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妖鬼们看猴子似的一场大戏,临近黎明时妖鬼们忽然统统退去,章子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见芦屋道满正坐在不远处,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衣服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的湿痕迹。
如果是天真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一定已经被他感动了。
术士凝视着从噩梦中醒来的内亲王,看着对方恍惚的眼神慢慢落到他身上,呆呆地出神半晌后,像是骤然回了神,眼里放出见到救赎似的光:“道满!”
她的语气有些急促,还残留着梦中的恐惧,一贯节奏舒缓的雅言因为颤抖而有些含糊,倒是显得嗓音里的哭腔特别明显。
“道满,我、我又做噩梦了……”年轻的内亲王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眼尾落下一滴滚圆的泪珠,美丽得简直令人心碎,就连一手炮制了这件事的芦屋道满都短暂地晃了下神,稍稍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他过分了一点。
不过这种后悔只有微风掠过的那么一点点,很快就被他坚如铁石的心给忽略了。
“是吗?不要怕,我已经回来了,我不会再离开章子了。”术士娴熟地用温柔的嗓音安慰惊惧未消的内亲王,怜爱地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手心,一双眼里都是含蓄的心疼。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章子还是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似乎陷入了可怕的想象里无法脱离。
芦屋道满抬手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皱起眉,温声细语道:“不要再想那些东西了,我不会再让它们靠近你。”
“道满……道满平时面对的就是这些东西吗?我以前本来是看不见它们的,但是有一次生了病,然后就经常被它们缠上……道满呢?是一直就可以看见吗?”
内亲王语气低弱,轻声问道。
芦屋道满听着这个问题,没有多想:“是的,从有记忆开始,它们就无处不在。”
“很辛苦吧?”内亲王用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说,“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很辛苦吧?我只是在梦里遇到,还有这么多阴阳师保护,就已经觉得要无法忍受了,和我相比,道满肯定更加痛苦吧?”
芦屋道满怔了一下,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听见,真要这么说,其实芦屋道满并没有觉得特别难以忍受,使用阴阳术就像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很小就懂得了用残忍的手段制服那些弱小的妖鬼,让它们听命于他,然后去狩猎更为强大的式神。
只要足够的狠心、足够的残忍,就算是非人的妖鬼也绝不会是人的对手。
这也是他被称为邪道术士的原因。
“其实……也还好,我的运气比较好,并没有遇上特别坏的妖怪,所以能平安长大。”芦屋道满到底还是美化了一下自己的童年。
“道满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呢?可以给我说一下吗?”侧过脸朝他微笑的内亲王像是云霞的一点剪影、指尖落下的花瓣,轻薄得像是马上就要被打碎了,但是她微笑起来的模样美得不可思议,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要拜服在这样脆弱的美丽面前。
微风掠过的那一点波澜最终还是留下了痕迹,邪道术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拒绝。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童年故事,说出来也没什么,而且说不定尊贵的姬君很快就会被故事里肮脏可怕的平民的生活给吓退,说起来,能充作哄人的床前故事大概就是那些干瘪无味的记忆最合适的用途了,就是从久远的回忆里翻出那些无用的渣滓来真的很麻烦,更麻烦的是他还要剔除掉那些血腥扭曲的部分。
“也不过是乏味无趣的日子罢了,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但是将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是抹去了那些对琉璃美人而言过分黑暗邪恶的事情。
第87章 魍魉之国(十四)
对于任何一个叙述者来说, 章子都是世上最好的那一类听众,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间给出最合适的反应, 她的所有欢喜和担忧都真切无比,就算是芦屋道满这样性格怪异的人,都差点沉溺在她静谧温柔的视线里。
他们的谈话中止于侍女的通报,从天皇的清凉殿传来消息,九条文真今天就要入宫觐见,天皇嘱咐章子内亲王在寝殿内休养,以免被不知礼数的武人冲撞。
这样充满个人情绪的话已经很能说明天皇对江户幕府的不满, 但大权旁落的天皇也只能用这样无力的言语发泄一下内心的愤怒而已。
最后,他还让藏人来传话,要芦屋道满前去清凉殿侍奉。
术士听见这话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遭, 他没有立即跟着藏人离开,而是侧过头看了章子一会儿,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堆零碎的小东西,一一指给章子看。
“这是海坊主的宝珠,里面有海浪和鲸啸的声音, 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听一听;这是桃花妖死后留下的一根花枝,放在土里之后可以瞬间开出一树的桃花, 你不能出门,在屋里赏赏花也好;还有这个双头贝……”
章子耐心地听他介绍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将视线从一堆宝贝上移到了道满脸上, 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芦屋道满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些古怪, 神情有些僵硬, 捏着那只从鬼蚌身体里撕扯出来的双头贝陷入了沉默,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妖怪迷了心智。
“道满真是温柔啊, 是很会照顾人的类型呢。”章子体贴地移开了视线,将那颗婴儿拳头大的滚圆宝珠捧在手心观察了一番,下巴尖瘦的脸在珠子自带的温润光泽下被笼上了一层水波的淡光。
芦屋道满飞快地皱了下眉,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有问题,匆匆放下手里的双头贝,多此一举地检查了一下上面是否有怨气附着死状惨烈的妖怪总会在遗物上留下或多或少的怨气,对阴阳师来说这点怨气不算什么,但对体弱的普通人而言就很要命了。
不过芦屋道满动手一向狠辣,别说是怨气了,没有用处的妖怪在他手里往往会死的相当零碎,连这些东西都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根本不可能有怨气残留。
海坊主的宝珠可以在人入海时作为避水的法器使用,桃花妖的花枝是不可多得的驱瘴神药,芦屋道满当初捕杀海坊主和桃花妖时可没想过他辛辛苦苦收集来的这些宝贝会变成让人打发无聊时间的玩具。
不过……他安慰自己,他可以在章子身上得到更多的回报,这点付出就当是前期投入了。
藏人带着芦屋道满离开了内亲王的居所,摄于主人的可怕压迫感不敢动弹的大狐狸终于抬起头,发出了软绵绵的嘤嘤声,开始向章子撒娇要求梳毛。
一向对待动物十分宽容的人类让侍女拿来木梳,开始慢慢地给大狐狸梳毛,她的手劲很小,气息短促,梳两下就要休息一会儿,大狐狸也不催促,脑袋贴在地板上开心地发出嘤嘤呜呜的低鸣,胸腔像是个巨大的共鸣器,连带着章子都因它的开心而微笑了一下。
不过她可没打算放着将军入宫这么重要的事件不走,在这里给狐狸梳一整天的毛。
章子这个账号不能轻易挪动,那就该轮到无所事事已久的入殓师动一动了。
纤纤弱质的内亲王漫不经心地将海坊主的宝珠扔在地上,用手指拨动着,看它滚来滚去,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抬手将那根桃花枝扔进了一旁的观赏盆景里。
桃花枝瞬间生根发芽,枝干抽条,枝桠繁茂,争先恐后地在盆景里开出了占地足足有半个寝宫这么大的一树繁花,实在是了不得的美景。
她用赞赏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这棵桃花,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尖叫,对被惊动而来的侍女们惊慌失措道:“阴阳师!去阴阳寮请一名阴阳师来!它们又来了!”
侍女们乱成一团,有胆子大的侍女跪趴在地上,胆战心惊地问:“道满大人刚刚去清凉殿了……”
“不!不要去找道满……”脸色煞白蜷缩成一团的内亲王一边咳嗽一边痛苦地压住胸口,“陛下、陛下召见他……见大将军……对他是很好的机会……不要为了我去找他……阴阳寮、值班的阴阳师,随便找一个……”
“怎么能随便找一个……”侍女急的快要哭出来,“阴阳寮、阴阳寮……晴明大人!晴明大人在不在!”
京都最优秀的阴阳师的名字本能地冲进她的脑海:“快去找晴明大人!”
那只巨大的狐狸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用尾巴将章子圈住,朝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凶狠地呲出尖牙,脖颈上雪白的长毛都耸立了起来。
侍女们都认识这只道满大人带来的狐狸,它像是章子殿下的守护神一样日夜跟在殿下身边,殿下也相当宠爱它,以至于她们都不敢上前强行将殿下抢出来,更何况殿下的身体也经受不住剧烈的动作。
“晴明大人到了吗?药在哪里?”侍女们忙乱成一团,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猛然听见这声音,急忙扑到一边去想要拉下竹帘遮住殿下,但是那脚步却更快地来到了和室前。
看见这一片混乱后,被侍女们急切地催促来的安倍晴明也愣了一下,首先映入阴阳师眼帘的就是那只样貌美丽的大白狐,而后是被白狐圈在怀里的年轻女性。
章子是那种十分古典温婉的美人,一颦一笑都自带风雅的韵味,还透着被供养保护得很好的那种纯稚高洁,此刻被白狐圈在怀里,就像是神社落难的巫女与座下凶悍的狐妖相依为命,充满了怪谈才会有的异样氛围。
安倍晴明的脚步迟缓了一下,脑子里划过另外一只身影模糊的雪白狐狸的影子。
安倍晴明,在京都妖鬼中还有着“白狐之子”的名号,有不少人类也知道这件事,据说他的母亲是天狐葛叶,与贵船神社的高龙神是多年好友,因此安倍晴明也在阴阳道上得到了神明的庇佑,才会一路顺风顺水至今。
“晴明大人!”侍女见到他,立即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章子殿下小睡后醒来就说又遇见了妖鬼,道满大人前去清凉殿觐见天皇陛下了,只能请您来看一看……”
侍女颠三倒四地说完,才发现这话不大妥当,顿时局促地握紧了双手,好在安倍晴明并不是会介意这些小事的人,他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道满……?”
“正是,来自播磨国的芦屋道满大人,这些天都是他护持在章子殿下身边,哪里知道他一离开就”
安倍晴明微微眯起了眼睛,到底没有说什么,开始迅速画符咒清理殿中的秽气。
其实在芦屋道满的层层保护下,章子所居住的宫殿绝对是整个皇宫里最为干净的地方了,就算是安倍晴明也无法再找出疏漏,而作为同等级的阴阳师,他越是审视这里的结界,越是感到惊讶按照这样的布置,章子不可能再遇见妖鬼了才对,怎么听侍女说,芦屋道满一离开就有怪异进入了呢?
有侍女端着药疾步入内,圈住章子的大狐狸动了动鼻子,仿佛意识到这是对人好的东西,松开了半圈尾巴让侍女将药送到章子嘴边,大半碗药入口后,章子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好了许多。
“十分抱歉让晴明大人跑了一趟,”章子垂着眼眸,轻声致歉,“我……实在是太容易受惊了。”
大阴阳师的目光从那碗药上移开,脸上缥缈幽微的笑意明显了一点:“不,这本就是我份内的职责,殿下不需要感到愧疚,相反,应该感到内疚的是我才对,我才疏学浅,并没有看出这里有妖鬼出没的痕迹,道满大人将您保护得很好,照我所学的东西来看,再厉害的异物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突破屏障来到您面前。”
他的话里充满了暗示,诚然这只是他模糊的猜测,于是他并没有讲话说得更明白,而是点到为止了。
章子闻言,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这隐晦的暗示,总之安倍晴明并没有从她的脸色上看出什么来。
“道满大人对我很好,他一直在尽心尽力地保护我,”章子轻而郑重地说道,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有一件事,一直想托付晴明大人。”
“哦?”大阴阳师双手压在膝盖上,还是那个笑微微的表情,“愿闻其详。”
“前段时间在我病得十分严重,神智昏沉的时候,陛下请来了一名十分优秀的术士为我治病,我也是因此才得以活命,不过之后就再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没能当面致谢实在是失礼,不过听闻晴明大人和他是好友,因此我希望晴明大人能替我将谢意传达给那位大人。”
安倍晴明听到一半就霍然抬起了眼帘。
“那个人是不是姓兰?或者是山原?”
章子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昏昏沉沉间看了他一眼,他的样貌十分俊美,衣着是异邦形状,衣摆上有许多红色的花。我本来想当面答谢,可是陛下说他已经离开,所以只好拜托晴明大人……”
阴阳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略显古怪地重复:“已经离开?”
他在阴阳寮值班的时候,还能听到一些侍从提及天皇陛下最近十分喜爱一位来自异国的游人,经常请他一起谈论各地风情,听形容正是兰君,怎么到内宫之中,就是查无此人了?
这么想来,好像那些同僚也都只是口头上提到了兰君,并没有人真的当面见过他。
所以那位来自异国的强大术士现在在哪里?他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成了章子殿下的救命恩人?
安倍晴明原本因为兰因居于宫中而不好多加查探,现在看来其中多有异样。
或许……他要想办法到那个传说中住着异国游人的宫殿里去看一看?
大阴阳师这么思索着,对面的内亲王始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微笑,等他回了神,笑着应下这件事,才示意侍女拿来一个匣子交给安倍晴明:“里面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礼物,我不知道那位大人喜欢什么,还望他不要嫌弃。”
安倍晴明收下这个匣子,发现了她脸上的疲惫,识趣地告退了,而引发了一场混乱的章子也在侍女们的陪伴下蜷在了狐狸肚子上,合上眼进入小憩。
朝觐结束后不到半刻钟,半路听闻内亲王被妖鬼冲撞召见了阴阳师的芦屋道满脸色阴沉地匆匆赶回来,一进门就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他布置的那些结界,发现没有异样后微微松了口气,旋即被另一个压在后头的消息给激怒了。
安倍晴明……她召见了安倍晴明……
明明他才是天皇亲自吩咐交给她的阴阳师,她竟然舍近求远去找了安倍晴明?!
所以是他用的手段太温和了?
心里转动着许多令人惊惧的可怕念头,暴怒的邪道术士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面具一样温柔敦厚的笑容,但是所有看见他的侍女们都噤若寒蝉地垂下了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道满大人好可怕……殿下还在睡着,要将她唤醒吗?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们就看见芦屋道满阴沉着脸走了进去,那只抱着内亲王殿下的大狐狸不安地往后缩了缩尾巴,被它拥在柔软长毛里的内亲王还在熟睡,然后就在侍女们的视线里,那个气场凶戾的邪道术士盘腿坐了下来,冷森沉默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啊,这是……在等内亲王醒来?
他没有等很久,气虚体弱的内亲王只是打了个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尚且困倦的面容在将他的身影纳入视线的一瞬间就露出了全然信任的笑容:“道满,你回来了?”
邪道术士闭着嘴静默了两秒,终于还是用没有异常的声音回答了她:“嗯,回来了,睡得好吗?”
第88章 魍魉之国(十五)
这边两个人各怀鬼胎地扮演着温情脉脉, 回到阴阳寮的安倍晴明则满脑子都在琢磨莫名消失的兰因和突然冒出来的芦屋道满。
临近黄昏时分,天文历法科的年轻阴阳生们陆续向安倍晴明行礼退班,安倍晴明主动提出今夜值班, 将最后两名留守的阴阳师也打发走了, 拿起桌上散落的纸张,在上面画了几笔, 将纸折成一只蝴蝶, 拢在手心里吹了口气。
那只纸蝴蝶瞬间被注入了生气, 翅膀扑簌扑簌地扇动了两下, 从安倍晴明手里振翅而飞, 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后飞入了庭院。
大阴阳师眯着眼睛看它越飞越远, 握着蝙蝠扇沉思了片刻, 还是难以放下心中的那一丝古怪, 左右看了看, 很快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小杂妖,皮肤赤红,头上一只螺旋的长角, 见到传闻中的大阴阳师朝它招手,它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和妖怪同伴们说的一样,这位大阴阳师性格十分温和,就算是对着它这样的小杂妖也态度良好, 被感动了的小杂妖记胡师有问必答,恨不得把一切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对方:“道满?我知道他!这是个坏透了的阴阳师!”
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正是一名当世最杰出的阴阳师。
而安倍晴明并没有对它的话表现出不满, 依旧笑眯眯地听着, 时不时问两个问题, 不到半个时辰, 小杂妖就把能说的全都倒给了他,说到底,它也只是在大内里偷摸躲藏着过活的小妖怪而已,不可能顶着芦屋道满赶尽杀绝的结界术冲到人家的地盘上去打听机密。
“啊,不过,有一个地方,我听我的同伴们说,他经常会过去,但是我们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原本住在那里的伙伴们也都消失了,应该是被他杀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