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个形容威严的男人,中等个子中等身材,嘴上一道胡子修剪得干干净净,眼皮耷拉着遮住半个眼球,泛着黄的眼珠里神情不明,法令纹深深地刻进皮肤,团花丝绸马褂配上价值不菲的扳指玉器,一看就是那种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封建大家长,他这么一喝斥,之前哭啼的女人瞬间噤了声。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没看见还有客人在吗?”
万家老爷训斥了自己的姨太太一句,两个丫鬟馋着另一个女人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灵堂前。
这女人年纪不小了,头发盘成髻,规规矩矩地戴了一整套翡翠头面,琵琶袖的大衫和马面裙遮住身体,脸上都是不见喜怒的冷淡庄严,活像是电视剧里的老佛爷还了魂:“五太太伤心狠了,扶她下去歇一会儿。”
她身后立刻窜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一左一右“搀扶”着苏芳色衣裙的女子要往后走,被架起来的五太太这时才从悲痛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抽噎着努力回过头去和老佛爷告饶:“太太!是我伤心过了,让我再看看宝儿吧!我是他亲娘啊!”
大太太垂着眼皮听了一会儿,直到仆妇快把人拖出门槛去了,才抬起眼皮:“放下吧。”
妻妾之间的闹剧全然没有被万老爷放在心上,他一进门就直奔兰因和乔昼,脸上挂起了和气的笑容,团团行了一礼:“兰公子!哎呀,这位就是昌明说的洛林先生了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在万家哪里住的不舒服了尽管说,昌明这孩子是愚笨了些,但是自小乖顺,还请先生多多关照,万家感激不尽。”
乔昼将视线从门口那一场小型闹剧上收回,摆出一个符合社交礼节的笑容:“万先生客气了,应该是我要感谢万家的照顾。”
万老爷于是笑得更加恳切,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才看向一边的兰因。
这回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比起对着“洋大人”的阿谀谄媚,更显敬畏,还有点不着痕迹的惧怕。
入殓师在外头的名声大概是真的很不好,和活的阴司鬼神差不多。
“兰公子,又麻烦您走了一趟,定金已经送到柳子巷了,比上次多了三成。”
站在兰因面前,他的声音不自觉的低了几个分贝,那头五太太已经默不作声地坐在灵位前一边烧纸钱一边哭了,大太太烧了几柱香,让丫头插到了香炉里,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吩咐身边的两个丫头去烧纸,脸上神情浑如一尊泥塑的菩萨。
她站的位置很靠近门口,肢体语言上写满了想快点走的不耐,作为万家的女主人,却连一点要上来与乔昼兰因见礼的欲望都没有。
乔昼观察了她片刻,忽然转过脸去问万老爷:“您的孩子都没有来祭奠吗?”
万老爷愣了一下,旋即打了个哈哈:“哎这个,我几个儿子年纪都小,见不得这种事,女儿家柔弱,更不能出来了……”
“那你家的大少爷呢?他也没有来。”乔昼紧接着追问,把一个活生生的不懂变通的顽固洋人演到了底,一边的兰因微微弯起眼睛,翘起唇角看着他。
万老爷摆摆手,看不懂事的后辈似的看乔昼:“昌明去巡视商号生意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哦……”乔昼一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下去了。
万老爷和大太太上完了香就走了,五太太还跪坐在火盆前,大把大把地往里扔纸钱元宝,她扔东西的架势就像是往灶膛里塞柴火,唰唰地往里捅,也不管火会不会被压灭,要不是火够旺,纸张化得快,怕不是一个照面就要被她压熄。
五太太发狠似的往里扔纸钱元宝,两个大太太留下的仆妇站在她后面,说是“防止五太太伤心过度留下来照看”,实则与监视差不多,不知道她们在怕五太太什么。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五太太两眼肿的像核桃一样,被两个仆妇强硬地架起来扶出去了,临走到门前,她忽然扭过头,一手死死抓住门框,大喊起来:“宝儿!有不顺心的事,记得回家来啊!回来找爹、找大太太!找哥哥!”
她又哭又笑地喊着,那两个仆妇脸色大变,一把捂住她的嘴,给拖出去了。
烧火盆的几个丫头死死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乔昼推了推兰因的手肘,轻声道:“她怎么没有说‘来找娘’?”
兰因盯着他推自己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回答:“因为他的死跟她没关系?”
乔昼弹了下舌,提醒他:“你说漏嘴了。”
兰因这才反应过来了似的,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刚刚说什么了?”
乔昼瞥了他一眼,走到刚才五太太烧火的盆子边,她自己一个人占了一个盆儿,烧出了大半盆纸灰,人一走火就被丫头压灭了,准备一会儿抬出去倒纸灰。
乔昼拎着手杖在纸灰里拨了拨,拨出来一块没烧干净的纸片,只有手指宽的一点残烬,依稀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笔墨写着的几个字。
“……申……亥时……”他弯着腰眯着眼辨认,兰因不知何时跟着他走过来,抬起一只手拢住他的腰,像是怕他栽进火盆里似的,贴着他的耳朵耳语:“生辰八字。”
五太太借着大把大把的纸钱,往里夹了不知道谁的生辰八字,一块儿扔火盆里烧了?
兰因将手覆上乔昼的右手,往下轻轻地按去,手杖的末端压碎了这张得以幸存的纸片,将干枯薄脆的纸一点点碎成了齑粉,混进一堆纸灰里,成了无迹可寻的飞灰。
“今晚说不定有好戏看。”他虚虚垂着眼睑,冷艳的五官上神采奕奕,又带有纯善无辜不谙世事的清透,浑然似一朵不通人情的高岭之花,开在雪山上迎风摇曳,衣摆霞光起伏的海棠花压在乔昼西裤上,温柔缠绵地贴着他的小腿。
兰因的脸是真的很有迷惑性,乔昼侧过头盯了他几秒,换来对方一个满含疑惑和笑意的眼神。
“好戏也要有命才能看。”乔昼意有所指。
兰因长长“唔”了一声,五指缓慢并拢,将乔昼冰冷的右手拢在手中,语调平缓:“只要有我在,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这话相当的傲慢矜持,乔昼却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但他越是厉害,就意味着要搞定他越难,疯医生的能力只对实体有效,兰因这种游走阴阳的状态恰恰是疯医生的天敌。
……也意味着他的能力可以补足疯医生的短板。
乔昼与他对视:“我不怕其他的东西,我比较怕你啊……兰。”
兰因脸色慢慢白下来,好像真的被这句话伤害到了一样,眼神无措,握着乔昼右手的手也在发颤。
“为什么要怕我……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他的语气愈发低柔,尾音仿佛渗了蜜,一星寒光咬在话音里,如毒蛇吐信。
“不,”乔昼否认,他抬起空闲的左手,就着这个兰因从背后扶住他的姿势向上掐住兰因的下巴,用同样的低语回答,“你这算什么有病?但是我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你今天早上答应了我什么?嗯?打算就这样糊弄过去吗?你简直就像毒蛇一样狡猾。”
兰因的瞳孔骤缩,半晌才慢慢舒展开,乖巧地任由乔昼掐着下巴,点点头:“等价交换我没有忘记,看戏都要解说员,那就我来当这个解说员吧。”
他们二人无声地针锋相对了一会儿,夜色很快笼罩了大地,丫头抬着火盆出去倒纸灰后就没有再回来,内室的座钟敲了十二下,整个万家忽然沉进了死寂里,灵堂紧闭的大门上映出了一道瘦削的影子,那影子短手短脚,像是个孩童垂着头站在大门前,不言不语。
“怨尸还魂。”
兰因手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盏亮着蓝色火焰的旧式宫灯,站在乔昼身边,宫灯杏仁蓝光罩住他们两人,兰因伸出手指遥遥点着门口,和一个称职的解说员一样介绍道:“满怀恨意的死者会破土而出,我本来以为他要挖上三四天才会回来的,没想到一天都不到就爬出来了……这孩子挺厉害。”
乔昼闭着嘴听,假装这事与自己无关。
第39章 幽都夜行(十八)
乔昼让姚鹂去挖坟的时候倒是没想过还有诈尸这一出, 他只是按照正常的游戏解谜思路,双管齐下找线索罢了。
如果这是个解谜游戏,那显然需要解开的谜题就是万家子孙无故夭折的原因了。
按照姚鹂描述的《魔都诡事录》剧情, 万家一直富贵平安到了桑宿宿闯出偌大名气, 自始自终都是十里洋场的首富,可见他们的恶行并没有败露。
不过根据乔昼的推测,若是桑宿宿后期真的厉害到了兰因这样的程度, 那没理由兰因能发现的事情她发现不了, 尤其她还已经与万昌明结婚,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她会没有注意到?
兰因不管这事是因为他性格有缺陷, 不觉得有揭发此事的必要, 那桑宿宿又是为何保持了沉默呢?
要么就是桑宿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遮掩了, 要么就是她用了别的办法替换了以人命发财的阴毒法子, 姑且算是带万家“回到了正道”。
可是乔昼觉得等第三方来“主持公道”这事儿很无聊, 哪有苦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来得有意思,于是随便让姚鹂去插了一脚,本来只打算装神弄鬼一下,没想到居然真有点文章可做。
“前几个也回来过?”乔昼想起兰因说的“我以为还要三四天”,问道。
“回来过, 入殓师守灵七日姑且算是有这么点道理的, 第一个死后万家原本不信,想早早把我打发走, 所以我看着下了葬就走了,谁知道第四天晚上他就回来了,把万老爷吓破了胆。”
“第二个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我刚好在, 就把他送回去了。”
兰因望着投在雕花木门上直板板的影子, 若有所思:“这一个……出来的很快啊。”
着急忙慌地将人下葬也正是因为万老爷害怕起尸,虽然埋进去了也会有这么一遭,但是总比就在家里闹起来要好。
“你不知道?”乔昼冷不丁地问。
兰因能看出死者死因有异,会看不出他们之后将要诈尸寻仇?
兰因提着灯笼,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乔昼顺着他的话说:“的确很有意思。”
兰因眼睛亮亮的:“是吧?可惜父亲不能理解。”
“我出生那年天下已经乱起来了,没过两年末帝退位,朝廷也没了,到处都在闹打仗,有的要独立,有的要复辟,街上都是饿死的人,我跟着父亲出去收尸,一车一车地往乱葬岗拖,垒起来的尸骨可以有这么高。”
兰因抬手在自己腰部比了个高度,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南边也打仗北边也打仗,到处都在闹饥荒,还有疫病,死掉的人连收都收不过来。”
那是一段极为荒唐的年月,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情怀,写在书里流传后世的浪漫文化碰撞和思想交流是属于中上层阶级的,下层人只想活下去。
兰因那一年七岁,却一句已经在入殓问阴一道上展示出了非凡的天赋,兰父中年得子,妻子生下兰因后不久就撒手人寰,因此他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儿子极为珍视。
当时社会动乱,一度到了军队在大街上抓壮丁的程度,好容易过了最混乱的时节,饥荒又来了。
向东逃难的难民涌入魔都,粮商大户趁机提高粮价从中牟利,饿死的人直接倒在路边,高耸的肋骨撑起薄薄的皮肉,手脚都只剩下骨头的轮廓。
遭逢乱世,入殓师就不得不出门了,抚慰死者、收敛尸骨是他们的活儿,兰父带着小兰因出门收尸,一辆破旧的推车可以送十几个人,尸体摞起来比两个兰因还高,却不怎么重,因为他们死前都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张皮肉了。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时断时续像是劣质的画片,兰因记得那段时间他好像在生病,每天都没精打采地跟着父亲出门,回来后要喝很多苦涩的药,一有空就要折纸扎花,而且城里死的人实在太多,连白事铺子的纸都开始涨价。
值得书写的匮乏回忆就这么点儿,一边跟着兰父学入殓,一边现学现卖出去收尸,兰因有一年多的时间都是这么过的,后来年景稍微好了一些,倒伏路旁的饿殍少了许多,萧寂的城市渐渐恢复了生机,带着坚船利炮而来的洋人将这里打造成了富贵繁华的大都市,租界遍地开花,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乍一眼看去竟然有了太平盛世的景象。
兰父开始专心教导兰因,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发现了他的特殊之处,试图灌输给他正常的道德观念,但是直到数年后病逝,他也没能把儿子教育成一个正常人,倒是兰因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伪装自己。
世代入殓问阴的兰家出了个廪赋绝伦的天才,很快整个魔都都知道了兰因的大名,上门来请他入殓问阴时都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句“兰公子”。
乔昼听兰因语气平缓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视线在他手里那盏灯笼上极快地一转,好像又对这灯起了兴趣:“这是你做的?”
兰因晃了晃乌木的手柄,八角宫灯下悬着的流苏晃晃悠悠地摇起来,在淡蓝光晕中摇出水波一样的纹路:“你喜欢?我可以给你也做一个。”
“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乔昼,“你拿了我的灯,以后就是兰家的人了。”
“拿着我的灯,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乔昼心思一动,开玩笑似的问:“那这算不算对你来说意义重大的东西?”
兰因朝他笑:“算啊,当然算,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的。”
乔昼双手按在手杖上,点点头,含糊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哈,他难道怕兰因来找么,他到时候拿了道具就跑,有本事兰因就打破次元壁追过来啊。
他们在这里“打情骂俏”,外头那个死而复生的孩子却等不住了,灵堂大门被咣当一下推开,门外阴风倒灌进来,室内温度骤然下降,地面甚至结起了薄薄的霜白。
灵位前两支儿臂粗的白蜡烛火苗先是往上猛烈地一窜,旋即弱弱蔫下去,橘色的火苗转变成了幽幽的青绿,将周围白绸映成诡异不详的惨绿。
门口的不速之客还是昨天乔昼见他的那个样子,一身浓艳的团花大褂,头上戴着嵌了玉石的小帽子,脚下一双粉缎靴子上满是厚厚泥巴,一张脸被兰因修饰成粉装玉琢的笑模样,配上那双瞳孔放大阴惨惨的眼睛,颇有种毛骨悚然的阴森感。
他站立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都顶着拔着往上使劲,肩膀微耸,脚尖踩着地面,脚跟高高悬起,一看就不是活人。
雕花木门打开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挺挺地往灵位前跳去,至于一旁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旁观的兰因和乔昼,他就像是完全没看见似的。
黑黏的坟头土随着他的脚步被印在地上,冰冷的绸缎面料擦着乔昼和兰因而过,将一股酸腐味送进他们鼻腔。
身死至今不到两日,他身上就已经有了浓烈腐臭味,袖管里露出两只惨白僵硬的小手,皮肤上尸斑点点。
兰因单手揽着乔昼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股直冲天灵盖的气味,那对乌黑涣散的眼珠忽然往这边轮了一圈,停了半晌没有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跳去。
灵位摆在一条长案上,案前供奉有各色糕果点心,香炉里余香袅袅,两只尺余长的白蜡烛一左一右燃着绿火,他停在长案前,孩童的身高只勉勉强强能够到长案,他出僵硬的手臂,嘎吱嘎吱在上面抓了一通,果盘糕饼被打翻散落了一地,随后翻下来的就是那对长蜡烛。
一根蜡烛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一根则倾斜着被他抓在了手里,年幼的孩童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一点诡异的贪婪神色,拉长了脖子,将口鼻凑到那点烛火上,长长吸了口气,旋即脸上就有了扭曲快意的飘飘欲仙。
一个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令人后背发寒,但无论是兰因还是乔昼,此刻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两双颜色各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滚落到地上的那支白烛,万家不愧是巨富人家,买的白烛都特别抗风耐燃,从这样高的地方滚下来,还被风吹了一遭,竟然还颤颤巍巍坚强地亮着点光焰,而蜡烛头正对着的地方,恰好是柱子上悬挂下来的罗缎帷幔。
轻飘易燃的布料很快被烧卷了边,火焰从下往上攀爬,吞噬着轻薄昂贵的丝绸罗缎,只是短短数秒,小半张帷幔就烧了起来,木结构的房屋和里面各色家具玩器多是可燃物,全部烧起来也不需要很长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