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雪山汇聚而来。
清澈, 泛着碎金,潺潺流过。
几块碎布,半截木勺, 以及被大火灰烬染黑的河边石头。
朝阳依旧从东边升起,落在这座没有名字的村庄上,映照着被大火吞噬后变成黑炭的木屋,被砸碎的陶罐, 和撕碎的布料上。
还有那些被拖拽着,深深浅浅的凝固暗红。
一只靴子踩进水洼,血色的涟漪荡开, 倒映出粉色的发梢。
少女的银色长发变得脏兮兮的,沾满了泥、灰和已经干涸的血痂。
微弱的晨风只能吹起几缕发丝, 其余的垂在背后,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缎,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她抬眸看着陌生的天空,却看不见熟悉而靓丽的湛蓝。
“快走!愣着做什么!”
少女被人从身旁狠狠踹了一脚,靴尖正中她的膝窝,骨头撞骨头的闷响混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她下意识想撑地,双手却被能够压制魔力的铁石束缚在身后。
“艾薇!”
艾薇雅反应迅速,她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抵住妹妹的肩膀,再用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挡住了她。
两人一起滚到了路边,好在没有受伤。
“起来!都给我起来!”看守的人走过来, 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艾薇下意识缩了缩,却听见姐姐在她的头顶上方说了句什么。
“别怕。”
持续几天的烧杀抢掠终于结束了,剩下的大多都是女人,孩子。
男人们大多死在了反抗之中。
剩下的人被串在一起,像货物一样被驱赶着向前走。
铁链从一个人的手腕穿到下一个人的手腕, 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就发出哗啦的声响。
时间在漫长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而那古老而沉默的雪山,依旧矗立在天边,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直到再也看不见。
族人们的鞋子磨破了,脚底的血泡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
走不动了,鞭子就会落下来。
有人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
艾薇和艾薇雅一左一右,用肩膀支撑着黛西摇摇欲坠的身体。
黛西的脚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拖行,靴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身体滚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一截被塞进炉膛又取出来的木炭,从内向外地灼烧着。
长时间的奔袭令黛西在某个夜晚流产了。
可是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就愣愣地看着那滩血红。
不久后,她就开始发烧,好在那些粉发的家伙似乎还需要她们,给了些基本的药物,才让黛西坚持到现在。
但...也只是坚持到了现在。
黛西的眼里满是麻木和绝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照不出来。
但艾薇雅和艾薇的目光是相似的
愤怒。
她们抬头看着前方那些押送者的背影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团团没有温度的火。
这些混账,杀了他们的亲人,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如今还要奴役他们。
怎么可能不愤怒呢?
可缚在背后的双手传来遍布魔法回路的疼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管,提醒着她自己只是阶下囚。
原本在体内流淌,代表着自由的力量,也被束缚。
“一群奴隶罢了,为吾主献上一切才是荣耀。”
他们是这样形容的。
天经地义一般,令人胆寒。
“我快不行了...你们放开我吧...”
宛若风吹过时枯叶发出的声,黛西微弱的声音从中间传来。
黛西原本保养得当,如绸缎般的金发,如今也如草般枯萎。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还在呼吸的骷髅。
姐妹俩同时看向她,看见了她逐渐涣散的瞳孔。
库克死了,孩子没了,家也没了。
黛西已经没有了任何指望,与其活下去,成为这些人的奴隶,倒不如就这样死去。
至少这里,还能看见故土的雪山...
“不...黛西姐...”
艾薇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要反驳些什么,想要告诉黛西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机会,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也不知道不知道活下去的结局是什么。
“黛西姐...”
艾薇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平静到令人恍惚。
她看着那双即将合上的双眼,轻叹了一口气。
“睡吧,可以休息了。”
黛西望着她们,最后笑了笑。
地牢里暗无天日。
没有窗户,没有火把,甚至没有一条能让人判断时间流逝的缝隙。
唯一的光源来自铁门外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魔法灯,昏黄的,黯淡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从铁门的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微光。
她们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唯一判断时间的方式是伊瑟拉人来送饭的次数,但她们一直处于饿肚子的状态,便能判断伊瑟拉人送饭的时间从不准时,便也作罢了。
艾薇固执地用指甲在墙上划线计数,凭感觉计数,也有四五十道了。
和大家想象的不同,粉发的伊瑟拉似乎并没有苛待他们。
下矿、搬砖,或是伺候人,这些奴隶才会做的事情,伊瑟拉一样都没让他们做,没有鞭子,没有大声呵斥,只让他们就这样活下去。
这反而让艾薇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如果他们是奴隶,为什么不让他们干活?
人质?不可能。
货物?那买家呢?
他们什么都不被要求,就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地底里。
没有阳光的日子渐渐让人发狂,有些族人开始发疯了似的尖叫、祈求、用头撞墙,然后就被带出了地牢。
再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艾薇雅和艾薇被关在了一处,她们至少还有彼此。
或是背靠背坐着,或是牵着彼此的手,那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存在。
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一定会为父亲,为大家报仇。”
艾薇雅总是悄悄地说道。
艾薇重重地点头,在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相同的愤怒。
“大家,还在吗?”
“嗯...”
“在的,艾薇雅。”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稀稀落落的。
“今天呢?有人被带走吗?”
沉默良久,终于有人说话了。
“婕塔...婕塔大婶被带走了。”
“还有伊迪!”
在搞清楚伊瑟拉族人来这的规律后,趁着应该是深夜的时候,艾薇雅开始询问地牢里大家的情况。
艾薇和艾薇雅对视。
最开始被带走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身体弱的,生病了的,发疯了的。
而现在,伊瑟拉的目标已经变成了更年轻的存在。
伊迪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和姐妹俩差不多大。
这样的变化,令人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