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不安地喊了一句:“领导,我不会受处分吧?”
阿瑞贝格手插着兜, 头也没回, “我只会如实上报, 局长先生,其他的并不归我管。”
……
“目前看来,全家丧生的‘意外失火’案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这个连环纵火犯的‘杰作’, 问题是,他为什么在这个案子里,打破了他的作案规律,杀死了这一家的孩子?”阿瑞贝格双手撑在桌上,环视着会议室的人,“这个案子,这个孩子,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
“也不一定是孩子,或许是父母,如果问题出在孩子身上,他短期内犯其他案子时对另外的孩子不会不心存芥蒂,让他们毫发无伤地存活下来。”
西尔芙林开口道,修长的手指还在把玩着桌上的一根钢笔,松散盘着的金色发丝落下蓬松的几缕,鼻梁上架着的光滑镜片在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蓝色的光亮,让他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性感的高智气息。
阿瑞贝格忍不住伸手帮他把发丝别到耳后,然后颇为严肃正经地转过头,认可道:“是的,注意重点查一查那对夫妻的人际社交关系,尤其看看他们和‘雀生’,或者‘雀生’的员工有什么往来。”
阿瑞贝格帮西尔芙林捋头发时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耳垂,西尔芙林那块皮肤尤其敏感,瓷白的皮肤几乎是在一瞬间泛起了薄红,像雪地里散落下的梅花。
西尔芙林有些气恼自己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同时也极其不想让阿瑞贝格发现这之后会成为他逗弄自己的素材所以几乎是立马偏过了头,扯下禁锢住金色长发的银色鲨鱼夹,状似不经意地顺了两下头发,完美地遮住自己不争气的耳朵。
阿瑞贝格余光中注意到西尔芙林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微微挑起唇角。
会议室同小组的人颇为讶异地看着阿瑞贝格和西尔芙林的隐秘互动,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示意案件结束后要开个“私下小会”好好八卦一下然后立马恢复到工作状态。
“好的老大。”
“我觉得可以再查查之前还有没有遗漏的相似案件,既然卢陟的案子能被压下去,也就有可能有别的案子没被我们发现,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突破口。”乐衍说道。
阿瑞贝格点头,“那这方面就你来负责,可以去向玄文寻求协助。”
“肯定会的老大,”乐衍笑道,“玄文小可爱要被闷坏了,得给她找点事做。”
“那卢陟和丘奇呢?丘奇不像是会用这种手段的人,卢陟更是常年居住在树林深处,对这种网络信息中的高科技产物接触得少,很难精通。”福加说。
“是不是替罪羊,查完就知道了。”阿瑞贝格直起身,拇指和中指一擦打了个响指,“动起来。”
……
“全家丧生的案子母亲叫克洛伊,是一名教师,父亲菲利克斯是医生,孩子叫多伦多,去世的时候只有16岁。关键来了,克洛伊是二婚,十六年前和她的前夫离婚,丢下了年仅八岁的儿子,二嫁给了菲利克斯,而被她抛下的孩子,正是‘雀生’的管理员,我们的好好先生比尔森。”
崔维斯单手抱着资料,换了一页PPT那是玄文千辛万苦从互联网犄角旮旯的回收站里捞出来的一张电子全家福整个照片的氛围相当畸形怪异,一家三口人没一个脸上带着笑,全都阴沉得可怖,像是恐怖电影里凶宅中的标准配置。
西尔芙林抿了一口手边的咖啡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喝咖啡,但无奈这几天连轴转实在困得受不了,也学着其他人喝咖啡提神,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人就不该为难自己苦得皱紧了眉,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三包糖,在已经加了五包的基础上再次倒了三包进去,又喝一口,这次脸色没那么差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悠悠评价道:“男人眼睑两颊浮肿,眼神涣散无焦,皮肤蜡黄,眼白发黄,面部呈现轻微的灰紫色,脸上带着油腻痂皮,一看就是肝功能有问题,典型的酗酒面相啊,这种男人口腔卫生会非常差,和他说话绝对会被熏晕,而且长得真的很丑,有点伤害我的眼睛了”
“他有下意识咬紧牙关的习惯,下颌线条僵硬,应该经常摆出威胁恐吓别人的样子,身体虚胖,脖子前倾,肩膀紧绷,身体语言充满攻击性,他看向镜头的眼神带着过度威慑性,有点像是心虚,又有点像是焦虑。总之,他酗酒是板上钉钉的,而且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他长期家暴。”
“女人脸色苍白泛青,眼下青黑,皮肤状态很不好,应该是长期失眠,嘴角紧绷,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而且她习惯性低头侧脸,避免相机拍到她整张脸好了,现在百分之一百的可能,那个男人家暴她的衣着头发却非常整洁,自尊心很强,确实不是会一直隐忍下去的人,她会完全抛下过去,寻找新的开始。”
“孩子就更有意思了,非常瘦弱,明显的发育不良,头部轻微低垂但眼神却向上飘,而且整张照片里,只有他在尝试微笑,即使是‘学习式’微笑,他一定长期观察他们班上那些家庭幸福的孩子是如何微笑的,并在拍这张照片之前一直对着镜子练习,但拙劣的模仿感是练习所不能消解的,恶劣家庭环境的长期浸润下,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感知幸福的能力,再怎么模仿,也只会是诡异和扭曲,还不如面无表情。”
“这孩子的样子和我们‘善良得不可思议’的比尔森先生简直是天差地别,只有五官轮廓的相似性能隐隐看出来是同一个人我真的很好奇比尔森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说实话,他现在的笑容非常自然,典型的‘烂好人’标志笑,感觉全世界都等着他去拯救似的。”
“比尔森十年前离开了莫斯小镇,外面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让他的气质气场与从前截然不同,但这也只是伪装。”乐衍站起身开口道。
她接替了崔维斯的位置,下滑到下一张照片,“这个,‘抓住火娃娃’游戏的场地,那片废屋残骸,那首童谣,全都源自十四年前的一桩惨案,我们一开始以为那是卢陟的故事,不是的,那是比尔森家的房子,他酗酒又家暴的父亲,被烧死在了房子里,而他从那之后,就在没了踪迹大家都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火里。”
“而且我还让玄文尝试入侵了‘雀生’的网络系统,出乎意料的,连她都感到有些头疼,‘雀生’的网络系统完备得不可思议,简直不像是这样落后的小镇该存在的。”
“十年,他在外面‘闯荡’了十年,而连环纵火犯中间也‘休息’了十年,简直不要太巧,是他没跑了。”福加说道。
“对,但关键是他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和他对不上,所以尽管这些证据再怎么指向他,也不够完整不够充分,不足以我们给他定性定罪。”乐衍头痛道。
“既然案发时间没有错,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很牢靠,那到底是哪出了问题?”福加问。
“时间差。”阿瑞贝格抱臂沉吟。
“什么?”
“他通过某种方式打了个时间差,去搜搜他的房子,越措不及防越好,打他个措手不及。”阿瑞贝格朗声道,又比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赶紧散会去做事了。
其他人都走了,西尔芙林却低着头没动,阿瑞贝格走过去侧身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低声问:“怎么了?”
西尔芙林抬头看他,抿着唇,突然说,“我想再看一下那个全家福。”
刚刚乐衍翻到下一张时,某个一闪而过的东西刺痛了他的脑内神经,一种熟悉的痛苦感刹那间翻涌而至,他必须去确认一样东西一样他最了解,但下意识去回避的东西,以至于一开始他没有立马发现,而是在溜走时猛然遭受重击。
阿瑞贝格没问为什么,只是动作利索地翻回了上一张照片。
西尔芙林盯着照片上那个孩子的眼睛,身体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32章 眼睛
阿瑞贝格察觉到西尔芙林的不对劲, 两手从身后轻轻按压他的的肩膀,身体却隔了一段距离没有冒昧地挨近,给足西尔芙林缓冲调整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发现什么了吗?”
西尔芙林用力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睁眼转身,嗓音恢复平静, 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 就像一潭无风惊扰的水面, 但阿瑞贝格还是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好似星子坠落在夜晚幽静的海, 撞得粉身碎骨, 令人心醉又心碎。
眼睛是最不受控的叛徒, 他会出卖人的一切。
也许是现在他们俩的距离特别近, 也许是外面的光线恰到好处, 也许是正好注意力放在了眼睛上, 西尔芙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阿瑞贝格的眼睛, 像极了沙弗莱石,如同极光绿影的自然奇观
而里面的担忧是如山涧溪流般的纯粹透亮,做不了伪。
西尔芙林就在这样的眼睛当中放松了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也变得简单, 好像从来与自己无关似的:“比尔森小时候很大可能经常被关小黑屋,遭受过‘感官剥夺’的惩罚。”
感官剥夺把你置身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 让你缺乏视觉、触觉、听觉以及人类必须的情感互动, 你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对自我的感知, 长期遭受感官剥夺的人,出来几乎都会疯魔,很难再重新回到正常社会生活。
“他的瞳孔扩散, 眼睛有种不正常的‘失焦感’,对周围光线反应很大,两只眼睛呈现出一种‘死鱼眼’式的凝视,而且他应该经常抓挠自己的脸,眼睛下方和脖子那块都有反复覆盖的抓痕我最初以为是他爸家暴造成的,但后来一想确实是太先入为主了,男人带来的家暴不该是由指甲带来的抓痕,而是暴力的拳打脚踢带来的淤血和淤青。”
“他这种神态我非常熟悉,就是长期被关小黑屋带来的后遗症。”
“好的,我知道了。”阿瑞贝格声音温柔。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西尔芙林会对这种神态感到熟悉,也在下意识把他这番话与树林小木屋那次应激状态联系起来的那一刻及时停止,制止住了自己的思维发散。
“我们出去吧,咖啡是不是很苦?我给你买杯牛乳茶怎么样?”
西尔芙林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上。
果然,人不应该勉强自己喝苦的、自己所不能接受的饮品,在它入口就被味蕾排斥的那一刻就该将它放弃,与其加一堆糖妄图人为地改造、美化,让它变得咖啡不像咖啡、糖水不像糖水,不如在最开始就选择喝一杯甜甜的牛乳茶。
于是西尔芙林穿上外套点头道:“好的,我想我现在确实需要一杯牛乳茶。”
……
“丘奇不像真的有强迫症,更像是被刻意训练出来的。”西尔芙林拿到牛乳茶后吸了一口,想起什么对阿瑞贝格说道。
“之前去他家的洗手间,各类物品确实都摆放得很整齐,但是漏出来的沐浴液并没有及时清理,留在那一直到凝固真正严重到即使知道会在犯罪杀人时留下线索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强迫症患者,能忍受这个吗?”
阿瑞贝格理了下自己的领带与袖口,闻言笑道:“我敢保证他强迫症的程度还不如我,第一次见面找他拿钥匙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口袋里顺出了几张餐巾纸,把用过的杂乱纸巾和钥匙一起随意地放在一个裤子口袋里,生活习惯算糙了。”
“再怎么训练他强迫症的习惯,还是会从一些小细节里露马脚。”
“他的日记也是,后面的内容显然是被洗脑了那个比尔森真的有点手段,我怀疑他外出打拼的那十年是去传销班进修了,让这么多人为他肝脑涂地。”西尔芙林边喝边含混地说。
“不过你说,他既然能够让那两个人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当他的替罪羊,那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俩成为他的代理杀手,那么他的角色定位,到底指使教唆,还是亲自动手?”
阿瑞贝格偏头问道,目光移向西尔芙林手里没两分钟就快见底的牛乳茶,想到会议室里那杯吸了半天,并惨遭将近十包白糖的打压,却依旧只少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咖啡,低头失笑。
西尔芙林咬着吸管古怪地瞥他一眼,没忍住说:“是我们的年龄有代沟还是三观有沟壑我不懂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
阿瑞贝格扭过脑袋对着他摆了摆手,却笑得更欢了,嘴角牵动着眼角,看得西尔芙林一脸莫名其妙。
“没我笑的不是这个,我是觉得,你喝牛乳茶和喝咖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两厢一对比,感觉你好可爱。”
“哈?”西尔芙林吸管也不咬了,左边眉梢高高扬起,拖长调子不可置信道。
见阿瑞贝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禁有些恼火:“你能别笑了吗,褶子都笑出来了笑一笑,十年老。”
阿瑞贝格点点头,比了个暂停手势,脸上的兴味却仍有余韵,嗓音也掺着未尽的笑意:“好好好说正经的,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是亲自动手,对于这种报复性谋杀,他人动手和自己动手带来的满足感和快感是完全不同的,他家庭缺失,童年不幸,之后的幸福感只能来源于摧毁别人的家庭,腐蚀他人的幸福,他是为小时候的自己复仇,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的宣泄,如果不自己动手,他的情感仍是堵塞的,这种涩感会要了他的命。”
西尔芙林扔掉喝完的塑料杯,低头轻轻踢动身前的小石子,眼神追随着石子滚动的痕迹,慢慢拉远,缓声补充道:“十年前,除了他父亲那案是在寻求了结,剩下的卢陟与丘奇的案子,他只是在挑选与他同病相怜,能为他所控的同伴,或者说是棋子,十年后,从他看见抛弃他的母亲生活得如此幸福开始,报复计划才正式展开,他的猎杀对象也开始转为那些拥有幸福家庭的人”
“丘奇那本前后反差过大的日记,其实只有前半部分是丘奇本人真正的心声,后半部分,是比尔森的愿望、比尔森的自我讲述。”阿瑞贝格接话道。
“他确实可悲,却更加可笑。”西尔芙林总结评价。
阿瑞贝格的电话适时响起,来电人是乐衍。
“喂,老大,搜出东西了,可以对比尔森进行逮捕询问。”
……
“在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硝化纤维材质的电影胶片,他辩解说是平时喜欢拍点纪录片,作为自己的兴趣爱好。”
“从衣柜里的暗间找到了一堆化学试剂瓶,还有一些小的铜片。”
“非常让我奇怪的点是,他存了一冰箱的柠檬,再怎么是柠檬爱好者,也不至于狂热到这种程度吧?”
乐衍边说边在会议桌上摆放照片,最后在柠檬的照片上敲了两下,手指托着下巴疑惑道。
“他想干嘛?”
“在搞化学爆炸?但硝化纤维质的电影胶片不是他的作案工具吗,而且薄薄一片很好偷塞,难不成还要把那些胶片溶成什么化学试剂?”福加说道。
“那铜片是做什么的呢?”崔维斯问。
西尔芙林盯着化学试剂瓶与柠檬的照片,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突然站起身侧坐上会议桌,把这两张照片拎出来单独看,钢笔在五指间飞速旋转,令人眼花缭乱。
他想起了阿瑞贝格说的“时间差”,口中喃喃:“化学试剂瓶,化学实验,柠檬,柠檬酸溶液,铜片,时间差,掩盖痕迹他是想弄个化学延时器,以反应进度来控制点火时机。”
“他家或许还有许多铁制容器?”阿瑞贝格也反应过来,问乐衍。
乐衍一愣,回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是的。”
“天知道我化学学得一塌糊涂,化学讲师想起我都觉得是职业生涯的耻辱西尔,讲讲呗?”福加趴在桌子上,等着高材生的答疑解惑。
“或许是这样一个装置在铁制容器内放入柠檬酸溶液和铜片,容器外侧应该缠绕了电热丝等电热器材,并连接点火器。还要设置一个活塞装置,柠檬酸腐蚀铁产生氢气,氢气积累到一定量时推动活塞,使铜片与电热丝接触通电,点燃目标。”
“与此同时,氢气爆炸或是电热丝过热,会引爆容器内的微量化炸物,将容器炸成碎片,柠檬酸溶液泄露出来,腐蚀碎片表面,达到掩盖装置痕迹的效用。”
“不过简陋的装置完不成万无一失的实验,可以再去案发现场找找,应该能找到一些装置残骸,比如被腐蚀过的铁片既然他案发的那段时间不在现场,就没有办法保证延时装置的‘善后工作’到位。”
“好的,我和乐衍姐现在就带着人去找。”福加终于到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积极地拉着乐衍迅速行动起来。
“我去试验一遍西尔猜测的装置。”崔维斯关上笔记本,也起身出去了。
会议室再次剩下他们两个。
“我想和比尔森谈谈,我应该有办法让他开口。”西尔芙林突然对阿瑞贝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