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温缜抽了抽嘴角,谁得病了,他怎么觉得这人意有所指内涵他。“咳,来打听一点事,你还记得钟楼命案那天,看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天有人目击你路过。”
那人手顿了顿,抬起那张厌世脸看过来,“那天那么多人路过,怎么独独来问我呢?”
温缜很无奈,总不能说因为你长得像坏人,所以让人盯着吧。其实这样的人很吃长相的亏,所有人都会因为这张坏人脸防备他,有什么坏事第一印象就是他路过,肯定与他有关。
这样的人反而不容易做坏事,他们做坏事被发现的机率很高很高,往往都是好人,但压抑久了爆发一下,还是很吓人的,做坏事一生一次,一次坏一生。
这就是世间看脸的写照。
温缜咳了几声,掩饰糊弄过去,“找不到其他人,所以想过来问问,大夫知道什么,毕竟你是学医的人,这样装神弄鬼的事,你又路过,更容易看出来。”
这人对这个解释勉强接受,停下了手头上的活,他走了过来。“我确实看见了,所有人说钟楼无人敲却自鸣,那是因为看见尸体的瞬间很多人吓到惨叫声连连,并没有人关注那钟,于是越传越歪。我看见有人用绳索放了尸体,那尸体撞上了钟,然后响了,有个女子见了尸体挂下来吓得惨叫,我见到几个穿着灰衣的人,他们做完往后一滚就消失在窗子后面。”
温缜点点头,总算有个靠谱的目击证人,“是从哪个窗子后面消失的?这样吧,大夫,你带我们去还原一下现场,我们付您十两银,那女子也是苦主,被那些歹人活祭,还有两月身孕呢。”
那人眼都没抬,继续整着药材。“十五两。”
温缜应得很痛快,他现在很是宽裕,花钱没有数,“成。”
温缜爽快地掏出银两,放在柜台上。那瘦高个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将药材归置好,这才擦了擦手,将银子收入袖中。
“走吧。”他淡淡道,转身从药柜后取出一件灰布外衫披上,顺手带上门,领着温缜二人朝钟楼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小贩匆匆而过。大夫步履轻快,却始终与二人保持着半步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温缜忍不住问道,“大夫贵姓?”
“姓陈。”对方头也不回。
钟楼很快出现在视野中,飞檐翘角,顶部的铜钟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陈大夫钟楼停下,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处茶楼。“就是这里,那些人从这窗户翻到钟楼,尸体用绳索运了过去,动作很快,当时很暗,我路过刚好抬头看到。”
“那灰衣人消失的窗户是哪个?”温缜看了那茶楼,那地刚好有一个大树遮住,从那到钟楼有些隐蔽,但事发被人注意到,再要过去就很显眼。
陈大夫带着他们绕到钟楼侧面,指向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就是那扇。他们动作很快,像受过训练。”
温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扇窗户的木框有些陈旧,窗纸破了几处,看起来并不起眼。他转头对狄越道,“我们上去看看。”
钟楼平日只有老王看守,三人沿着侧面的石阶上了二楼。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内堆放着一些杂物,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隐约可见几串杂乱的脚印。
陈大夫站在窗边,指着窗框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就是这里。”
温缜凑近查看,发现窗框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他探头望向窗外,下方是一条窄巷,鲜有人迹。
“好,谢陈大夫了,你是不是会南疆蛊术?”
陈大夫看了看他,“不,我是药师,蛊师是另外的东西了。”
温缜也没指望人海茫茫这么巧,“那你可知,能让人记忆错乱是什么咒?”
陈大夫眉头微皱,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温缜,声音低沉,“记忆错乱,不一定是咒术。”
“哦?那还能是什么?”
陈大夫淡淡道,“南疆有种药草,叫忘忧藤,研磨成粉点成香薰,能让人神智恍惚,记忆混乱。若是剂量精准下入饮食,甚至能让人忘记特定的事,却对日常生活毫无影响。”
“如果还能让人梦游去特定地方呢?”
“那就是忘忧藤与另一种引魂香混合,对人催眠,用铜铃摇着人过去,如果那人魂魄不稳,极易失魂失了心智。”
温缜听着陈大夫的话,抿唇成一线,他居然差点遭了这些人的道,要不是狄越,他可能真就被害了。果然在古代不能过于相信科学,民间小道过于玄学。
陈收了十五两,只管还原看见的现场,还原完了就走了,温缜点燃灯笼,从钟楼下去,此时已是天黑,那家茶馆还开着门。
狄越看了茶楼,“我们要过去吗?”
“不了,知道这栖云阁有问题就行了,这京城开店的,哪个背后没人?哪个是我们惹得起的?帮东厂查到这,后面的让陆督主自由发挥了。”
道士那条线,茶楼这条线,还有药与蛊术,结合在一起,东厂还查不出来就见鬼了。况且这功劳还真不是他一个白身可以领的,后面的人他纠出来,那人的党羽他也得罪不起。
不如看戏等消息,看到底是怎么个事,身份低就是这不好,没有掀桌子的权力,以卵击石人家都不带给个眼神的。
只要证明是人为就行了,这三桩案子,都是为了烘托最后护城河的气氛组。他明天去护城河看看,等东厂给出答案,他再听听,是哪个缺心眼的,信这诅咒能把一个王朝咒乱的,怎么比每年信世界末日那帮人还一言难尽。
第74章 京城诡异大案(十一)
陆轲听完温缜的禀报, 似笑非笑地抬眼,“温举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懂得审时度势。”
温缜垂手而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督主明鉴, 温某不过是怕打草惊蛇。”
陆轲轻哼一声, 事情查到这一步, 陆轲心里就有数了,这得报与皇帝, 查还是不查,他得有处置人生死的权利才能往深了查,再拿人,否则光打雷不下雨,皇帝只想吓唬人, 他们东厂就很被动。
皇帝的威信就这样了, 他的威信他还是想要的, 东厂的刀必须利。
夜已深, 温缜拉着狄越出了陆府, 回家, 他们已是饥肠辘辘,孙婶给他们下了碗肉沫葱花面,再热了晚上的菜,温缜觉得还成, 将就着吃吧。
他们洗漱完在窗口看月亮, 狄越觉得查案查一半, 就这样撤了也太窝囊了,温缜没生气,他气起来了, 权势真是个让人吐不出又咽不下的东西。
温缜走过去抱着坐在窗前的他,“别生气,说不定到了明天,那个想拉我下水的太监,非要拉着我绑他船上,这案子非让我掺和进去,让我领那大功呢?”
狄越回头抱着他腰,“那还是算了,听着查了也没什么好处,咱们还是离阉党远一点,他们能是什么好东西?”
温缜的手掌游走在他背上,亵衣很单薄,外面的夜色又凉如水,人体的温度便显得很是温热,指腹掌心游走过的地方,都能激起酥麻的痒感,与对温度走过的眷恋。
狄越下巴抵着他腰,抬头看他,透过冰凉的月色,望向他低头看来的眼,望着那眼里翻涌的欲望,狄越喜欢他这样的眼睛,里面仿佛只有他,还有对他的渴求。
烛火被夜风吹得乱晃,高大的影子相互交缠起伏跌宕,凉夜里情却是热的,他们都是爱欲里濒死的鱼。
“陆轲,这尚方剑允你,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但朕要的是真相,不是□□。”
陆轲拿着剑出宫的时候,想起新帝说的话,这个无妨,他当然不会□□,这才哪到哪。自古帝王更换,哪有不流血的,况且对面狼子野心,岂图以巫蛊咒术祸乱天下,不杀还留着吗?
陆轲原想着直接去拿人,他又想起温缜不沾事的模样,不想掺和,他还非要他领这头功,不与满朝文武走对立面,怎么上他东厂的船?
“去,如今已是午时,温举人该吃完午食了,去唤他来。”
番子领命而去,陆轲则慢条斯理地踱到窗前。护城河方向,几缕青烟正袅袅升起,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好戏开场了。
约莫磨蹭半个时辰后,温缜被请到了陆府。他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陆轲正用绸布擦拭那柄寒光凛凛的尚方剑。
“督主这是......”温缜眼皮一跳。
陆轲头也不抬,“温举人可知,这尚方剑历代都有个规矩?”他忽然手腕一翻,剑尖直指温缜心口,“持剑者,可先斩后奏。”
温缜看了看差点刺到他的剑尖,陆轲这什么毛病,秀?
“督主圣眷正隆,真可喜可贺。”
陆轲收回了剑,“温举人,与咱家走吧,你都查到这了,咱家怎能让他人抢了你的功劳,那岂不是寒了能人的心。”
“督公,无妨,这大功原就是东厂的。”他不抢,他不沾,谢谢。
陆轲嗤笑一声,开始了强买强卖,“那可由不得你。”
温缜出门,狄越在府门口等他,他叹了口气,“我们去护城河一趟吧。”
陆轲带他们去,护城河前几天就捞出了许多铁盐,铁盐在水中会迅速呈现红褐色,那些人用铁盐将河水染红,用猪的内脏让城门那一块变腥,加之晚上大家都不敢离太近,他们造势引起人好奇过去看,顺便捞出刻有谶语的石头。
加之目击者众多,人很容易被自己的眼睛骗过,众人言之凿凿,于是流言就起来了,且愈演愈烈。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官府张贴出细节缘由,很多人都不信,但也不敢再说啥,告示都说了,再传谣要进昭狱。
他们一行人向城外奔去,温缜与陆轲坐马车里,看着明显出城的跑,“督公,我们去哪?”
“抓贼拿脏,我们的人查到了术士在的地方,以及账本记录,免得被那些人灭口,我们去将人接回来,得让他们反应不过来,不然就有恶战。”
温缜看着陆轲皎好的脸,忍住了张口欲骂的想法,不是,这种危险的事,为什么要带上他一个书生?他家狄越能打,但也是一直对上好打的,他上回办个扬州他都借军队,这回对上的不知深浅的人物,就这么直白的暴露?就带着一队人马?
陆轲就是故意的,那个江湖术士,只要咬口不认,东厂都没办法,他们故意放出消息说记了账本,还就带这么点人,打的就是引蛇出洞的主意!
而对面也未尝不知他的打算,但依旧会出手,一来对面明显看陆轲不顺眼,二来事已至此,他们暴露得差不多了,于其后面被顺藤摸瓜纠出来,不如灭口把主动权抓住,来个死无对症。
温缜真的服了,居然还骗他什么去护城河,温缜开始磨牙,“督公,这种机密事我就不必去了吧?”
陆轲笑着瞥了他一眼,头一回伸了兰花指戳着温缜的胸膛心口,用着暧昧的腔调,说着是耶非耶的话,“温举人,咱家可没把你当外人。”
有病就去治啊!!温缜看着这德性的陆轲很是火大,他还不能表达出来,他看着笑意不达眼底的陆轲,脑子里也给他竖了中指,算你不要脸!
他简直气死了,谁没事拿命去赌与对面拼个生死输赢啊?
他们去的路上并没有什么动静,将人用麻袋捆了带回来的路上,明显有些风声鹤唳,温缜看人那样套麻袋,都怀疑说是抓到了,根本没抓到,自己人扮的。
这场请君入瓮的刺杀,终于来了。
温缜坐在马车里,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太安静了。
他们从城外押回那个所谓的“江湖术士”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按理说,如果对方真要灭口,早该动手了。可一路上除了风声和马蹄声,竟无半点异样。
不对劲。
他瞥了一眼陆轲,后者正闭目养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温缜心里暗骂,“装神弄鬼!”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马车!
“铛!”狄越拔剑格挡,箭矢擦着车框钉入地面。
“来了。”陆轲缓缓睁眼,笑意渐冷。
“杀!”
四周树林里骤然冲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凛冽,直扑车队!
温缜心头一紧,就朝狄越看去,可还没等他躲稳,陆轲已经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温举人,别乱动,待会儿跟紧我。”
“我”温缜刚想骂人,马车猛地一震,车帘被刀锋划开,寒光直逼面门!
“锵!”狄越剑出,一脚踹翻刺客,厉声道,“阿缜,下车!”
温缜被陆轲拽着跳下马车,就那瞬间,数十箭矢将马车钉成筛子,四周厮杀声骤起,东厂的番役虽训练有素,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时竟陷入缠斗。
明显对面有备而来,且很多冲着陆轲来,温缜躲着逼近的刀箭,被陆轲拉扯着后退,他们被逼到高处,已是退无可退,下面是河,太冷天掉下去,命妥妥没啊。
温缜后背抵着河岸边的枯树,脚下碎石松动,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冰冷的护城河。
这死太监,真会挑地方退!
对面刺客刀锋森寒,步步紧逼,狄越被几个黑衣人缠住,一时难以抽身。陆轲与人缠斗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温举人,怕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