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晟收起手机，就看见拉着一张脸的钟真正脚步漂移似的往自己这头靠近，等快到了，在一步外急刹车停住，一张冷漠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欢迎痕迹。

　　钟真：“又在等我吗？”

　　听见这话，谭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是天天等着这人。

　　钟真今天看起来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远远看见自己，不仅没有转头就跑，反而是慢慢踱步过来。

　　谭晟应了一声：“嗯。”

　　他自己眼下还泛着青黑，深麦色的肤色上看不出端倪，但显得神情阴沉。

　　声音也又沉又冷，好像要算账。

　　钟真想到那堆借条，抖了一下。

　　谭晟可能是有起床气，要理解。

　　钟真：“那等我一下。”

　　他说完，就揣着玉米匆匆进屋，看起来比昨天那个蔫巴样子好多了。

　　谭晟很纳闷。

　　电脑有这么管用？

　　谭晟也没有想到新电脑能让钟真这么兴奋。

　　等了几分钟，钟真就兴高采烈举着五百块新鲜的红色大钞从屋子里出来了。

　　钟真上供一样把钱举到谭晟眼皮底下：“还给你。”

　　这么快？

　　谭晟愣了下，眉头立刻一皱，寒声问：“你把电脑卖了二手？”

　　他表情相当难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钟真有点摸不清脑袋，摇摇头：“没有呀，电脑就在家里。”

　　谭晟一言不发地推开他，走到钟真家门口站定，一声不吭盯着他。

　　原来是想进家里。

　　钟真恍然大悟，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主动打开门，回头好礼貌地说。

　　“那请进~”

　　谭晟把人一拨，真的进去了。

　　一进门，屋里也带着浅淡的香味，谭晟下意识松了松眉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神情温和了一点。

　　里头干干净净，和谭晟很久以前的记忆对上了几分。

　　那真是四年以前，钟家夫妇还健康地生活的时候了。

　　谭晟神情有点怀念。

　　钟真在后头一声不吭地跟着，路过饭桌时，悄咪把准备用来学翻墙的小凳踢到桌下。

　　用力过大，小凳倒地发出巨响。

　　听见动静，谭晟转头看见饭桌下歪倒的凳子。

　　他瞥了旁边的钟真一眼，大步过来，俯身捡起凳子摆好：“你电脑在哪？”

　　钟真站在原地，很老实地指了指：“在房间里~”

　　谭晟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顿了瞬，没吭声，径直往他的房间里去。

　　屋子角落还有个行李箱，中间偌大一张棕榈床，重叠着只铺了半边床褥，铺得还挺厚的。

　　银白色的电脑放在了低矮的床头柜上，旁边放着瓶矿泉水剩了个底，显然酣畅淋漓地用了一晚上。

　　谭晟缓缓低头：“你有网瘾？”

　　钟真：？

　　他说：“没有。”

　　谭晟看了他一眼，警告道：“那最好，你还欠了一屁股债，别沉迷电脑。”

　　“哦，”说起这个，钟真就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垂着长睫，恹恹的表情一点不遮掩，和谭晟在电视里看见的那些走秀面无表情模特似的。

　　…真行。

　　谭晟第一次见着长得好的优势，挂脸都像在拍照。

　　他问：“你住这个屋？我记得隔壁小一点的才是钟念安的屋。”

　　“嗯，”钟真，“喜欢这边一点。”

　　谭晟有点意外，他以为钟真会害怕已经去世的亲生父母，毕竟没有带过，对于钟真而言，应该只算两个陌生人。

　　“喜欢这儿？”

　　他转头看了钟真一眼，钟真解释道：“我不喜欢住小屋子。”

　　谭晟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打开隔壁房间房门。

　　钟真亦步亦趋跟着他，有点困惑谭晟比自己还熟门熟路的样子：“你在检查什么？电脑不是看到了吗？”

　　屋里头东西已经被拾掇好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钟念安那小子干的，当初事情一传出来，钟念安恨不得当场卷铺盖就走了。

　　谭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带上房门：“随便看看，里头那些东西可以扔了，钟念安不会要的。”

　　“哦…”钟真应了声，又看看谭晟，显出几分戒备，“你和钟念安关系很好吗？”

　　谭晟听见这话皱了下眉，才说：“一般，我和你爸妈关系挺好的，顺手照顾过他。”

　　钟真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你爸妈”指的是已经去世的亲生父母。

　　他慢慢地应了声，像是试着龇牙又被摸了脑袋的小猫。

　　他感觉有点奇妙，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脱离那个钟家被当成别人的小孩。

　　“是吗…？”钟真语气欢快了一点，“关系很好的话，你知道家里为什么空空的吗？我连一本相册都没看见。”

　　“弄丢了吧，之前追债的上过几次门，家里都不成样子。”谭晟说着，瞅他一眼。

　　而且，这年头手机里不就能存照片？

　　谭晟没多问，只是道：“我回去找找，不一定有。”

　　钟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脑袋一歪，弯了弯眼睛：“好呀。”

　　-

　　卧室毕竟是人家的隐私，谭晟出来，在堂屋抽了条长凳坐，还没坐下，就感觉自己摸了一手灰。

　　…感情这少爷没坐过。

　　谭晟居然接受良好，起身拎着凳子进浴室冲了一遍。

　　钟真倒是像个很热情好客的主人，就是转悠了半天也不知道倒杯水。

　　谭晟打发他：“别跟着我，干点别的去。”

　　钟真有点无所事事，他昨天看电脑看得眼睛疼，今天想晚一点再看。

　　“没什么要做的。”

　　“那就给我倒杯水去，”谭晟继续打发他，“给你奖励，快点儿的。”

　　“哦，”钟真乖乖转身。

　　谭晟站在卫生间里冲凳子，水压溅得他裤脚湿了一块。

　　谭晟拎着凳子出来，就看见钟真没有转去开旁边的桶装水，反而是开了一瓶矿泉水拿过来。

　　谭晟：“……”

　　够奢侈的。

　　他想起来之前看见钟真用矿泉水洗脸刷牙，他没忍住道：“你不会擦桌子打扫也用的矿泉水吧？”

　　钟真看着的，漂亮的长睫投下一道阴影，很无辜地看他：“之前停水了，只能用这个。”

　　那是停水了吗。

　　谭晟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

　　钟真再接再厉：“而且这个水有一股味道，你尝不出来吗。”

　　谭晟尝不出来。

　　先不说指望他尝出来水是什么味道，先希望他尝得出来生水熟水就不错了。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行了，能喝就行。”

　　他还没琢磨好钟真上班干什么，自然地掠过这事，转而说： “我车上有多的鼠标之类的东西，之前年会没抽掉，带过来给你当员工福利。”

　　钟真愣愣地问：“给我？”

　　“嗯，”谭晟淡淡道，“要是你之后不干了，就还给我。”

　　钟真觉得，这个好像不叫员工福利，员工福利好像不能收回去。

　　但是，还没有入职就发，也好像是很大的福利。

　　他眨了眨眼：“好呀。”

　　“等着，我去拿。”谭晟说。

　　谭晟握着水瓶起身，看见门口的垃圾，顺手给他一起带走。

　　垃圾箱就在停车位旁边，顺手的事。

　　谭晟路过自己的车，拿了大小包装盒，就知道说网瘾这小孩儿得翻脸，幸好他有所准备。

　　路过垃圾桶，谭晟抬手远远地把垃圾袋准确掷入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像是什么碰裂了。

　　谭晟皱了下眉，远远打量了下。

　　垃圾袋躺在垃圾桶里，里头晶莹剔透的玻璃反光刺了下谭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