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暖,却什么都没了。
我就是害他成为孤儿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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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句话说完之后,付明杰的头已深深地低了下去,半晌都没抬起来。
余生的枪口也一并落下,虽然还未重新关闭保险,但好歹已不再直对着付明杰。
“这么说,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对林暖产生了负罪感,所以之后才一直照顾他、试图补偿他对吗?”余生等了一会儿问。
付明杰微微点了点头,可是接着他又轻轻摇头,说:“不全是。”
“什么意思?”余生探询地看着他。
付明杰苦笑一下,“你也不想想,小暖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我才多大?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在那个时候,即便我再想补偿他,我又能做什么?我们家本就不算富裕,我爸去世之后,家里全靠我妈一个人支撑,境况就更差了。何况我奶奶身体也不好,又受到这么大刺激,几乎三天两头就要跑医院,最后基本上就住在医院里,医药费开销太大。这么多的事情、这么重的担子都由我妈一个人来承担,她过得实在太苦了。在我爸出事后的一年里,我妈看上去起码老了十岁。她已经是苦不堪言,我又怎么忍心让她知道,我心里还惦记着把她害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小三的儿子?”
说完付明杰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又陷入当年那让他左右为难的境地里。
“队长……”聂倾这时接过话来,颇为斟酌地问:“那您母亲的抑郁症,也是在这个时候得的么?”
付明杰闻言抬头看了看他,片刻后默默摇头,“抑郁症,恐怕要在更后一点的时间。这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压力会一点一点积累,人的精神也会一点点滑向崩溃的边缘。当我开始察觉到我妈的情绪有些反复无常、偶尔在责骂我时会歇斯底里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是抑郁症的征兆。等到后来我带她去医院诊断,她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可是,我听说患有抑郁症的患者会时常情绪低落,感觉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物,很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那您母亲在病情确诊之前,难道从未发生过轻生行为吗?如果有的话,不是会更早带她去治疗?”聂倾问道。
付明杰听后脸上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骄傲,甚至还有些欣慰的意味在其中。
“我妈,是一个非常脆弱、又非常坚韧的女人。”付明杰缓缓说道。
“在经历了那样的悲剧之后,她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可是为了我,为了我奶奶,为了这个家,她一直都在跟自己的痛苦做抗争。也许在患上抑郁症之后,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就那样撒手而去,无数次想过要抛下一切、摆脱这世间的诸多苦难,可是她又放不下我们,不忍心留下我跟奶奶两个人,一老一少的,她走不踏实,因此又都一一忍了下来。
“我还记得,在她自杀的前几天,也就是我刚刚被提升为刑侦支队队长的时候,我回到家,她做好了饭菜等着我,说要为我庆祝。她当时对我说,‘你奶奶已经走了,如今你也出息了,以后可以好好照顾自己,我也就放心了’。听完她的这番话,我其实已经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所以我那几天对她看得特别紧,还专门雇了保姆全天候地陪着她,就怕她做傻事。可是没有想到,她提前准备好了耗子药,就在几天后我外出办案的时候,她把自己锁在家里的卫生间里,服药自尽了。”
付明杰说这段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可是聂倾和余生都看见,黑暗之中,有些晶亮的东西正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如果,她真的解脱了,我会替她高兴的。”
Chapter 99
屋外雨声未歇,警笛声渐近,估计是池霄飞在带人挨个排查这里的房屋和住户。
聂倾的衣服已不再滴水,但也没全干,依然紧贴在身体上,感觉那些来自于雨水的凉意都被他一丝不落地吸收了一样,渐渐地有些发冷。
而余生支撑了这半天,虽然在止痛针的作用下伤口倒没怎么疼,但精力到底不如正常状态下那么充沛。这会儿隐约觉得身子有些发虚,他便轻轻朝聂倾身上靠了靠。
“付队长,是不是该给我们讲讲您作案的动机了?”余生开口打破已经持续了一小会儿的静默。
付明杰看看他,点了点头,“是啊,是该说这个了。”
“队长,真的是因为七年前那场手术吗?”聂倾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一定要杀人?要消除仇恨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吗?”付明杰反问一句,忽然用手指了指余生,“要是哪天他忽然被人害死了,你会用什么办法来消除仇恨?”
“我”聂倾愣了下,紧接着道:“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他。”
“不是‘不会’,只是‘不想’。”付明杰似乎是无奈地笑了笑,“能力不足,就不要说大话。很多时候,只有你承认了自己的弱小,别人才会借给你力量,这样你才能去更好地保护在乎的人。”
“那队长是借助了谁的力量?”聂倾忽然问。
付明杰略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你的反应确实敏锐,回头再好好打磨,多积攒些经验,将来想必会有大作为。”
“队长,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聂倾目光笔直地盯着他,问题也是直来直去,“这一次,跟队长合伙作案的人是谁?”
“聂倾,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付明杰又往后坐了些,将上半身隐入阴影里,说道:“我说的是,借助力量去保护他人,而不是去害人。你们不是想听我的作案动机和细节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聂倾:“队长”
“先听我说完吧,时间不多了。”付明杰打断聂倾,手朝窗外指了下,能看到外面被雨幕分割成碎片状的红蓝色警灯在不停闪烁着。“把重要的讲完,剩下的再慢慢来。”
“……那好。”聂倾终于妥协地坐了回去,一只手伸到后面环在余生腰上。
“要说动机,可能还得再说些过去的事。”付明杰边说边用手在身上摸了摸,忽然叹气道:“今天走得急,忘带烟了。聂倾,你带了吗?”
“本来是带了,不过那会儿去找马维远的时候淋了雨,放在大衣兜里全湿了,就没拿。”聂倾说完才像是刚想起来自己身上也被雨淋透了一样,低头看看,将贴在胸前的衬衣往开扯了扯。
付明杰听完他的话又长叹一声,语气甚是惋惜地说:“看来是没这个口福了……失策,真是失策。”
“付队长都不先问问我,怎么就认定我没有烟?”余生这时问了句。
“你不抽烟。”付明杰打量他两眼,“也不像是个会给别人递烟的。难道你会带吗?”
“厉害厉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确实没有。”余生扎起胳膊将自己挂在聂倾肩膀上,嗤嗤笑了两声,“不过您也不用这么伤感,这年头就算进了局子想抽烟也不难,大不了到时候我跟阿倾去探视您的时候,多给您送两条进去。”
“呵呵,那我这里先谢过了。”付明杰拊掌而笑,接着道:“行了,既然没烟,那我就直接说、快点说。”
“刚才不是说小暖被送进公共福利院了么,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之后,又被转去一家孤儿院。”
“明星孤儿院?”聂倾接口问。
付明杰嗯了一声,“工作做得挺细嘛,就是那里。那家孤儿院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拆除了,不过原址就在富宁县,从文化路220号到230号那一片都是,这些个小二层洋房是在孤儿院拆除之后才盖起来的。”
聂倾:“那林暖进了孤儿院之后,您一直有在关注他?”
“谈不上关注,因为小暖进孤儿院那年正好赶上我升高三,学业正紧张,我不可能总来看他。而且,即便来了,我也不敢贸然去见他。一来是怕在那件事过后,他心里会对我有什么怨恨,二来也是担心,担心我去孤儿院的事被我妈知道,又惹她伤心。”
付明杰这时叹了口气,“后来,我考去了y省警官学院,离家近,离小暖也近,到那时我才终于敢去偶尔见他一两面,但也只是远远看着,不敢真上去面对面地跟他打招呼。你们说奇不奇怪?明明他才是私生子,可我看见他却总觉得心虚,总觉得对不起他……所以说,做人真的不能亏心,不然活着太累了。”
听到这里,聂倾和余生都不由自主地朝对方看了一眼,可在发现视线相对时又都迅速转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