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宿宿脸上出现了隐隐的哀求之色,能得到这个与外界联通的机会是多么不容易啊,只要这次能完整走完剧情,成功去往外面的世界,从此他们就是独立自由的人了!不用再过被剧情束缚一遍遍重复命运的日子。
如果无法重启世界,再这样混乱下去,与外界联通的通道会马上关闭,他们将坍缩为书里麻木冰冷的文字,没有思想,没有情感,没有自我,连走剧情这样的机会都不会再有,简称消失在天地间。
从诞生思想,到寻摸出方法利用剧情,再到去往自由的外界,每一步都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他们已经幸运到了现在,怎么能停留在此功亏一篑?
但是单论实力,目前的她根本打不过兰因,确切的说,在这本书记录的剧情里,她和兰因并没有交手过,剧情设定兰因是魔都最优秀的问阴师,属于他的黄金时代在桑宿宿崛起之前,若非万家之事后兰因不知为何离开了魔都,只怕桑宿宿的崛起还要更为曲折坎坷一些。
“前几次坏事的你都修理过了?那你有没有找到这一次坏事的呢?”兰因对她的请求避而不答,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桑宿宿愣了一下:“这……还没来得及查,不过大概是万家那个死小鬼出的差错,我会好好教训他”
“不算是他,”兰因轻飘飘地打断了桑宿宿,“是我关了门,让火烧大的。”
“是你?!”桑宿宿俏丽的脸蛋有那么一瞬间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扭曲,“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尾音高亢尖锐到破音。
完整地走完剧情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剧情安排里那些需要死掉的人是真的会死,而且也不会有活过来的机会,比如万家那个七少爷,他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整个世界成功入侵外界,他也无法活过来开始自由人生。
所以对某些头顶剧情杀的角色来说,去往外界对他们而言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反正这些自由啊独立啊的口号又用不到他们身上,甚至于他们宁愿活在这个不断重复的世界里,在剧情没有写到的地方好歹还可以快乐一下。
之前的几次错误,也是由这样的角色导致的,一个剧情规定要冻饿而死的乞丐冲进歌舞厅杀了个重要配角、要求失足溺死的女三号在剧情节点转头跑了、两支当街火拼死伤惨重的匪帮事到临头一个人都没露面……
角色有了自我意识后就会出现类似这样的变故,好在这样的叛徒是少数,剧情崩坏后的混乱时间内,这种叛徒会被其他怪物撕扯得七零八落,与其经受这种痛苦,还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脆,因此只要肯花力气想办法,还是能搞定的。
可桑宿宿怎么也没想到,这回叛变的竟然是兰因。
可是为什么?
兰因又没有这样的生死大劫等着他,前几次不也好好的相安无事过来了,为什么这次突然就翻脸了?
桑宿宿怎么也想不明白兰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就见对方一脸无所谓:“没什么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得很。”
这个理由简直让桑宿宿仰天喷出一口血,什么叫没意思得很?!兰因是脑子有毛病吗?觉得没意思就扯上整个魔都来个大混战?!
她忽然意识到,碰上这种不知道哪里有点毛病的人,好像讲道理真的没啥用。
讲道理没用,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兰公子,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对不住了。上次几个坏事的下场如何你大概不知道,不过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行差踏错一步,希望你不要后悔。”
桑宿宿最后警告了一次,见对面的男人不为所动,再不犹豫,指尖弹出尖锐利甲,划破了木箱侧面,从里面扯出一卷粗布,单手凌空一抖,抓起里面的东西,旋身朝兰因飞扑而来。
随着桑宿宿的动作,被她压在身后的怪物们纷纷引吭发出嘶吼,潮水泄洪般跟随着桑宿宿向着兰因压来。
周见青的脸色霎时变了,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朝桑宿宿心口连发两枪,不管身边的兰因是个什么立场,目下可见的就是桑宿宿是绝对的敌对者,但接下来的一幕令他瞳孔一缩。
那两发子弹竟然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桑宿宿的身体,径直射中了她后面的两个怪物。
他心中的震动之剧烈无法言表,兰因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握枪的手,双眼还看着前方:“别浪费子弹了,枪弹对我们问阴师没用。”
短短数秒,他们身后的人群已经爆发出了无措慌乱的求救和哭叫,上千的怪物扑过来的场景实在太过有冲击力,就算待在兰因的保护圈内,他们也本能地想往后逃窜。
周见青一个激灵,转头厉喝:“保持镇静!维持秩序!”
尖刀小队迅速听从命令维持秩序,注视着前方怪物浪潮的兰因往前走了一步,他还是那张不喜不怒的平淡面容,单人提灯面对涌来的狂潮,像是狂风暴雨中单薄的松树,速度最快的一个西服长舌怪已经扑到了他面前,眼看下一秒就要被利爪撕碎
兰因抬眸,看了他一眼。
泛着淡蓝光晕的灯笼笼罩住了怪物的半个身体,下一秒,光晕中的怪物就像是被橡皮擦擦除了一样,身形逐渐变淡、虚无,啪嗒一声,只剩下光晕外的半个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好了不起的问阴灯,通行黄泉、幽鬼避忌的神物,就用来欺负你的同类么?”伴着冷笑,桑宿宿已到了近前,她手里数点冷光向兰因的面门射来,被兰因抬手用几枚竹签子挡下。
“这话不对,”兰因从从容容地说,“问阴灯做出来就是要用的,怎么用、何时用、对谁用,还不是看情况,兰家拿问阴灯护佑儿孙,鬼要收我,问阴灯就对付鬼,人要害我,问阴灯就对付人,桑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桑宿宿气极反笑,“你跟我讲道理?!最不讲道理的不就是你!”
兰因微微往后瞥了一眼,问阴灯的功效并没有桑宿宿眼见的这么神奇,刚才那一下只是个误会,他短暂地开了黄泉路将那只丑东西踢了进去,不过也只弄进去一半,身体牵系之下,它很快就能爬回来。
其实比起和这些怪物真刀真枪地干,他更想找个轻松点儿的办法解决问题,比如……
卡bug。
每个游戏都会有那么几个bug测试不出来,利用bug刷好处也是玩家们的拿手好活,乔昼作为游戏制作人,当然对bug这种东西深恶痛绝,但是作为玩家的时候……bug就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当然了,这里的bug单指能薅游戏羊毛的那类。
现在,他就发现了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bug。
首先可知,在有问阴灯的情况下,活人是能够进入阴司黄泉的;其次,根据桑宿宿目前的状态来看,她不仅没有发现这只怪物没死,也没发现它的死因是被踢进了黄泉路,同理可得现在的桑宿宿还没有到能行走黄泉的水平;最后,她提出要杀光所有外来者重启世界。
那么假如兰因带着一大帮子外来者躲进了阴司,那桑宿宿要怎么达成“杀光外来者”这个前置条件呢?
他本来想收拢更多幸存者后再尝试一下这个方法,但是桑宿宿显然不肯给他更长时间了。
打架多没意思啊,该用脑子的时候就不要动手动脚,尤其是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再打架了。
“我也是愿意讲道理的,”兰因再次躲过桑宿宿的一击,“不如我们来玩个捉迷藏吧?”
桑宿宿心中一凛:“你要干什么!”
入殓师对她微笑了一下,倏然抽身后退,他手中的问阴灯光芒大盛,四周雾气如海浪般翻涌聚拢,将他们卷在中间,桑宿宿一见这景象脸色就变了,瞬间明白了兰因想干什么。
剧情目前还处在前期,她能力尚未发展到后期沟通幽冥的地步,就算知道了兰因想做什么也无可奈何:“兰因!你真的要保他们?!你也会死的!重新变成一本书里的几行字你很高兴吗?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在雾气的遮掩下变成了长长短短模糊不清的低语,那条朴素的泥土路再次出现在了兰因面前,道路蜿蜒曲折,深深地没入雾气的尽头,兰因微微侧身,朝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周见青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黄泉幽冥,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周先生敢走吗?”
周见青不是傻子,他光是听这个名叫桑宿宿的女人的话就已经明白了大半,兰因似乎是背叛了这群怪物,出于不知名的目的要保下他们。
兰因真的可信吗?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周见青定定看了兰因半晌,忽然爽朗大笑,长长手臂一伸,哥俩好地揽住兰因的肩膀,大步走上质地黏腻的黄土路:“看你说的,有兰先生陪着,我有哪里不敢去的?叫什么周先生啊,太见外了,叫我见青就行,那帮混小子还偷偷背着我喊我靓仔呢,我都不跟他们生气的,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两人踏上土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桑宿宿迸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四周的景物开始坍塌,天穹之上的太阳抽风似的消失又出现,树木转瞬凋谢又飞快发芽,四季昼夜在这片天空下失去了意义,澎湃暴雨席卷了整片天地,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有重大的变故正在发生。
而在外界,一片荒芜的魔都上,日夜观测黑洞的观察员睁大眼睛,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喊叫:“有大雾!黑洞发生变化了!”
弥天大雾喷薄如云海,瞬间涌出来近一米高的雾气,在翻腾的云汽中,那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洞正在缓慢地融化,边缘淌下浓稠厚重的烛泪纹路,深沉的不可窥探的黑色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透明,被吞没的城市慢慢地现出了它瑰丽宏伟的身形
消失了四天零十一个小时后,魔都重回人间。
第46章 幽都夜行(完)
四周的建筑在飞快地消散坍塌, 以桑宿宿为首的怪物们一哄而散,惊恐万状地试图藏匿起来,跑得慢的倒伏当街, 身形面容都在缓慢地发生改变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正在慢慢恢复到这具身体本该有的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把幸存者们看呆了,周见青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飞快下令:“星城!收拢群众, 别让他们乱跑,小心周围建筑, 可能要出去了!”
这么喊完一嗓子,也没管江星城听没听见, 他转头就要去逮那个满身秘密的年轻入殓师。
如果这下真能出去,他必须趁着这个时间赶快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甚至动用武力把人绑出去也不是不行,尽管对方看起来不那么科学……
凡事总得试一试才知道结果嘛。
可是等他再回头, 方才就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已经不见了。
且不说周见青怎么焦头烂额地试图找出他,这个原地消失的失踪者此刻又出现在了柳子巷前, 他对于周见青一行人的死活并不关心, 保下他们也只是为了做实验, 现在实验刚开了个头实验室就要没了,实验器材当然是爱咋咋地。
更重要的是……他所扮演的兰因, 骨子里就带有好看大戏的混沌恶属性, 让他在这样的混乱里乖乖巧巧跟随桑宿宿做清理外来者重启世界的事,是绝不可能的,这人先前还眼睁睁地看着万家大火烧透半边天呢, 难道那时候他会不知道之后的动乱吗?
但兰因还是这样做了, 可见这人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能把水搅和乱了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于是套着这个新身份的乔昼就兢兢业业地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搅浑水寻刺激角色,简称“看你们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至于桑宿宿说的,这是自绝活路的行为……
兰因像是在乎自己的死活的人吗?
这人比扑火的飞蛾还要疯狂,向往着一切非常态非理性的东西,世间伦理道德未尝可做他的束缚,生死于他而言亦不过是寻常事。
乔昼提着灯笼走进那座满目狼藉的小院子,一地纸屑苍茫如白雪,被风吹得四散飘零。
乔昼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外出回来,习惯性地掏出袖中洋火点亮了屋檐下两盏白皮灯笼,看着写有“兰”字的灯笼放出淡淡的光,他随手掩上门,走入小院,面对着这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这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他抱怨了一句,将堂屋里那台唱片机翻出来,找出一张黑胶唱片,轻轻拨动唱针。
电流丝丝拉拉的声音跑了一会儿,婉转的戏腔便幽幽地从金色的大喇叭里飞了出来,如珠玉滚落,银瓶乍破。
“瓶儿净,春冻阳。残梅半枝红蜡装。你香梦与谁行?精神忒孤往!”慕色还魂的故事咿咿呀呀地唱着,更显得满院寂寞空荡。
在兰因的记忆里,没有什么特殊剧情需要他去走的时候,一壶茶一张唱片就可以消磨一整天,而在他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二十多年里,非要他出门的时候实在不多,于是短暂的大半生就浪掷在了这方小小庭院里。
乔昼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幸免于难的纸扎童女,童女做了一半,绿袄子刚上身,脸颊的绯红还没有涂,一弯笑靥可爱甜美,唇如点珠瞳光熠熠,可见制作者功夫之深。
他瞅了纸人半晌,并指在童女额头上一点,旋即于虚空中做了个抓握的姿势,虚虚拢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抬手往童女额头一拍,这纸扎的美人就发出了鲜活的笑声。
“别笑了,打扫干净。”乔昼示意了一下四周,童女朝他盈盈下拜,抄起门后的大扫帚就开始干活。
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的飞灰残烬正向着这边吹来,高高的钟楼无声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玻璃幕墙的楼宇,而很快,这座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的楼宇便如没入海水的一滴清墨似的消失无踪,一座座形制先进特殊、造型各异的建筑拔地而起,将那些古旧典雅的砖瓦小楼抹除,沉沦在民国时期的魔都正在飞快消失,一步步退却在广袤土地上。
按照这样的替代恢复速度,柳子巷被抹去也就是十分钟左右的事情。
唱片机里柳梦梅还在赞美杜丽娘的美色无双,亡故的艳鬼还魂踏月来见,唱腔缠缠绵绵,恨不得做了一对蝴蝶双宿双飞。
乔昼推开卧房的门,里面和他走时别无二致,兰因的尸体好好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像是陷入了永久的梦境。
乔昼是回来给兰因处理后事的,按照普世法则,认识的人去世了总要举办一个葬礼,兰因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又是死在乔昼手里,于情于理都要给他好好封棺入殓才对,若不是上次救济院里不能暴露身份,其实他也应该给文森特做个坟的。
人死了要有个坟这也算是乔昼难得坚持遵循的道理了。
不过十分钟也不够挖坟做棺的,乔昼放下从堂屋拿来的一应器物,掀开兰因身上的被子,屏气凝神开始为他装殓尸身。
这场面有点诡异得可怕,入殓师和亡者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坐在床边的人俯下身用妆粉擦拭亡者的面容,如同镜像里为自己入殓,阴森又带有某种隐秘的奇诡。
入殓师没有用铁器切割骨肉肌肤整理遗容,桌面上琳琅满目都是各色胭脂水粉,像是新嫁娘的梳妆台一般,胭脂蛾绿娇黄雅青铺陈一桌,灿烂似铺开霞光一束。
兰因生得好,就连死后也不带焦黄枯相,只要稍微修饰容色更换衣物即可,入殓师动作轻柔而快速,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重工刺绣的长衫,依旧是素净雅致的暗灰色缎面,衣摆重重海棠花荫繁醉,灵活的手指解开盘扣,替他换上衣衫,抚平衣角褶皱,往后退了一步。
躺在床上的人唇角含笑,眉目温柔收敛,仿佛云端仙尊醉于大梦一场,沉睡在沉沉繁花间。
但是好像还缺了什么……
入殓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窗外忽然飞进了一蓬细松白雪,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外头童女的遗骸。
十分钟快到了,院墙正在逐渐化成虚影。
一句“便是俺那冢上残梅,似俺杜丽娘半开而谢”唱到一半,在“残梅”的尾音戛然而止。
入殓师却像是被点醒了一样,抄过桌上那盒朱红胭脂,尾指往里一挑,拈起一抹艳色,往逝者浅色的唇上一抹。
如有一瓣残花飘零落在唇畔,三分神采顾盼飞扬,酣睡的仙尊身上多了一缕红尘牵系,天惜地怜,造化钟情。
入殓师刚刚直起腰,眼前桌椅拔步床连同上面的人尽数被雾气吞噬,质量守恒的定律好像又古怪地开始起了作用,怎么来的就要怎么还回去,房舍如此,人亦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