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贴的胸膛传递急促的心跳，周行抱起他几乎不需要什么力气，用最冷静的声音说最混蛋的话：“今天谁也别想打扰我。”
不过是初春时节，夜晚竟然这样燥热。星星遥遥地沉入夜幕里，好像一同醉在这一场春梦中。
这一次的竞赛难度比周行想象中要大了许多。
杂事交代给了王书亦，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周行带着三兄弟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竞赛提交系统是实时更新，每天熬到凌晨提交完今天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能发现昨天的最高准确率又被人刷高了1-2个点。
看来不合眼的不止他们。
这天中午四个人在办公室吃盒饭，孙炳延顶着黑眼圈，盯着系统又重重叹了口气：“又被超了，队名叫水木，又是杜老师那个队……”
朱博裕皱着眉头看着排行榜：“这个‘紫冬花’咬的也挺近的，好像就是邱老师那边的队伍。”
沈言非拖着下巴也有点丧气：“他们刷的好快，不会是使诈了吧……”
周行倒是没看系统，只是盯着自己这边的代码出神：“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别老想歪门邪道……再试试看多加几个滑动窗。”
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脚步也的。
“……什么声音？有人吵架？”朱博裕挠头，“怎么像是仙草姐？”
沈言非打开门，声音是从综合办那边传来的。
“我警告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是小周老师的科研助理，不是你们的丫鬟！你是没长手吗快递要我拿？”王书亦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儿也不夹了。
“不是，你冷静一点……”办公室的小郭老师远远劝架。
“我冷静什么冷静？！把助理当丫鬟，把学生当牛马？你算老几啊？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干这干那？那材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也要我写？前两次我大发善心帮你写了，这次还要我加班帮你弄材料？你别不识好歹！你懂不懂劳动法？？”
沈言非目瞪口呆地看向周行，他低头干自己的事儿，当没听见。
“师哥，你还有心情干活，香草姐在外面发疯了！”
午休时间大家都不在工作，一层楼加上这办公室里除了周行以外的俩人全都出去看热闹了。
没多久周行刚跟马新朝吵了架，这下又来一尊更不好惹的姑奶奶，居然也是周行手下的，这梁子是结大了。
周行抬头：“她说的也没错啊。”
“……。”沈言非算是服了他，干脆自己出去劝架了。
那边马新朝脸色铁青：“在咱们这儿上班，没那么轻松的事情。”
王书亦撸起袖管：“轻松个屁啊！抱个大老板的腿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儿子手工课作业也让我给你找人写？他是残废还是孤儿啊我请问？天天滴滴滴个不停的狗叫，那点工资还指望聘个菲佣？！”
马新朝有点慌了：“你干嘛？你想动手？”
沈言非从人群中钻过来拦在他俩中间：“误会误会，书亦，马老师是误会了，以为你是中心的项聘。马老师，误会误会……小周老师最近在忙竞赛，也没跟您说过这个人事上的事儿，您也消消气哈。”
沈言非过来给了个台阶，马新朝喘着粗气，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赶紧对他使眼色：“行了，出去。”
王书亦还想跟他再战三百回合，沈言非几乎是拽着她出去了。
轮不到他说一句话，王书亦也根本不想听沈言非说话，回去就趴在工位上哭。
综合办那边的落地帘拉了起来，门也锁上了，不给他过去解释的机会。
沈言非过去几年跟几个行政老师关系原本处得相当融洽，平时帮他们小忙，自己也经常能从他们那边获得一些信息和方便。只是王书亦这脾气比周行还暴，刚从学校毕业，也没受过什么社会毒打，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周行刚回来一年，再加上这个香草姐，把沈言非在中心的处境搅得天翻地覆。
想想就头疼，毕竟自己如果要留所，还得跟他们同事，现在弄成这样，不知道要费多大力气收场了。
周行毫不在意，沈言非一肚子愤懑，居然无从倾吐。
这天又是加班，朱博裕跟孙炳延撑不住先回去了，沈言非啪地合上电脑，啥也不想干。
周行摘下耳机，伸手捏他的脸，被他歪着下巴躲开。
“气的跟河豚似的，至于吗？”周行问。
沈言非趴在桌上嘟哝：“这好不容易才跟马老师关系稍微稍微正常了那么一丢丢，又整这一出。”
“怕什么？”
沈言非自下而上转眼珠，眼皮却耷拉：“你是不怕，老板当你的靠山，那我怎么办啊？我还想留所呢，这么整下去我入职面试都过不了。”
周行说：“我做你的靠山。”
沈言非哼哼两下。
“不相信？”
“师哥，你都泥菩萨过河了，不被开就不错了。”沈言非真心地说。
“行的端坐的直，怕什么？被开的应该是马新朝。”周行说。
沈言非感觉自己对牛弹琴，头疼的厉害，背起电脑转身就走了。
第五十章 暴雨（一）
王书亦一战成名，马新朝跟周行梁子又结大了。
这些日子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经常不在工位，竞赛一直进展艰难，整个组里都没人有空管她。
眼看着刚刷上去的点又被人超了，周行抿了一口咖啡，沉重地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
数不清熬了几个大夜了，朱博裕早就撂了挑子，请假补了好几天的觉了还没回来。孙炳延也帮不上什么忙，几乎只有沈言非跟周行在干。
竞赛还剩最后一周，两个人都挂着熊猫眼，周行翻看着这些数据，疑惑道：“看竞赛的内容页上提到的挑战，主要是要保持数据的私有性保密性，但是没有提到要着重处理噪声和分布偏移的问题。”
沈言非翻了一下竞赛说明，点头道：“……确实，数据集里噪声样本这么多，还有这么多野外数据都没有处理过的，都可以专门再弄个去噪的竞赛了。”
周行又沉重地呼了一口气，不解：“难道国内的竞赛都这么不专业么？”
“先吃饭吧。”沈言非说。
两人在食堂坐下，沈言非熟练地把他碗里的大葱大蒜香菜芹菜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抬头居然看见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一男一女正在食堂门口说些什么。
周行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男的是杜修筠，女的居然是孙影。
沈言非呆了：“不是，他俩怎么……”
二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孙影看起来有些不耐烦，没说几句就要走，杜修筠想拉她的胳膊，被她逃也似的躲开了。
孙影匆忙离开，杜修筠原地叹了口气，余光对上沈言非的目光，对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他也端着饭过来了。
“小周老师，幸会。”杜修筠在沈言非身边坐下。
周行大大方方地点头：“杜老师。”
“言非跟我说起过很多次你。”他说。
周行拿着饭勺的手一顿，这话听起来他们很熟的样子：“说起我？怎么说？”
沈言非赶紧找补：“也就是最近竞赛之后联系之后聊过几句，都是夸你的。”
杜修筠看着他的表情，理解上岔了道，替他解释道：“哦，言非不是喜欢嚼舌根的那种人哈，我们以前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也就他毕业之后联系少了些。”
周行放下勺子，抬起下巴：“是吗？沈言非小时候几岁尿裤子的事儿都能跟我絮叨半天，倒是没怎么听他提起过杜老师。”
沈言非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杜修筠倒是闻不到这里边儿的火药味儿，看向沈言非：“小周老师和言非关系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周行有点儿不依不饶了：“杜老师是在担心什么？”
“担心倒是谈不上。”杜修筠说，“只是听说小周老师很有个性。”
周行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回国之前这名气还是相当正面的，回来跟马新朝吵一顿架，直接恶名传千里了。
“师兄，那都是误会，小周老师人很好的。”沈言非解释。
周行不以为然：“我只不过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罢了。”
杜修筠只是抿着嘴唇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这饭周行吃的膈应，面前这个人仿佛戴着厚厚的面具，让他很不喜欢。
临走时沈言非送他，杜修筠拉着他低声说：“你跟周行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了。”
“为什么？”沈言非问。
“你说呢？”杜修筠有点惊奇，一向圆滑的沈言非问出这个问题，“他上回得罪马新朝，下次得罪基金委。他是无所谓，你一个小卡拉米，以后还在不在这个圈子混了。”
沈言非想了想：“不至于吧……小周老师今年也是有一个面上的，说明专家还是看实力的。”
杜修筠从鼻孔发出一声轻笑：“谁没有实力？那些竞争的老师，顶多是引用比他少点，要论文章数目，谁不比他多？你以为他能中是因为实力？要不是周大成老师跟专家打过招呼，根本轮不到他的份儿。”
沈言非心里不是滋味儿，垂下眼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话我可只跟你说。”杜修筠轻拍他的肩膀，“周大成把路都给他铺好了，所有的资源都给他，他当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是咱们不一样。”
“两个周老师……都对我特别好。”沈言非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好反驳的太激烈，“周老师还说我毕业了他保我留所呢。”
“……”杜修筠沉默半晌，无奈地看着他，“你怎么越活越天真了？你还是我认识的沈言非吗？”
“啊？有什么问题吗？”沈言非摸不着头脑。
杜修筠说：“周行这个脾气，未来在所里多半是要把人得罪光的，周大成不是不知道。之所以留你下来，一个是帮他去接洽很多人情上的关系，另一个是在你们各类评奖评优的时候，你能带动一片人把票投给周行。”
“……”沈言非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无从开口。
阴阴的天空落下点点雨滴。
“学阀嘛，都是这样的。”杜修筠撑开伞，脸上没什么表情，“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个圈子就是泥潭，任凭谁跳进来，身上都得沾满沙子。”
沈言非回来的时候没敲门，周行听见脚步就知道是他。
“你猜刚才谁来找我了？”周行转过身，看见他的神色有些低沉，“怎么了？”
沈言非拧着眉头，没说话。
周行起身关上门，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缓缓躬下身子，轻蹭过他的鼻尖，歪着脸看他的眼睛：“眉毛拧成麻绳了快。”
浅茶色的眼睛，透着琥珀的暖光，望进他的眼底。沈言非抬头看他，认真地说：“师哥。”
“嗯？”
“要是我也留所工作，我俩有工作上的竞争怎么办？评奖评优什么的。”沈言非问。
周行想也不想：“都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