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个人。

　　人？

　　“……布鲁斯？”

　　卡尔下意识的开口。

　　嘶哑的声音像是沙漠里干渴了几百年的人，卡尔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道在互相摩擦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

　　难听至极。

　　也让卡尔委屈至极。

　　不是，把他锁手术台上不给盖个毯子也就算了，怎么还不给喝口水啊——虽然说其实也就有点不舒服其实不痛也能忍，但是、但是布鲁斯难道不是应该看到他没事了之后立刻过来贴贴吗？

　　……他悄悄观察其他有人类的宠物都是这个操作的！

　　还是说还在生气啊……可感觉好像他今晚也没干什么啊，也就处理了几个犯罪分子，虽然现场是有点埋汰，但是又没锤死，警察一到就给完整拖去住院了，保证除了残疾不能再犯罪，下半辈子都活蹦乱跳的。

　　至于说后期布鲁斯来了喊停，他也很乖的没有再动手，为了避免伤害到布鲁斯，他还自己给了自己一拳头，现在脑瓜子都晕乎乎的。

　　卡尔是真没感觉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了。

　　但是猫坏，人还是得原谅。

　　布鲁斯坏，卡尔也得原谅。

　　所以委屈也就委屈了一点点，一小会儿之后卡尔就合理的在自己的内心给布鲁斯找好了借口。

　　说不准布鲁斯就是累了呢？

　　他想。

　　毕竟氪星人虽然不重，但是没有了超能力被地心引力制裁之后基础也有个百十来斤，布鲁斯晚上为了找他可能花了不少的时间，再加上还要研究他出了什么问题并且解决问题太累了所以顾不上他也是非常合理的。

　　卡尔选择性忽视了自己身上的定位、蝙蝠侠那一身战甲加持再来十个他也绰绰有余的力气，以及他在晕过去之后就迅速通知系统锁定他身体里的红氪然后尽快送到布鲁斯面前的事情。

　　”布鲁斯……“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原本黑暗里的人终于动了。

　　像是尘封已久的老旧机器突然开始运转，又像是关机许久的电脑终于开始运营，卡尔听见了一阵几乎毫无遮掩的纤维摩擦的声音，随后混乱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重度散光的视线内终于在漆黑的环境中捕捉到了一点人体的轮廓。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卡尔的视线追捕着对方的肩膀，在已经成年的人类幼崽站定的时刻，从未从如此角度观察过布鲁斯的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大一只啊。

　　好大一只的人类站在了他的面前。

　　目片在这一刻似乎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作用，在黑暗中隐约的折出一道森冷的白光。

　　也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卡尔才注意到让眼前的人类好大好大一只的最根本原因，是因为布鲁斯根本没有脱下他的制服。

　　蝙蝠侠的头盔就跟焊在他脸上一样，从卡尔的角度只能看得见布鲁斯紧抿的唇。

　　布鲁斯……真的在生气。

　　卡尔后知后觉的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而且他非常茫然甚至不解的发现，至少以自己的了解，能让布鲁斯的唇角下滑到这个程度，布鲁斯很可能生气的不止一点点。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叫生气。

　　这叫愤怒。

　　布鲁斯居高临下的看着卡尔。

　　如此居高临下的姿势叠加上厚重的披风几乎是让他不存在的阴影把软倒在手术台上的卡尔整个拢住。

　　如此接近的距离，如此详尽的目片分析，如此良好的夜视能力，布鲁斯几乎能分毫不差的看清楚小小的氪星怪物脸上茫然的神色，以及那一双略显紧张但是无神无聚焦的眼睛。

　　他是该说点什么的。

　　布鲁斯想。

　　他或许确实是该说点什么的，无论是什么他至少要开口才能进行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可事实上，当理智催动行为，当布鲁斯真的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极端的愤怒像是岩浆，在外来的激发下顺着脊椎冲至大脑。

　　布鲁斯已经完全回想不起来自己在第一时间锁定GCPD得到消息，又从监控里看见那些血色现场之后的心情了。

　　是的，他知道是谁，他该死的甚至不需要用大脑去分析，只需要扫一眼现场就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卡尔艾尔。

　　克拉克肯特。

　　只有氪星人的力气可以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毫发无伤的制造出如此惨案，那些软绵绵的胳膊，那些飞溅的血肉……

　　布鲁斯一点也不同情那些罪犯，他自己下手或许不会如同超人这样细密，但是把人打的八.九分死也是日常的事情。

　　蝙蝠侠不杀人，但蝙蝠侠从不介意把人打到这辈子听见蝙蝠侠这三个音节就惊恐到产生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阴影。

　　尤其是那些被克拉克找上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罪名罗列下来几乎可以写满一整张纸的正反面还不够，如果是让蝙蝠侠亲自动手，这些家伙的情况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但是不能是克拉克。

　　这个世界上谁都能制造出这种现场，但是这个人唯独绝不能是克拉克。

　　克拉克是不在人群当中的。

　　就是在外看起来再怎么好脾气，内里是个什么样，没有人会比布鲁斯更加清楚。

　　尤其还有现场作为证据。

　　他不是在杀人，他不是在因为什么东西而发疯理智不清醒，那些和死亡一线之隔的人的伤口几乎是在明晃晃的表示着这一场暴行的最根本理由。

　　克拉克只是在玩。

　　他觉得好玩。

　　那些破碎的身体就像是最廉价的布偶，玩过了，丢弃了，然后就会去寻找下一个。

　　怪物是不能染血的，就好像食肉动物不能食人一样，那是一道危险的开关。

　　而克拉克远比食肉动物对于人来说更加危险。

　　他早该知道的，他也早该预料到的。

　　布鲁斯安静的想着。

　　他想的实在是太安静了，以至于大脑在这种安静之中开始无声的沸腾起来。

　　他甚至在这一刻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指尖敲打在金属的面板上发出很轻微的哒哒哒的声响，有点吵。

　　但是布鲁斯控制不了。

　　就好像他同样控制不了自己此时此刻感觉到久违的尖锐痛苦从右手的大臂处慢慢攀爬至全身那样。

　　他的脑袋已经全乱了。

　　视线和肢体被本能催动，巨大的轰鸣在耳边一下接着一下，和心跳一起捶打肋骨、大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自己最新的蝙蝠侠制服全套坐在了蝙蝠车里，而眼前，地图上闪烁着的定位器在明确的指示着卡尔的位置。

　　在那之后，就是蝙蝠车的轰鸣，车尾的蓝色焰火，突门而入之时的剧烈心跳和眼前的一片血色。

　　布鲁斯几乎是被本能促使着行动，而等到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又再次站在了蝙蝠洞里。

　　卡尔就在他脚下。

　　他是被抓着领子一路拖进来的。

　　身上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的鲜血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此时此刻就那么无知无觉的躺在地上，看起来乱七八糟且脏兮兮的。

　　卡尔的身体状态也很糟糕。

　　布鲁斯如此笃定。

　　因为就连昏迷的时候这只氪星小怪物都在发抖，四肢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脱离控制的抽搐着，指甲发白，脸上毫无血色，似乎随时都能死去。

　　如此的虚弱。

　　布鲁斯想。

　　他或许是应该立刻采取措施的。

　　黄太阳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他合理的发掘并迅速的加装到了蝙蝠洞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他想要克拉克恢复正常，那么他现在就可以去打开那些黄太阳灯。

　　密密麻麻的黄太阳光线会让卡尔的细胞重新集聚太阳能，只要他稍微扭动一下自己的手环开关，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让卡尔看起来好受一点。

　　这不会很难，只需要摁一下按钮就好。

　　但布鲁斯没动。

　　一下都没有。

　　他既没有救人，也没有扭头就在自己旁边的试验台暗格里抽出自己最近新研究的高浓度浓缩氪石液直接扎进眼前虚弱至极毫无防备的氪星人的身体里。

　　只是那么随意的松开手，任由手中被血浸的沉甸甸的披风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

　　布鲁斯微微的闭了闭眼。

　　眼皮很轻的在目片之下跳了一下。

　　他想他大概这时候或许应该吸口气什么的，他的精神有些崩的太紧了，在意识到超人对人类下手了之后，一种难言的情绪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尾椎骨上窜到了大脑。

　　简直就像旧梦重现。

　　那一刻毫不夸张的说，他的整个身体都瞬间凉了下来，而与之相反的却是一种在物理上堪称灼热的感觉顺着骨缝就攀爬上了皮肤。

　　布鲁斯没有低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他身体里存留的毁灭者病毒的阴影从来就没有褪.去，只是因为他习惯了面对更要命的情况，再加上情绪着实控制的很好所以才一直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么控制下去，毕竟他实在擅长将一切都埋藏在水面之下。

　　但他或许错了，或许他其实没有他自己想的那样隐藏的很好。

　　他甚至已经快要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唯独剩下骨子里的一种本能促使着他像是被提线的木偶完成了接下来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