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正处自己购置的安全屋中，第一时间，他默认这里不再安全，再第二秒，看见特殊红黑花纹，他心脏重重一跳。

　　锁紧大门。

　　伊凡反射性侧身藏入窗后阴影，他借着窗帘的缝隙向外观望。

　　楼下人来人往，外卖员跨上小车离开看似毫无异常。可伊凡知道米兰家族的人极有可能正在某处观察他。

　　因为这张卡片意味着一件事：

　　伊凡的卧底行动，进入最后考察阶段。

　　可卡片上没有提及考察期半个字，恰恰相反，它“热情”“真诚”地邀请伊凡今夜前往一处酒吧，那里会有家族的人接应伊凡，恭喜伊凡成功迈入米兰家族第一步。

　　伊凡微微扭头，将视线从卡片上收回，凝落在沙发上一件陈旧却干净的球衣上。

　　保罗……伊凡默念送他这件球衣的人的名字，那个将他从流浪无助抚养至成年，却在伊凡考入足球学校当天忽然消失不见的哥哥。

　　当他从开学典礼回来，冰冷房间内只留下半角红黑色卡片。

　　一如伊凡此时手中的红黑纹样。 。

　　“杀过人吧。”肌肉虬结的酒保拿下一瓶威士忌，随意倒进眼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青年杯中，他貌似漫不经心地问。

　　青年却沉默了一瞬，兜帽下眼睫颤也不颤，古井无波地说道：“我是杀手。”

　　“哈哈哈！真是，总和酒鬼打交道搞得老子记忆力都衰退了！阿洛佳是吧，米兰欢迎你！”酒保大笑，一巴掌拍在桌面，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散出一股葡萄味芬芳。

　　伊凡颔首，沉默不语。

　　“嗐，不说话，真高冷。”酒保无人搭腔依旧自在，他将酒杯推了推，更近伊凡手边，“不喝吗？特意调的，是你最爱的葡萄味。”

　　下马威……伊凡兜帽下眼神微冷，但声线平稳不变：“杀手不喝酒。”

　　他轻轻扯动兜帽，露出一双太过淡漠以至于瞳仁中心泛黑的冷绿色双眸，如无人深林中沉寂的冷湖。他被黑色皮质手套覆盖的双手张开又握紧，淡淡道：“酒精影响准度，手不稳，杀不快。”

　　十几个字，透着一股刀刃划过躯体的血腥味。

　　酒保的动作稍一停顿。再抬头，看向伊凡的目光少了几分戒备。

　　第一印象稳了，伊凡略有放松，转而尝试更进一步。他目光巡视一圈后落在某面贴钉着牛皮纸张的墙上，“今天来，需要我做什么？”

　　酒保露齿一笑，看起来牙该刷了，“看见了？你确实需要交一份投名状。那边是任务墙，但不是给你发的。”

　　伊凡知道对方还有未尽之前，眼神收回，盯着桌面静静等人继续。

　　果然，看着伊凡不接话，酒保有些无趣地耸肩，干脆揭晓谜题：“二选一，杀人，或者抛尸。”

　　这么快！伊凡低垂着头，嘴唇不被看见地抿紧。

　　身为警方安排的卧底，伊凡虽然早料到自己会面临突破法律底线的抉择，可他没想到竟是在尚未彻底加入米兰家族的现在！

　　仅凭上面为他伪造的丰富“履历”还不值得米兰信任吗？

　　伊凡掩藏在桌面下的手无声捏紧拳头，垂下的眼睫遮住各种复杂情绪。

　　“你是专业杀手，第一个对你应该很熟悉，不过考虑到我们的目标不简单，我个人还是建议你选后者。”酒保声音透着虚假的热情。

　　“后者虽然代表晋升会慢一些，可安全啊！我也是看你顺眼，一般人可不多说的。”

　　晋升慢。

　　伊凡一瞬间脑中闪过很多，最清晰的一条便是出发前上司的警告。

　　[近期米兰家族的混乱是少有的，很快就可能结束！你必须在新马尔蒂尼彻底掌控这个庞然大物前混进高层，辅助我们开展清缴。]

　　然后是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看见保罗的身影，伊凡结束早餐离开家门，不知这一转身就是1200多天的分别，和杳无音讯的寻找。

　　不想再等了。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泛白的印记，伊凡抬眸，对上酒保久等不耐的视线，“我要杀谁？”

　　酒保做作地张嘴惊叹：“有胆量！”

　　伊凡不耐烦地拧眉：“谁。”

　　“爱德华·琼斯。米兰市政厅坐着的那位。”酒保满不在乎道，仿佛他说的不是米兰掌管政。府财务的最高长官，而是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

　　伊凡：“为什么？”

　　酒保：“还因为什么？不听话呗。其他你就别管了，8天后财政厅对外宣讲时解决掉他，带着他的一根拇指回这里见我。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酒保说话的时候，舒缓多情的蓝调爵士曲荡漾在两人周围，面前酒杯隐隐散发葡萄的甜香。如果伊凡还是个单纯的大学生，他会对这里充满好感，和同学相约再来。

　　可他现在是卧底，是“杀手”，他和眼前人交谈的，是人命和血。

　　伊凡忍不住眼睫微微颤动，可他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作为一个亟需家族庇护的“杀手”，他考虑得太久了。

　　于是酒保话音落下三息之内，伊凡站了起来，“可以。”

　　他背过身，双手撩起兜帽重新将自己的面部掩入阴影，声音轻而清地说：“如果有资料，送到之前的地方。”

　　说完，伊凡抬脚离开，干脆果断，留酒保嗤笑一声和不远处安静坐了很久的人对视一眼。

　　“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没事吗？”酒保问那个人。

　　“这是给人家机会。不然新人谁一进来就接触这么重要，还能在上头露脸的任务？”

　　“行了，别跟我装。”酒保冷哼，鼻孔喷气，将伊凡不喝的那杯酒一口灌进嘴里，“知道你难做。新教父不喜欢血腥，可旧任务不做不行。”

　　“真难琢磨啊，马尔蒂尼。”那人叹气，喝了一口闷酒。

　　“让人摸不清底，威严而神秘，这就是教父。”酒保目光闪过狂热，说罢，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希望小新人别被责罚了。小家伙，看着还很年轻呢。哈哈！”

　　酒保的笑容，粗野弥漫着酒味，却没含多少怜悯之心。

　　第102章

　　米兰市政厅前， 低调的黑色轿车一辆辆经停，媒体长枪大炮对准大门，若不是打光灯显眼， 从画面看真像在野党率众攻入政会中心。西装革履的官员、精英们则在镜头注视下走入厅内。大门打开， 就是另一个世界。

　　“琼斯先生准备好了吗？”

　　“还没。他领带夹出了点问题。稿件呢？”

　　“没问题。但是……”

　　爱德华·琼斯的助理停下脚步， 身后工作人员急忙刹车以免撞上去， 前者转过身，语气严肃：“不该你考虑的不要多想。”

　　“我们是在和黑暗抗争，米兰家族， 哼。”

　　助理重新向目的地走去，用身后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过是黑手党， 琼斯先生从西西里岛出生， 什么没见过？总得让这群野蛮人知道，我们的规矩才是规矩。乖乖听上头的话才是硬道理……”

　　“是。”

　　两人走过拐角，离开这条不被监控注视的走廊。

　　爱德华·琼斯……没想到动手前的踩点还能有意外收获。伊凡缓缓拿下捂住口鼻的手，目光若有所思。

　　听这两个人的对话， 似乎这位财政部长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伊凡看了一眼手表，转动表盘边看似是调节器的旋钮，随后食指轻轻触碰耳后， “听得见吗？”

　　[可以。]来自米兰家族安排给他的后勤。也可以说是监视。

　　“目标什么时候抵达？”伊凡压低声音，“人越来越多了，如果不在开始前解决，可能不好善后。”

　　[没人告诉您吗？任务要求是在众目睽睽下将目标处决。宣讲开始后才是最好时间。]

　　真是目无法纪。伊凡厌恶地皱眉，硬生生忍下胸中恶心，“……明白。”

　　时针转过7点，爱德华·琼斯一身暗夜蓝色呢绒西装， 衣冠楚楚出现在人潮涌动的厅内。

　　“给我一杯香槟。”他噙着政客游刃有余的笑容，对路过手持空盘的侍应生道。

　　“请稍等。”侍应生低低敛着眉眼，听不出情绪地回。

　　[要下药吗？我们的药物储备也很丰富哦。]

　　伊凡确认琼斯的脸，背过身去，愈发厌烦地抿紧嘴唇，“不用。”

　　又感觉自己冷冰冰的回复过于僵硬，未免对面怀疑，他耐着腻烦解释：“药效发挥难以控制，不如枪击利落。”

　　[行。不愧是专业的。]

　　手持酒杯和周围的人略做寒暄，终于，琼斯在主持者的邀请下，被在场所有人目送着走向聚会中心。

　　伊凡原本和其他侍应生们站在一起，看着这一幕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悄声离开原地。

　　“多么荣幸，今天能邀请到大家……”官员声容并茂。

　　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杀手目光紧盯，空盘下掩藏手。枪缓缓接近。

　　“米兰城千禧年后将迎来巨大变化，我们将在多块地段做出规划，新项目将取代旧产业……”

　　就是现在！伊凡小臂发力，掀开酒盘就要射。击——

　　“一杯香槟，谢谢。”

　　伊凡瞳孔皱缩，持枪侧身就要抵上身后人的腰肢，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肩膀，一分也动弹不得。

　　“不要冲动，孩子。”男人清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伊凡身后贴上一股热度，但他依旧无法转动身体，甚至不能扭头看男人的脸。

　　因为还有一根硬质的、冰凉的东西抵上了伊凡自己的后腰。

　　“……你是谁？”伊凡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令他听着像对事态尽在掌握。

　　尽管男人出现后，他耳机里死了一样的“后勤”意味着事情早已脱轨，向他无法预料的深渊滑去。

　　“你以后会知道。”男人笑了笑，声音从头顶传来，“现在，先把你的小玩具藏好。”

　　一米八五以上，不到一米九的样子。

　　伊凡努力忽略听见男人调侃语气的命令后心中升腾的怒火，暗中估算后者武力值，计算他反抗后继续行动的可行性。

　　但下一秒，男人说的话清空了他的大脑：“听话，伊凡。你的任务结束了。”

　　伊凡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你是谁？”

　　男人说了一串暗号。

　　[哔]

　　隐形对讲机被从另一头彻底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