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之际，他只是完全遵循本心，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

　　江小雨看着陈厉，问出了自己都很害怕的话：“……我们一定要拿掉这个孩子吗？”

　　“……”

　　陈厉一顿，不能确定江小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江小雨心跳咚咚咚响起来。

　　梦里的假性心悸变成了真实强烈的心跳。

　　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梦境中他找到了向往的答案，这份答案让他对着陈厉问道：“……我们，我们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呢？”

　　“……”

　　陈厉熬过无尽艰难痛苦的夜晚，但疲惫通红的双眼一下亮了不少。

　　江小雨分不清陈厉是惊喜还是惊吓，总之震惊的份量很重。

　　他听着陈厉问：“……你说什么？小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突然问出口的时候，江小雨什么都不知道，大脑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

　　但有一个字蹦出来后，所有堆积压抑的情绪就像找到了最终出口。

　　不用思考，不用深究，只要跟从真实的内心，将一切想法表达出来就好。

　　“我知道……哥，我说，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疯了。

　　他肯定是疯了。

　　看似平静地说出口，实际身体里狂风暴雨在翻涌。

　　他竟然说要留下这个孩子。

　　他心里在想什么，大脑又在想什么，他是做梦做傻了吗？

　　陈厉原地傻愣好一会儿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呢。

　　江小雨也想问为什么。

　　江小雨自问没有答案，只是在张口说话的时候，真心便从嘴巴里跑了出来。

　　“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而随着流露的真心越来越多，江小雨混沌茫然的内心才好像随之逐渐清晰。

　　是啊。

　　这是他们的孩子啊。

　　原本他们是不可能有孩子的，或许可以称为他们变成同性恋的惩罚。

　　任何生物都可以拥有后代，但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是无法繁衍后代。

　　“哥，我们竟然，可以有孩子了……不留下来的话，不是太可惜了吗？”

　　将孩子当成灾难的时候，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残酷最严厉的惩罚。

　　宛若千斤巨石压在他们身上，也像时时刻刻选在他们头顶的利刃，足以让他们受尽折磨，日夜难安。

　　可将孩子当成奖励的话……

　　那就会变成上天珍贵奇迹的恩赐。

　　他们竟然有孩子了。

　　像梦境展示的美好画面一样，他们也可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不用去羡慕其他普通家庭了。

　　哪怕以后陈厉真想孩子想疯了，他们也不用想方设法去抱养一个陌生小孩。

　　只要他现在将孩子生下来。

　　甚至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江小雨看着陈厉，眼神哀切，希望陈厉能露出欣喜的表情，希望陈厉能认可他的想法。

　　可陈厉只是无奈地看着他，低头叹气，沉重地说：“要真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你知道以后要面对什么，这意味着什么吗？”

　　“……”

　　或许江小雨该说不知道，没有发生的事，谁说都只是推测，谁能断言一个肯定的将来呢。

　　可未来好坏，偏偏江小雨都在梦里看见了。

　　是有很多痛苦。

　　他不能否认，人群的指指点点足够将他跟陈厉都一起淹死。

　　但现在拿掉孩子，同样是痛苦的。

　　这种痛苦将是很绵长的，会变成回忆，怨灵，从此以后的一辈子里，永无休止地纠缠着他，直至他死亡闭上眼睛。

　　但将孩子生下来，孩子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幸福。

　　反正过程都是痛苦，结果也会有绵延不绝的痛苦……那为什么不选一个附加了幸福的痛苦呢？

　　而且有了孩子后，他们这个毫无保证的“家”，也会变得更像家了。

　　他跟陈厉将因孩子彻底捆绑，他们的关系可以变得更有保证，陈厉再也不能丢下他了。

　　想到这，江小雨觉得自己还挺坏的，竟然要将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当成工具……

　　可他就是这么想到了，如此有利的好处他无法忽略。

　　他就是害怕陈厉有朝一日会抛弃他，他就是想用孩子捆住陈厉。

　　他就是想跟陈厉有一个密不可分的家。

　　“哥，我没有亲人的，你也没有亲人了……孩子就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你真的不想要他吗？”

　　“……”

　　陈厉闭了闭眼，显然这句话太有分量，他无法抗拒，半晌没有反应。

　　但不管幻想有多美好诱惑，现实横在他们眼前，不会轻易改变。

　　“可是生孩子没这么简单的，到时怎么生，偷偷生吗？”

　　江小雨竟敢点头：“我自己在家生就好了啊……我小时候见过好多人，都是自己在家生的。”

　　“……”

　　江小雨真没想太多，说到底，也没亲眼见识过生孩子的场景。

　　他想要留下孩子，所以只想，既然别人可以在家生，那我为什么不行呢，我也可以在家生。

　　“哥，我不要新房子了……钱存下来养孩子吧，好不好，我们留下这个孩子吧……”

　　“……”

　　而随着江小雨这句话音落下，陈厉终于也无法再压抑自己的真心，迅速红了眼眶。

　　他怎么会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这是他跟江小雨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想要呢。

　　人类对后代的追求不过一种生物本能，这种本能可以被克制，但遵循了也不是罪过。

　　只是要陈厉怎么说出口呢。

　　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江小雨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多少委屈跟压力最可怕的是，如果陈厉真开口要求了，即便江小雨不情愿，也会为了他强忍答应所以陈厉绝对不能开口。

　　可惜是可惜，但这种事本身就跟妄想差不多，放下了就好。

　　直到江小雨主动提出想留下孩子

　　陈厉心里所有被压制的情绪瞬间涌出，这才知道自己有多激动，又有多感动。

　　一句句询问，不仅仅是在问江小雨，其实也是他在质问自己。

　　他配吗。

　　他何德何能，一个坐过牢的同性恋，竟然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陈厉根本控制不住眼睛的酸意，泪水迅速模糊整个眼眶，他只能拼命眨眼，将这汪湿意用力压下。

　　“……傻瓜。”

　　陈厉握过江小雨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贴了很久很久，等情绪稳定点了，才敢开口。

　　“如果要养孩子，那更应该要买新房子了……我怎么能让你跟孩子，一直挤在这种老房子里呢。”

　　“哥……”

　　江小雨看似软弱胆小，但陈厉觉得他实际拥有改变天地的勇气。

　　第一次是要跟他结婚，第二次就是要留下这个孩子。

　　两次都在改写陈厉的人生。

　　第44章

　　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表达陈厉对江小雨的感激。

　　这些年朝夕相处，看似是他照顾江小雨更多，实际江小雨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核心，所有力量的来源。

　　就像搭建房子时最重要的地基，他只是上面看似华丽的建筑，一旦失去江小雨这块地基，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倾塌。

　　江小雨竟然要留下孩子……

　　他竟然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陈厉用脸贴着江小雨的手背，到底该怎么表达他的感激，该怎么说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