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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间降维 大叶子酒 5461 2026-07-25 17:12

  这两人倒也是知机,兰因是入殓师,当然不好跟去看诊的医生撞上,这不就是变相在说万家不信任这些医生的医术?因此他们在路上肯定消磨了一段时间,掐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过来,倒也正好打断了兰因的话。

  要不是不合时宜,乔昼简直要给这两个仆从道谢了。

  他知道兰因会说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他再了解一下《魔都诡事录》运行的具体情况,不然他一个人又要演兰因又要演文森特又要演宋成功可是很累的。

  兰因一言不发进了堂屋,从竹床下拉出来一只藤箱提在手里走出来,看起来对于万家这样突如其来的外卖单子已经很习惯了。

  他走出去时,乔昼也乔昼也自然地跟了上去,兰因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那两个仆从的表情变了变:“这位……先生,您这是……”

  他们刚才就看见院子里还有一个洋鬼子,粗粗一扫就知道这个洋鬼子浑身上下都是好东西,因此也表现出了对待贵客的礼貌,但礼貌是一回事,这洋鬼子要是想跟着去……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家丑不可外扬,还是家里少爷入殓这样的大事,怎么能让一个粗蛮的洋鬼子当热闹去瞧?

  “家中办丧事,怕是招待不周,先生且待我们通报一声,下回再来一定是万家的座上宾……”

  仆从推拒的话没说完,兰因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的朋友,医术很好。”

  仆从对视了一眼,犹豫几番,低着头退开了。

  既然是兰因要带的人……那就让他带呗,反正入殓师干什么都没啥好奇怪的,就算是老爷和太太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是入殓师脑子有病犯神经了。

  乔昼就这样跟着兰因大大方方迈进了万家的大门。

  万家宅院里果然精雕细琢了一座山水园林,来往男仆女仆成群,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古装电视剧里的豪门大户,他们好像对兰因也很熟悉,见到他过来纷纷低头让路,眼神里对于兰因的来意有种清晰的了然。

  主家有丧,来往的这么多下人里,没有一个人面带悲意,神色里都是冷淡平静的麻木,就连装装样子的难过都没有一点,似乎死了一个少爷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33章 幽都夜行(十二)

  到了内院后, 带路的就换成了一个中年仆妇,她看了乔昼几眼,欲言又止, 迟疑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 闷头走在前面, 乔昼从善如流地扮演了个看不懂眼色的天真洋人,坚定地跟着兰因往里走。

  他们最终到了一个小院子里,这回里面总算传来了阵阵哭声,兰因提着箱子走进去,迎面与几个往外走的人撞了个对脸。

  走出来的人高矮胖瘦不一, 有穿着长袍马褂戴着圆眼镜的老人家, 有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还有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他们手里大多也提着个箱子,那个老人还带了两个少年人,一左一右金刚护法似的围着他。

  一见到兰因,那几个华夏人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就变了变, 中年男人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兰因几眼,转头就走了,带着金刚护法的老人把眉头皱的隆起,一脸的不高兴, 嘴里连连叨念着“晦气!晦气!”甩着袖子把脚倒饬得飞快, 看起来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兰因视线里。

  只有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他显然不明白周围的气氛怎么变了, 倒是在看见乔昼的一瞬间眼神亮了亮, 文森特的美貌明显对于审美倾向一致的外国人来说是个大杀器。

  “您也是被请来出诊的?我得说,您来得有点晚,那个孩子已经回归了主的怀抱……愿上帝保佑他,啊,如果他有信仰的话……”

  那人朝乔昼用英语说了一串话,得到乔昼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他懒得应付这个医生的搭讪,随口道:“感谢您的告知,我是来给那孩子”

  乔昼想了一秒,流畅地接话:“做安魂弥撒的。”

  那位医生愣了愣:“您是牧师?抱歉,我没认出来……”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因为乔昼的衣着和牧师实在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但是乔昼相当坦然地回望,一脸“你还有什么问题”的表情,让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那请问您的教堂在哪里?也许我可以去那里做礼拜……”

  就在这时,兰因板着一张脸提着箱子从他们两人中间走过,面无表情,浑身杀气腾腾,活像是天上仙尊提着剑杀下了凡尘。

  这么一打岔,乔昼顺理成章地朝那人又笑了一下,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跟着兰因走进了院子。

  在院子里哭的是几个年纪不大的丫头,应该是服侍那个七少爷的丫鬟,主子死了,自己的着落不知道在哪儿,哭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卧室的门大开着,乔昼扫视一圈,院子里只有这几个丫鬟,腰间扎着白腰带,看不见孩子的父亲母亲,连主事的人都没有一个,好像这里死了个不相干的人物似的。

  兰因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长驱直入走进卧室,里面桌椅家具都是典雅昂贵的红木,柜上立着青瓷花瓶,什么西洋小火车、自动钟表、机械轮船摆了一架子,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各种玉器摆件,显然这个早逝的七少爷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小可怜。

  这就显得他的死后待遇更奇怪了。

  屏风后拔步床帘子卷起,被子里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颧骨高高耸起,脸颊上一层薄薄的皮肤贴着骨头,面色青黄,浑身瘦巴巴的,眼窝凹陷下去,只有滚圆的眼珠撑起一张薄薄眼皮,像是营养不良饥饿而死的一般,脸上还带着痛苦的余痕。

  万家的少爷,看形貌竟然像是被饿死的,这句话说出去怕是能立即登上魔都晚报的笑话头条。

  乔昼伸出手,轻柔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七少爷的遗体,没有发现外伤,这孩子肌肤细腻,没有被虐待的痕迹,除非解剖,不然还真看不出具体死因。

  兰因在一旁打开了箱子,对于乔昼上手检查尸体的做法视若无睹,将箱子里各种瓶瓶罐罐刀剪叉签在桌上一字排开,一边戴手套,一边忽然说:“不是饿死的。”

  他仿佛听见了乔昼的心声,平静地说:“大夫看了好多个,能吃能睡,就是不长肉。”

  听这话,七少爷的症状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兰因的视线落在乔昼手上,在那双包裹着双手的手套上停留了片刻:“还有一双手套,要换吗?”

  乔昼手上的手套不是薄薄的医用手套,工作起来肯定不方便,但是乔昼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退开一点,将位置让给兰因。

  兰因又看了一眼乔昼的双手,低头掀开被子,让孩子的身体露出来:“前面送走的四个,也是一样的。”

  乔昼眉头一跳:“一样的?”

  他才想起来那天跟兰因一起回诊所的时候,路上兰因曾提到过万家家风不正,五年里死了四个孩子,都是横死的。

  兰因用了“横死”这个词,而不是“病死”。

  “这不是疾病?”乔昼轻声问。

  兰因伸手解开孩子的衣服,低低嗯了一声,简略解释:“没有病气,是寿终之象。”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没有生病,是寿终正寝?这句话听起来就很不合常理,尤其是这样的孩子还一连串出现了好几个,就更不合理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捧着套寿衣走进来,朝兰因弯了弯腰,声音细细的:“太太吩咐准备的衣裳,麻烦兰公子了。”

  她将那整套衣裳鞋袜放在床边,从头到尾都没敢和兰因对视一眼,放下东西就火烧屁股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间。

  乔昼看着她的背影,兰因还是那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接着刚才的话道:“万家也问过我能不能看出他们的死因。”

  乔昼将视线转向他,听见这位能提着灯逛黄泉、招来死者魂魄对话的顶尖问阴师一脸坦然无辜:“我说不知道。”

  银灰长发的医生表情有点难以言喻:“你……真的不知道?”

  他含蓄地暗示了一下:“没有问过吗?”

  兰因歪着头注视了乔昼两秒,忽然翘起嘴角,弧度不大,像是一只捕捉到猎物的狐狸在耀武扬威,笑容只出现了短暂片刻:“他们不想让我问,又没委托,也不给钱,干我何事。”

  其实这个理由并不完整。

  入殓师的活分入殓和问阴两面,大部分入殓师只会入殓,问阴则是个实打实的高难度工作,不仅是因为需要天分,还要有能与阴鬼打交道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问阴师大多短命,每一次问阴都或多或少要消耗阳寿。

  兰因对于生死没有太大的执念,能活着就活着,到岁数就死了也挺好,因此每次有人上门来请他问阴他都不拒绝,但同样的,他也没有上赶着找死的癖好,不请他问,他也没有那个多余的好奇心去浪费生命。

  总而言之,这人就是个随波逐流的性子,对什么都看的不太重,将一切都一视同仁,包括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把这件事讲出来,因为他现在忽然觉得,好像能活的久一点也挺好的。

  兰因用竹夹夹起丝绵塞入亡者口中,将瘦削干瘪的脸颊撑得符合一个孩童的饱满,调了色泽柔和的水粉敷上皮肤,用小刷子一点点晕开,遮住干枯青黄的肤色,一点桃红按在眉心,足足过了几个小时,才基本修容完毕。

  那个瘦巴巴的小孩子有了张丰盈圆润的面孔,小嘴儿带着自然的红晕,眉眼俏皮灵动,脸颊鼓鼓的,如果没有万家人用的邪术,他本应该长成这个样子。

  丫鬟送来的寿衣是浓重的宝蓝色,团花福字和各种暗绣密密麻麻绣满了一件衣裳,金线绸缎压手得很,兰因轻车熟路给小孩儿换了衣服鞋袜,捋平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再站起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然暗沉。

  在院子里哭的那几个丫头不知何时离开了,也没有人在院里掌灯,房间里的几盏电灯倒是拉亮了,这也是兰因没有发现天色已晚的原因。

  乔昼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本诗集,正就着旁边的灯光慢悠悠地翻阅,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情。

  “结束了?”

  感觉到兰因起身,乔昼顺手合上书,歪过身子朝床上看了一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兰,你真的好厉害。”

  兰因听惯了别人对他的吹捧和赞美,偏偏觉得面前这人说的特别合他心意。

  “你饿了吗?叫他们送饭来?”

  面对兰因征询的目光,乔昼毫不犹豫地点头,顺带点菜:“要有鱼,不带刺的。”

  兰因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抬腿就往外走,准备随便拦个仆从去厨房拿菜。

  但他刚走出院子,还没拦到一个仆从,迎面一个新式着装手拿礼帽的青年就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了,他身边还有两个神色焦急的男仆,不断地对他说着什么话,像是在劝告,又像是在阻拦。

  等这一行人走到了近处,兰因才发现那青年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还是个穿着素净袄裙手提藤箱的年轻姑娘,那两个男仆阻拦他的原因大概也就在此了。

  “少爷……少爷!老爷知道了要发怒的!”一个人苦口婆心劝阻道,“七少爷走的不算突然,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早就商定了请兰公子过来,人家下午就已经在这里了,突然间来这一遭是要结仇的……少爷!”

  “那就给他结了钱不就好了?我万家差这么个人的工钱?”那青年利索地反驳,一脸油盐不进。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万家以往都是请的兰公子,魔都里谁的手艺比得过他?哎哎哎!少爷!”

  那青年不耐烦再听他说下去,抬起手臂将人推开,牵着身后的年轻女子大步往前走,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兰因。

  “你是……”他站定了脚步,瞅见兰因的一瞬间也失神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眉头高高扬起,“你就是我父亲请来的入殓师?谢谢你过来一趟,但是这里用不到你了,一会儿让管家给你结钱,你可以走了。”

  兰因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对自己突然被辞退没什么反应,眼神平静地落在他身后那两个表情尴尬无奈的男仆身上:“晚饭,有劳。”

  男仆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兰因的怒火,入殓师大多脾气古怪,眼前这位入殓师里的佼佼者更是不好相处,没想到对方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不咸不淡地要了顿饭?

  啊这……

  男仆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哎好好好,这就吩咐厨房准备,兰公子有什么想吃的吗?”

  兰因还是那个平淡语气:“鱼,不要刺。”

  第34章 幽都夜行(十三)

  万明昌见面前这个青年只是瞥了他一眼后就不再搭理他, 心里的逆反劲儿又上来了。

  万明昌自小众星捧月着长大,身为万家的长房长孙,未来继承万家偌大家业的不二人选, 不论走到哪儿都是被哄着捧着的存在,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都是看中了他身后万家的财力, 但他自幼聪慧,还出洋留过学,是实打实的高材生,被赞美一下也没什么不对的。

  简而言之,他从来没见过能将自己无视得这么彻底的人。

  他不高兴了。

  不过万昌明到底不是小孩子,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谁都得绕着自己转的道理, 因此不高兴归不高兴,他也没有傻到抱怨什么, 只是脸上带出了点隐隐的不悦。

  而被他牵着的姑娘忽然动了,走到万昌明身边,隔着段距离打量了兰因一番,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羡慕和兴奋:“你是……兰因?”

  兰因成名之后旁人大多只喊他兰公子,这是对和死人打交道的入殓师的尊称, 因此兰因这个大名倒是很少听见了,不过名字本来就是拿来叫的,被叫兰因还是兰公子他都无所谓。

  听见有人喊他,他就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用肢体语言表达了“我是”的意思, 一点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欲望。

  桑宿宿完全没有被他的态度打击到, 脸颊带着喜悦的红晕:“我爹常跟我说起兰公子技艺了得, 如果能有幸看兰公子现场施展一次就太好了, 没想到我能在这里见到兰公子……”

  兰因还是低垂着眼睛,对桑宿宿的热情无动于衷,只是觉得这姑娘好生的烦。

  万昌明看看兰因又看看桑宿宿,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又顶上来了。

  他和那个小娘生的七弟年纪相差不小,彼此也没什么交集,顶多算是认识那张脸罢了,因此今天得到家仆报信说七弟没了叫他回来一趟,他也没有什么悲伤之情。

  这两年家里陆陆续续没了好几个弟弟,万昌明虽然疑惑,但说实话,他还真没感到什么悲痛,一来这些弟弟都是同父异母的庶生子,他们出生时他还在留洋,何止是不熟悉,连名字都记不大清,二来父亲也不赞同他过于亲近这些弟弟,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万昌明根本懒得去追究。

  因此听到七弟没了,他正要抬脚上车回家,一转眼就看见了自己身边的桑宿宿。

  父亲和爷爷相当反对他迎娶桑宿宿,说姑娘家做入殓师实在忌讳,万昌明自诩新派人士,支持女性出门就业,当然也不认同职业有贵贱之分的道理,入殓师怎么了,不就和洋人的服装造型师一样么,只是一个研究活人一个研究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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