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在纸张的最末尾留下了一行字：

　　如果你想替我报仇，那就好好活着，带着你的涅印飞升，死在半路上，就太难看了。

　　墨迹逐渐干涸。

　　穆风闭上眼睛，用神识将纸折叠起来，塞进了草垫的夹缝里。

　　穆风疲惫地将脑袋重新埋进翅膀里，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仿佛是江君不小心碰倒书架的动静。

　　“蠢狗。”

　　在彻底陷入睡意的前一秒，他沾着点水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其实，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一个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感觉也不赖。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江君犹如做贼一般溜回了草垫旁。

　　他那原本雪白发亮的皮毛此刻灰扑扑的，头顶的角上甚至还挂着半截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蜘蛛网，一开口，甚至还呛出了一口陈年老灰：“咳……”

　　他赶紧用双爪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穆风。

　　其实他什么都没找到。

　　玄龟前辈的书房里堆满了上古的竹简和龟甲，他一本一本地翻，用他那刚觉醒的白泽天赋去扫视每一个晦涩的文字。

　　可是，没有。

　　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记载过如何留下一个被天道排斥的异世之魂。

　　江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胡乱地用爪子抹了抹脸上的灰。他小心翼翼地趴回草垫，重新将穆风圈进怀里。

　　他不敢用力，只是将下巴虚虚地搭在穆风的颈侧，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

　　我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你呢，穆风。

　　第182章 最后一场戏

　　翌日的晨光刺破了药谷的薄雾，泛起一阵湿冷的凉意。

　　穆风试图动一下右边的翅膀，却发现那一小块躯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过了好几息，才勉强有了迟钝的知觉。

　　江君抱着他，显然是一夜未睡，耳朵丧气地耷拉着。

　　“走吧。”穆风没有去提找办法的事，只是推开他，撑着草垫站了起来，“去把最后一段戏唱完。”

　　江君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知道那段戏是什么凤凰以身相许的报恩。那这段戏之后呢，会不会这也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戏？

　　但他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穆风的腹部，跟在穆风身后走了出去。

　　宋知言此刻正坐在灵泉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耐心地打磨着她那把豁了口的铁剑。

　　听到动静，宋知言抬起头，见是小白和大白走过来，立刻扬起了一个笑脸：“醒了？你的伤好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一股属于上位神兽的，古老而威严的淡淡威压，随着穆风的升空，在这片小小的灵泉边弥漫开来。

　　穆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宋知言。

　　他调动起神魂中仅存的那一点伪装出来的凤族气息，让自己的声音直接在宋知言的脑海中响起。

　　“宋知言。”

　　宋知言咽了口口水，突然这么正式做什么？

　　她恍惚感受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杀气，紧张起来，不会是要杀了她吧。

　　“我乃神山凤族。”穆风没有理会她的警惕，像个毫无感情的念稿机器，刻板地背诵着凤玄交代下来的剧本台词：

　　“你于烂泥之中救我一命，我赠你凤凰精血，为你洗经伐髓、重塑天灵根。按理说，因果已平。”

　　穆风停顿了一下，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撕裂痛楚，继续冷冷地念道：“但我凤族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一介凡躯，能承受住凤凰之血的淬炼，足见道心坚韧。为报全恩，凤凰愿与你结为道侣，缔结生死契约，从此大道同行，护你一世周全。”

　　这番话如果在普通的修仙话本里，绝对是无数男修女修梦寐以求的顶级机缘。

　　一头上古神兽的以身相许，意味着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庇护，以及直通大道的捷径。

　　躲在后方不远处灌木丛里的江君，在面无表情地用树枝磨着牙。地上掉了一堆木屑，都是江君啃出来的。

　　他身上那股冲天而起的杀气，哪怕是隔着十几米远也让穆风感知到了。

　　穆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宋知言，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局。

　　宋知言呆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穆风，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干脆丢下磨刀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不是……我说小白，或者说，凤凰大人？”宋知言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穆风那圆滚滚的鸟躯。

　　“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是一只鸟，我是一个人。跨越物种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收起了笑容，重新握紧了那把破铁剑，神色变得无比认真且坚定：

　　“你的恩情我记下了。但我宋知言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剑也是我自己的。我心里现在装满了血海深仇，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变强，怎么去手刃那些杀我父母的仇人。我没空谈情说爱，更没兴趣去给一只鸟当什么道侣。”

　　宋知言向他摆了摆手：“你自由了，凤凰大人。回你的神山去吧，以后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就在宋知言吐出最后那个“走”字的瞬间，穆风心神一松。

　　剧本走完了。

　　他完成了自己和凤玄的交易，剩下的剧情就是凤玄自己的事了。

　　穆风在半空中闭上眼睛，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如你所愿。”

　　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直接撤去伪装，直直地从半空中坠落了下来。

　　他不想用灵力了，很累，而且他知道有人会接住他。

　　“哎！”宋知言吓了一跳，刚想伸手去接。

　　一道白色的残影比她更快。

　　江君犹如闪电般从灌木丛里窜出，精准地在半空中接住了穆风，将他稳稳地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怎么了？！”宋知言焦急地问。

　　是不是之前受的伤还没好？但大白一直说没事啊！

　　江君没有看她，就像往常一样说：

　　“没什么，他累了，他只是……太累了，什么事都没有。”

　　宋知言望着江君皱成一团的兽脸：“……真的吗？”

　　我怀疑你在骗我，并且证据确凿。

　　穆风趴在江君背上，鼻尖全是白泽身上带着点阳光和草木气息的暖意。

　　透过那一层厚实柔软的白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君强健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鲜活，炽热，充满了无尽的生命力。

　　他费力地喘匀了一口气，用剩下的所有灵力控制身体行动起来，半边翅膀轻轻拍了拍江君紧绷的颈窝。

　　“不是要去神山吗？”穆风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平静，“现在就去吧。”

　　江君的脚步猛地顿住。

　　白泽幼崽停在原地，四肢的肌肉因为抗拒而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江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近乎祈求的问话：“……不休息会吗？”

　　穆风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颤抖和退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轻微地震动着，连带着头顶那撮黯淡的呆毛也跟着晃了晃。

　　“不是你要去的吗？”穆风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反问，“怎么现在又迟疑了？”

　　江君不语，确实是他要去的，他必须要去神山找那只凤凰，可是现在真要动身了，江君却怕了。

　　就好像只要这脚步不迈出去，这段时光就能无限期地延长下去，而一旦踏上那座神山，就等于亲手去翻开这本书的最终页，直面那个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结局。

　　可是，不能再拖了。

　　穆风闭上眼睛，神识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类似飞灰般的剥落感。

　　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药谷里的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擦过两只小兽的皮毛。

　　在那阵仿佛要将人溺毙的死寂过后。

　　“那就走吧。”江君终于妥协般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很低。

　　随后，白泽骤然发力，四爪在泥土上狠狠一踏，化作一道白色流光。

　　风声在穆风耳畔剧烈地呼啸起来，江君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背着他，笔直地朝着神山之巅疾驰而去。

　　第183章 终了

　　神山之巅，云海翻涌。

　　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凤玄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黑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一身金丝暗纹的锦袍，面容温和清俊，眉眼间透着一股和气生财的亲切感。正是上古神兽貔貅的化形。

　　“凤玄，你今天这心可是静不下来啊。”

　　貔貅笑着，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不紧不慢地在棋盘上落下，“这局你可是被我逼到死角了，再有半步，这株你上个月刚从我那儿赢走的十万年雪灵芝，可就得还给我了。”

　　凤玄冷哼了一声，刚想反唇相讥，捏着棋子的手却猛地一顿。

　　他微微扬起下颌，凤眸瞬间穿透了层层云海，看向了山脚下某处。

　　他察觉到了，漏斗里的沙子，终于要漏完了。

　　凤玄眼底闪过莫名地情绪，随手将那枚黑子丢回玉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接着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

　　“哎？做什么去？”貔貅纳闷地抬起头，“这局还没下完呢！到你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