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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间降维 大叶子酒 5103 2026-07-25 17:12

  说话间,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繁华的街头,说繁华也只是相对于外面的黄泥路而言,这里两侧仿照活人的世界造起了小楼,街道左右是撑着纸棚子的铺子,只不过售卖的不是什么菜蔬酒肉、生活用品,而是千篇一律的寿衣纸扎,还有心肝脾肺肾。

  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

  摊主们脸上都带着种非人的、过于殷勤的笑容,笑的太圆滑用力了,反而显出点阴森森的可怖,加上他们的脸色惨白发青,活像是一具死尸被硬拗出了点活人气,而偏偏是这点活人气令他们的笑更加人。

  四周光线暗淡,整个集市都没有大声说话的,只有无处不在的悉悉簌簌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的虫子聚集在一起蠕动,对话也似耳语,交谈也都隐秘,无神的眼里淌满了贪婪,恨不得从每一个经过的鬼魂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乔昼看着这场面,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鬼气森森。

  不是那种厉鬼扑面的吓人,但比那个更加阴冷可怕,周围的一切都在宣告着,这是另一个世界,活人退避。

  每一个从他们身旁走过的鬼魂都会卷起点阴风,这风不大,却能透过皮肤直直吹入骨髓,小口小口吸吮着骨骼皮肉里的温度。

  兰因将灯笼稍稍往上提了提,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鬼魂下意识地绕过了浅蓝色的灯光,无知无觉地向前走,在这个到处都显得阴冷可怖的世界里,浅蓝的光芒反而澄净空灵了起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在挂着寿衣招牌的铺子前停了下来,摊主石哥中年男人,样貌枯瘦,像被榨干了身体里的精气神一样,从头到脚都萎靡颓丧,见有人光顾,立即伸长了脖子,把那条细瘦脖颈拉了一尺半长,露出个咧到耳朵根的巨大笑容:“买衣服?”

  老头儿窘迫地后退了半步,看起来还在犹豫:“嗯……”

  摊主将脖子又拉长了几寸:“刚死的?”

  他显然是在明知故问,老头儿身上都还有黄泥路上带下来的一点土渍,更重要的是,比起枯瘦全无活气的摊主,老头脸上仍旧保有点与生人相似的鲜活,行为举止也更有人性。

  摊主拧着脖子笑嘻嘻:“死了就该买衣服啊,不然衣衫不整到阎罗殿前面驾,指不定就治你个大不敬,让你下辈子做狗做猪!”

  “活着吃不上饱饭穿不上好衣服,死了还不体体面面地走,你这一辈子,何苦来哉呢?”

  老头被他说得心意微动,不远处的乔昼却看见,那条连着细长脖子的头颅微微拧转过来,凑近了老头的后颈,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显出点活人抽鸦片膏一样欲仙欲死的迷醉快活。

  “我、我没钱……”老头终于被说动了,却碍于口袋空空,只能尴尬地拒绝。

  ”没钱?没钱容易啊,大家都是死鬼,要钱能做什么?你来,让我吸两口活气,我就送你一套寿衣。”

  摊主低声细语,拉长了的鬼话幽幽细细地飘,牵着丝儿一样绕呀绕,让人从脊背到头顶都生出一片麻酥酥的颤栗。

  “活气?”老头疑惑地重复。

  “不值当什么的,就是我死了太久了,想沾沾新鬼的生气,算我吃点亏,你换不换?”

  摊主轻描淡写地问,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老头,贪婪的目光差点要迸出钩子来死死勾住面前的猎物。

  “那……”老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过摊主的恐吓软话,稀里糊涂地点点头,“换!”

  他话音刚落,摊主如蜘蛛般扑上去,凑到他头顶狠狠吸了一大口气,这口气吸的这么长,像是要把整个躯体里地空腔都挤干净,填上从老头那里抢来的“活气”。

  吸完一口,摊主的脖子缩短,脸上显出点遗憾:“到底是老了老了,只有这么点活气……”

  他随手扯过摊子上一件深蓝团花的寿衣,扔到老头面前,不耐地说:“走吧走吧。”

  被吸了一口活气的老头弯腰捡起寿衣,再抬起头时,方才那点人性的鲜活已经全然消失了,死板麻木的脸上发着幽幽的青,眼珠间或一轮,鬼性的贪婪恶毒从眼角流出来。

  乔昼看着这场短暂的交易,兰因也不催他,耐心地陪在他身边一起看,末了才轻声说:“鬼话连篇不可信,鬼喜人气,新鬼活气仍存,会比这些旧鬼更讨鬼差喜欢,好处很多。”

  乔昼于是望着他:“你经常看见这种事?”

  兰因点头。

  “那你不管吗?”

  兰因呆了一下,神情里写满了“这也要我管?”的困惑,半晌慢吞吞地说:“鬼行鬼事,人行人道,各有天命。”

  言下之意就是,不关我的事,为啥要管。

  乔昼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句话倒是很有意思。

  他以为兰因是那种面冷心软的人,原来这种面冷心软都是假的,这个人只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

  他们没有再讲起这件事,兰因提着灯带他一路往前,走到了尽头一座小小的庙宇,庙宇无门无窗,正面大敞,供奉着一尊等人高的神像,神像披红挂绿,青面獠牙,极尽狰狞威严,手中举着降魔杵和莲花碗,对外怒目而视。

  神像下有个小小的供桌,上面空空如也,竟然什么都没有放。

  兰因带着乔昼走进去,把宫灯放在供桌上,从袖子里抽出厚厚一沓冥币和锡纸,靠着供桌开始飞快折元宝。

  他的手灵活敏捷,折元宝的速度快到乔昼眼花缭乱,折好的元宝个个丰满膨润,活像是真元宝落在了地上。

  短短几分钟,他就折出了数十个元宝,将元宝与冥币一同放在供桌上,取出一枚细针在手指上一扎,一滴鲜红的血落入宫灯焰火,淡蓝的烛光豁然翻腾出朱红的光,雾气翻卷着涌入小小神庙,乔昼隐约看见那些薄薄的纸元宝都像是一瞬间有了实体一般,个个泛着银色的金属冷光,连同那沓冥币也厚实了许多。

  再有一瞬,雾气散去大半,桌上的元宝纸钱统统消失不见,一个纤瘦稚矮的身形出现在雾气里,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穿着麻布衣服,面庞略圆,风一吹就想要散了似的。

  乔昼压着手杖的右手紧了一秒,又马上松开。

  兰因竟然真的招到了那个孩子的魂魄。

  第28章 幽都夜行(七)

  雾气里的孩童身形模糊, 好像下一秒就要散去,浑身上下都素净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乌黑幽深, 静静地望着面前两个生人。

  事到如今, 任乔昼想再多观察一下, 也不得不承认, 这个副本里必然是以灵异元素为主的,这种中式风格的恐怖游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流行, 与泰式恐怖、日式恐怖一起风靡东亚恐怖游戏圈,副本这么大手笔地设定了一座阴司鬼蜮, 肯定不是单纯让人偶尔来观光一下的。

  可以确定,问阴师这个能沟通阴司与人界的职业是这个副本里的头号关注对象,而问阴师中最厉害的兰因也必然是重中之重。

  乔昼捏着手杖, 轻轻转了一圈乌木手柄,眼睛看着那只身形飘忽的小鬼,嘴角带笑。

  所以说嘛……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运气特别特别好。

  甚至不用再去想办法混入万家, 也不用去青帮做狗头军师,也不用去顶替个倒霉鬼做官进市政府, 开门就是关键人物,绝杀!

  把粗粗打算好的几条发展路线划掉,乔昼决定这几天就跟着兰因了, 多好一npc啊,用不到了还能废物利用当备选套装使。

  他愉悦的快要哼起歌儿来,乖巧地蹲在他口袋里的木偶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它总觉得, 披上疯医生壳子的乔昼, 也开始疯的有点那味儿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提醒他收敛一下……

  兰因不是话多的人, 面对招引而来的魂魄更是字句简短凝练:“死因?”

  眼瞳乌黑无光的孩童停顿了数秒,面无表情地开口:“爸爸从外面拿回来一个东西,叫我吃掉,说吃掉以后家里就会发财,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他声音木讷呆板,浑似在说别人的事一般,丁点不见悲愤痛苦,好像全身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体维持着人形的表象。

  他的话一出口,兰因的眉头就蹙起来了,他侧过脸与乔昼对视,身边的人同样一脸震惊,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爸爸?不……等等,这不可能,他爸爸明明……”

  震惊得浑然天成,茫然得毫无破绽。

  随机应变的天才,见风使舵的鬼才。

  木偶躺在口袋里啧啧称奇,这么个优秀人才,不去演戏真是世界演艺圈的损失。

  淳朴的兰因被乔昼浑然天成的演技蒙骗了过去,下意识地以为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没有多说,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小鬼继续问:“你爸爸相貌?”

  乔昼心中赞叹,这也是个反应绝快头脑灵活的人才。

  “光头,胖胖的,嘴巴边上有个点点。”小鬼有问必答。

  兰因和乔昼同时对视一眼:“不是我见到的那个人。”

  说了这么几句话,小鬼的身形已经极速黯淡下去,平地里又卷起阴风阵阵,兰因按着乔昼的肩膀稍稍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那个少年夭折的孩童便消散在了他们面前。

  神庙里恢复了他们来时的静谧和空荡,兰因拿下供桌上的宫灯,里面朱红的焰火已经变回了淡蓝色,安静平稳地燃烧着,像永远烧不尽似的。

  乔昼和他一起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去哪里了?我看你们华夏的神话,死掉的人是会转世投胎的,他是去投胎了吗?”

  兰因深色的眼珠遮在长长的睫毛下,像是悲天悯人的神仙:“或许。”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乔昼就适当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再问下去。

  出去的路与来时的路一样,兰因提着灯照着黄泥路,从青灰色的雾气里穿过,乔昼不说话,兰因也不是会挑起话题的人,他们回去时的气氛竟然比来时还要更凝重点,一直保持到了前方出现一堵不高不矮的土墙。

  只是一眨眼,两人就穿透了无处不在的雾气,回到了十丈红尘中,乔昼回头去看,那条朴素的黄泥路已经不见了,身后只有一堵生着青苔的墙和一口大水缸。

  兰因伸手捻灭了淡蓝色的烛火,提着那盏做工精致古朴的宫灯,站在写着兰字的白灯笼下,看着乔昼,一脸欲言又止。

  月色飘渺下,银灰色长发的青年还停留在原地,身上一件白大褂像是要溶进月色里,伶仃纤瘦。

  兰因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想了想,试图找个话题打破僵局,乔昼很有耐心地等着,半点厌烦的意思都没有,兰因反而更加紧张了些,握着宫灯的手紧绷,连浅青色的筋脉都浮现了出来。

  “那我先走了?那个孩子……”乔昼见他迟迟不说话,眼神越过兰因落到后面的院子里,显然他也是知道里面有什么的,只是今晚得到的信息太过于惊悚,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兰因被他一提醒,猛地想起,面前这人是受托而来,而托付他的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偷了人家的孩子冒认成自己的,还真情实感地在他面前哭了一大通!

  不知道真相还好,一知道那个抱着孩子肝肠寸断的男人压根与孩子没有任何关系,兰因的表情就有些难看了。

  “他还在?”

  兰因可没有忘记,乔昼来时说了那人是伤心过度晕倒在他那里,才托付他过来的。

  乔昼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应该……已经走了吧?他知道留下去会有风险,肯定不会这么傻……可他又是为什么要让我过来呢?不,应该说他编造这个谎言到底想做什么?”

  他皱起了眉头,尽力思索着,兰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陪你回去。”

  不管那人想干什么,难道两个青壮年还打不过一个体虚的中年男人?

  听见这话,乔昼握着手杖的手一哆嗦。

  回去?回哪里去?

  回那个子虚乌有全靠他瞎编出来的诊所吗?

  乔昼面上不慌不忙,大脑飞速转动,冷静地婉拒:“不用了,我叫辆人力车就好,诊所要经过租界,到时候你要回来会很不方便。”

  租界里针对华夏人的排斥很严重,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华夏人常常会被拦下来搜身,甚至会被无缘无故拘留,没有足够的钱贿赂洋巡捕的话很难出来。

  奈何兰因心意已决,一双凤眼冷淡又明亮:“无妨,他们不会查我。现在太晚,没有人力车了。”

  乔昼被噎了一下,兰因说的没错,现在已进深夜,人力车夫们都回家了,少有的一些车夫也都等在更为热闹的地方,不会有人到柳子巷这边来揽客。

  失策,兰因对他的执念有些严重啊。

  乔昼默默地想着,面上毫无破绽地朝他笑了一下:“虽然被这样当作淑女送回家很奇怪,但是兰先生既然这么坚持,那好吧。”

  他朝兰因歪了下头,示意前方,轻快道:“今天就拜托兰先生了?”

  木偶在他口袋里无声地笑的打跌,如果不是边上还有个兰因,它可以笑到方圆十里的鸡都起来打鸣,乔昼神情毫无变化,仿佛对口袋里的动静一无所知。

  兰因得到对方许可后稍稍松了口气,暗暗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高兴,飞快从门后提出一盏玻璃灯,指尖一搓点着了火,对乔昼笑了一下。

  入殓师有很多避讳的词,比如不能对活人说“你好”“再见”“走吧”之类的话,因此他就静静地望着乔昼,等着他带路。

  乔昼咬住了后槽牙,同样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

  ……所以他上哪里去给兰因变个诊所出来?

  要不是文森特这个身份和兰因交好很方便,他已经打算脚底抹油溜了,大不了再套张别的脸回来,可是……

  两人在寂静的路上不快不慢地走着,当乔昼想讨一个人欢心的时候,他就是世上最合心意的知己,兰因被他东拉西扯引着说了不少话,不仅说了很多入殓师的规矩,还讲了平日的工作、遇到的人,出乎乔昼意料,这个看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人,竟然对魔都大部分有头有脸的家族知之甚多。

  也是,谁家没有生老病死的事情,作为魔都最好的入殓师,越是有头有脸的家里死了人,就越是要请兰因去入殓,不然面子上都过不去,而兰因讲起他们时,也表情淡淡,显然没把这些名门望族放在心上,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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