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千金买骨，不莫如是。

　　不得不说，万岁爷底下这一众阿哥们，政治天赋无一不是出众的，连平日里吊儿郎当不问政事的九贝勒，真出起手来，也能瞬间搅弄起一场风云。让数千年来一直不受重视，甚至被称为“奇淫技巧”的格物一道彻底站于人前。

　　胤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闭关了三年，自家九弟竟能搞出这般大的阵仗。不由对里面的东西愈发好奇了起来。

　　几人顺着人群缓缓往内街上走去。

　　长发青衫，胤自知这份特征实在过于明显，出来时大都在身上施加一层幻术，这会儿几人皆是一身常服，身边又未带任何婢侍，一时间倒是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距离神武门最近的一处广场上，一座约莫一人来高，长八尺有余的，头顶上突突冒着白汽的铁皮大车正缓缓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行驶。

　　周围不时传来几声惊呼。

　　这大车虽然速度算不上块，也着实让众人新奇不已。其实这两年下来，众人早已经习惯九贝勒府时不时弄出来些新鲜玩意儿，不过看热闹素来是我国传统，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用牲畜，自己就能动的铁疙瘩。

　　怎么不叫人震惊。

　　胤抬眸看去。

　　广场上，除了看热闹的一众民众，行走的车子一旁还有几个箭袖长袍，做文士打扮，却比普通士子多了些利落的年轻人，正在执笔记录着数据。

　　角落里还有一群人正排着长队，等着上前交上一二银钱，就能顺利坐在这铁疙瘩上兜上两圈。

　　话说紫禁城最不缺的便是有钱人，短短半日不到，一旁盛放银两的半大匣子如今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了。

　　测试性能，也不忘顺带捞上一笔，九弟这可真是，胤不由得失笑，目光转向一侧躺椅上，被一众侍从围着的紫袍男子。

　　很多时候，胤无疑都是人群中最耀眼那位，这种耀眼并非服饰容貌的简单堆砌，而是那种肆意张扬，油然而生的自信气魄，便如此刻，胤几乎一眼便在一众侍从的包围中寻到了那道紫色身影。

　　只是令胤有些意外的是，比之三年前，眼前的胤明显沉稳了许多，早前带着的散漫劲儿几乎在难在这人身上寻到。

　　胤过来时，胤正从方才的几名青衣文士中接过一叠册子拿在手里细细翻看着，时不时地还要抬头，看上一眼旁边正嘟嘟跑动的铁皮疙瘩。专注到还是被一旁的下人提醒，方才看到就站在一旁的胤三人。

　　随意往三人身上瞄了眼，胤翻看记录的手抖然顿了下来。

　　“二……二哥？”

　　虽然胤身上还带着幻术，到能教巴图尔两人陪同的，除了自家二哥还能有谁。胤当即扔下手中册子，小跑着朝着眼前之人走了过来。

　　“太好了，二哥终于出关了，对了，二哥身上伤势怎么样了？”

　　说到最后，胤桃花眼中不觉带了些许晦涩，原本兴奋的表情也变为了紧张，大庭广众之下还绕着自家二哥转了几圈。可惜，隔着幻术，等闲也看不出什么。

　　“九弟……”

　　直到看到对方隐隐发红的眼眶，胤这才察觉，当初那件事实在处理的有些欠妥。

　　当日他受伤极重，加之不知如何面对汗阿玛，只简单交代几句便匆匆闭关。只没想到，哪怕只是实力已然衰退大半的野神，造成的伤害也依旧不可小觑，当日之战他不过小胜一筹，连体内灵力都几乎消耗殆尽。若非有一手极佳的炼丹之术，恐怕便是修为也要退上许多。

　　但与这样的高手对战，好处也是肉眼可见地，凭着对战中对于法则的领悟，胤总算一举冲破金丹中期这道门槛。

　　只这一耽搁，再次出关，已是三年之后。

　　将这里之事尽数交于下首，几人很快便来到了九贝勒府，进门的那一刻，胤身上的幻术也彻底消失。

　　广袖宽带，白玉为冠，一身气势甚至比之早前更加深遂，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九贝勒府上下都知道，园子里那位殿下已经出关了。

　　而胤照旧围着人转了两圈，惹得胤委实哭笑不得。

　　知晓两人有话要谈，张若霖二人识趣地没有打扰。便借口在新建的鲤鱼池旁逛一逛。

　　两人一路行至内室，得到消息的九福晋亲自带人送上清茶。

　　“九弟无需担心，二哥的伤势早在两年前便已经尽数好全，当日之战甚至还颇助益，这两年不过在提升修为。”

　　话虽如此，胤面上的表情还是没好上多少：“当初若不是为了弟弟我，二哥那日也不至于……”

　　九阿哥说着用力往喉间狠狠灌了一大盏茶水。

　　当日那场战斗有多骇人在场所有人都是亲眼见到的，而事后二哥闭关更是传扬纷纷。其中也不乏有胆大的跑去后山，想着能窥探到一二机缘。然而看到现场后，不少人都吓破了胆，凉山寺整座后山连绵数百里，竟险些尽数成了一片废墟。

　　而有些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一般，草木尽数干涸，有人小心拿手碰了碰，当场便惨叫出声。可见当时惨烈程度。

　　尤其二哥整整三年闭关未出，更是添了许多传奇。更甚者这两年也不是有人怀疑，明徽真人恐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一想到最开始都是因为自己，二哥方才趟下这趟浑水。这几年来，胤心下仿若一道巨石压着，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现在，巨石已经移开，可那股沉重的压痕却依然存在。

　　看着眼前几乎陡然间长大许多的九弟，胤不由轻叹一声，认真道：

　　“当日那些人最先盯上的本就是二哥我，即便没有九弟你，我同那人终归是要一战的。”

　　“倒是九弟你，没想到短短三年，便能做到如此地步。”想到刚才那一幕，胤眼中不乏惊叹之色。

　　科技，果然是个极其神奇的东西。

　　被自家二哥这样看着，老九当即就飘了起来，早前种种登时抛入脑后，嘴上却还是道：

　　“哼，那些洋人能做到的，没道理小爷我做不到，蒸汽机他们发明的最早，可真正实践上，还是弟弟我更上一层。”

　　说着胤还不忘冷哼一声：

　　“那些洋人们狼子野心，把弟弟跟二哥坑成这样，小爷我便是拼个倾家荡产，也要那些家伙们付出代价。”

　　不是想掠夺他们的气运吗？他就非得让那些人干跳脚，看着他胤，还有他们大清气运越来越盛，闪瞎那群人的狗眼。

　　紧紧捏着手中的白玉茶盏，胤原本潋滟的桃花眼中不觉闪过火花。

　　看着眼前之人这幅斗志昂扬的模样，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轻啜了口茶水，扑面而来的桂香叫胤忍不住怔了片刻，惊讶地发觉这竟然还是三年前对方从他这里顺走地那一罐。

　　没想这一留竟是三年。

　　还好制作时加入了灵力，若不然这人也不怕喝坏肚子。

　　胤眸光微动，最后只轻笑着开口相邀道：“趁着最近清闲，二哥正打算重制些新茶，九弟若有空，尽可前来共饮一番。”

　　胤当即眼前一亮，半点不带客气道：

　　“嘿嘿，那弟弟我就不客气了。”

　　二人说话间，便听门外有人来报，说是隔壁四阿哥过来了。

　　“嘁，这人属狗的吧，鼻子灵成这样？”一听到老四，胤不由轻啧一声，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

　　“对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出关地？”

　　“也就今早，先去宫中给汗阿玛请了安，若霖他们，还是回来的时候恰好碰上的。”

　　提到汗阿玛，胤眼中仍是不免带了些复杂，却也在闭关的三年中终究看淡了许多。尤其被对方紧捉着手，半天方才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无事时。

　　其实汗阿玛对他的看中与感情，胤从未怀疑过，倘若这人能拥有的父子之爱有十分，胤能确定他占上的，绝对比一半还多。

　　胤想，并非是这份感情太轻，而是权利这个东西，于汗阿玛实在太重了。

　　四阿哥过来时，身上穿着的还是一套颇为居家的锦灰色宽袖常服，想来还没来地及换衣裳，便匆匆赶了过来。

　　这于素来重规矩的四贝勒来说，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失礼了。

　　“二哥！”看到人的那一刻，胤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早前二哥从未闭关如此之久，哪怕相信自家兄弟的实力，可面对未知领域，这三年来，心中彷徨不定的不止胤一人。

　　不过比起对方，更惊讶的却还是胤本人，将眼前之人来回打量一番，胤惊地手中茶盏都忘了放下：

　　“四弟这段时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不便？”平复了片刻，胤丝毫不掩关心道。

　　如若不然，怎么能短短三年瘦成这样，整个人缩小了将近四分之一，而且连皮肤，都黑了不止一个度。

　　难道夺嫡这么伤身的吗？

　　看着自家二哥的眼睛，胤抿了抿唇，什么话都说不出。

　　“扑哧！”看着眼前人一脸憋屈又说不出话的模样，一旁的胤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不过实际上，夺嫡也确实伤身。

　　听着两人陆陆续续讲地这几年发生的事，胤也不由默了默。

　　先是老八进献给汗阿玛的海东青莫名在御前彻底闭上了眼睛，惹得汗阿玛大怒，甚至当众说出了要与胤断绝父子关系。刚恢复了一些元气八阿哥再次沉寂下来。

　　紧接着原本跟在八贝子身后的十四以极快的速度接手了对方的势力。

　　“现在各处都在传，是十四弟蓄意陷害八哥，打地就是闷声捡便宜的主意。尤其最近准噶尔策布那边陆续生事，汗阿玛那边已经打算派人出征。”

　　这种时候身后的势力就尤为重要了。说这话时，胤的表情尤为平静，连手中的茶盏都没顿过半分。

　　若搁在早前，听闻这种事，以老九的性子，必然是要冲上门质问一番，为自家兄弟讨回公道。

　　但这三年来，背负着二哥重伤的压力，胤行事肉眼可见稳重了许多。这会儿细思下来，方觉得以十四弟的性子，这种事有些过于明显了。

　　至于眼前的老四，胤暗暗瞥了某人一眼，这人行事太过谨慎，等闲不会将手伸向汗阿玛这边。更何况，四哥这人怕是比谁都清楚，汗阿玛决计不会将皇位传给八哥。

　　至于汗阿玛本人，年长之后，对某些方面极为忌讳，加上有二哥的例子，断不可能做此不吉之事。

　　三哥，不是胤看不起对方，把手伸到八哥跟前，对方还没那个能耐。

　　排除这些人，答案是什么几乎呼之欲出了。或许那个时候，老爷子也并非是一时气怒。

　　胤抿了抿唇，脸色难得冷了下来：“汗阿玛当时必然极为生气吧！”

　　“是啊！”一旁老九也不由得唏嘘，以往他总觉得汗阿玛对他们这些阿哥们委实打压太过。但现在看来，真正出手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也未必会有一二留手。

　　“此事过后，朝中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老八一代贤王却遭到小人算计，被君父打压，实在可悲可叹！”

　　“江南那边，每日都不乏有学子为其张目。”

　　胤几乎咬着牙几乎一字一句道，完了又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十四这个蠢货！”这会儿怕是已经被老八彻底拿在手心了。

　　就他现在手里那股子势力，究竟听谁的还说不定呢！

　　不过看来老八也知晓自己是皇位无望，改收拢权利，经营名声，顺带扶持他人了。

　　说来胤最是不喜邀名之事，偏有人能精准地踩在这人雷点上蹦迪。

　　“八弟这人，确实顽强。”

　　胤自忱，若是自己放在对方这个位置上，也决计做不到这一点。

　　能屈能伸，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不过看着自家四弟这幅模样，胤也确实理解对方缘何短短时日面色差了这么多。

　　头顶上汗阿玛死抓着权利不放，对一众阿哥防备至极，底下老八智计百出，还有亲弟弟老十四跟个搅屎棍一般四处添乱。

　　亲额娘德妃那，偶尔还要出一把幺蛾子。话说这日子也是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