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已经灭了，粉色也灭了，触手收了回去，房间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平静的白色灯光。

　　但云霁白皙的脸颊上还泛着薄红。

　　“晚安。”沈云浮说。

　　“晚安。”云霁说，“明天早上七点，食堂见。”

　　“七点。”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沈云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三零三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云霁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摸着戒指没有摘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他的触手又亮了一根，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很弱。

　　第二天早上七点，食堂。

　　苏南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了整整十分钟。她端着餐盘坐到云霁对面，把粥碗和筷子摆好，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没剪。”

　　“忘了。”云霁垂着眼皮搅碗里的粥。

　　“昨晚不是说要剪吗。”

　　“昨晚有别的事。”

　　苏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云霁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云霁抬起头看着她。

　　苏南没有回避，但也没有继续盯着她的目光移开了，放下粥碗，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嘴唇怎么了？有点肿。”

　　“可能是过敏了，”云霁面不改色，“昨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昨晚你在食堂吃的。”苏南重新端起碗，喝粥的动作不紧不慢，“食堂的饭菜我们都吃了，我们都没过敏。”

　　秦墨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苏南旁边，回声跟在他后面坐到对面。

　　秦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镜片，戴上之后看了云霁一眼，说了一句：“你的嘴唇确实有点肿。”

　　云霁没说话，把粥碗端起来挡在脸前面。

　　沈云浮端着餐盘过来了。

　　他也没说话，径直坐到云霁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苏南看了看沈云浮的嘴唇没有肿。她又看了看云霁的嘴唇不肿了，大概是因为粥的热气蒸了一下，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下。”苏南开口了。

　　“嗯。”沈云浮正在拆筷子的包装。

　　“您昨晚几点睡的？”

　　沈云浮想了想：“十一点半。”

　　“您昨晚回房间之后，没有出来过。”

　　这不是问句。沈云浮看了她一眼，筷子抽出来一半：“没有。”

　　“那您今早几点起的？”

　　“六点半。”

　　苏南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今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走廊里的，粉色的光之类的。”

　　沈云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我睡得很好，什么都没看到。”

　　苏南看了秦墨一眼，秦墨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

　　回声的兜帽偏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沈念和沈怀这时候从取餐口走过来了，沈念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是粥和小菜和馒头；沈怀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走到桌边坐下来，沈念坐在苏南旁边，沈怀坐在云霁对面。

　　沈念看了一眼云霁的嘴唇，又看了一眼沈云浮的嘴唇，低下头开始喝粥。

　　苏南看着沈念，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沈念说没什么。

　　苏南拿起数据板翻到孟远舟的审查记录，把屏幕转向云霁。“孟远舟昨晚在审查室说了三个字‘我认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说，问他认什么他不再开口。孟想在外面等了一整夜，他还没有见到他父亲。”

　　云霁把粥碗放下，沈云浮也把咖啡杯放下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苏南把数据板收进背包背上，秦墨听见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声跟着秦墨动作。

　　沈念沈怀也放下了勺子。专注的等待苏南要说的话。

　　苏南看着沈念沈怀。“你们留在食堂，吃完去我办公室等。秦墨会带你们去。”

　　秦墨点了点头。

　　回声的兜帽一上一下的动了。

　　沈云浮走到沈念旁边伸出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我们很快回来。”沈念点了一下头，沈怀没有动作但是也发出了轻微的一个“嗯。”

　　云霁和沈云浮并肩走了。

　　苏南跟在后面看了看两个人肩膀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再说什么。

　　第58章 审讯孟远舟

　　军部审查室在大楼的最高层，出了电梯还要再爬一段楼梯才能到。

　　走廊比楼下窄很多，宽不到两米，两侧没有窗户，只有金属墙壁，漆成浅灰色。

　　天花板上的灯管嵌在凹槽里，光线垂直向下，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分明的亮区和暗区。

　　苏南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比在楼下走廊更脆。

　　她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云霁一眼。

　　门旁边有一个识别面板，她把沈云浮的身份卡贴上去，绿灯亮了。

　　审查室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几把金属椅子，桌上摆着两个数据板和一沓纸，墨水笔插在一个白色的杯子里。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中尉坐在桌边，看到沈云浮立刻站了起来。

　　“人在里面。”中尉说。

　　沈云浮问：“他怎么样？”

　　“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也没喝水。不说话，不闭眼，就那么坐着。”中尉顿了一下，“孟想在隔壁等他，也是一夜没睡。”

　　云霁问了一句：“孟远舟知道孟想来吗？”

　　“知道。审查官告诉他了。”中尉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听到的时候没什么反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

　　沈云浮走到内间的门前。

　　门上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位置和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那些门差不多高。

　　他踮起脚往里面看了看。

　　房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

　　桌子固定在中间，椅子也固定在地面上。

　　一个人坐在桌子靠里的那一侧，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很瘦，手腕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限制环。

　　他没有抬头，垂眼看着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苏南从云霁身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孟远的职员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了，手一直在发抖。不受控制的那种抖。身体应该是到极限了，意识还在撑着。”

　　沈云浮从观察窗前退开，把位置让给了云霁。

　　云霁往里看了一眼，看了几秒，退开了。

　　苏南问：“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我一个人进去。”

　　“你一个人？”苏南皱了皱眉，“他连水都不喝，他怎么会跟你说话？”

　　“我不是去跟他谈的。”云霁说，“我进去坐一会儿。他见不见我是他的事，我坐不坐是我的事。”

　　沈云浮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云霁的手指上把那枚戒指摘了下来。

　　云霁的左手无名指上空了，一道浅浅的戒痕留在皮肤上，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

　　“他认识虞晚。”沈云浮把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里，“他看到你手上的戒指会知道是谁给你的。但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不是他该看到的东西。”

　　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尺寸不太对，太松了，会滑。

　　他又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云霁那枚和沈云浮的戒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金属碰金属，发出很轻的声响。

　　云霁推开内间的门，走了进去。

　　孟远舟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桌面上。

　　云霁对门而坐，面对着孟远舟，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孟远舟的手腕上戴着限制环，银色的环扣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大概已经这样颤了很久了，从他坐进这把椅子开始就没有停过。

　　云霁安静的看着他。孟远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像两座被固定在各自底座上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眼神接触。

　　孟远舟的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云霁的目光落在孟远舟的手上。

　　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灰尘，指甲盖的颜色是苍白的，常年待在办公室里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

　　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