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9-23
逃城
题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或守护,或禁锢,或逃离。
一、我没有打伞,赤着脚在微雨里走着。
我不悲伤,也不在追求美感。我在逃,逃离这座多雨的城。
这雨不知下了多少天了,一直绵绵细细地,不渐渐下大也没有停歇的迹象,下得人都潮软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座多雨的城里,日复一日地,过得单调而又压抑。
有一天,我厌倦了织在天地间的蛛网,听厌了淅淅沥沥的喧哗。我决定走,离开,逃出这种城,以雨为牢的城。
二、我叫桂魄,在一棵溢香飘花的桂树下出生,是个早产儿。
那一天,母亲只想散散步,我才刚在她温软的子宫里睡了八个月。
八月,桂花飘香。
母亲沿着青砖小巷,细细碎碎地走着,时行时歇,偶尔抬头看着蓝天白云。
在快走完那逼狭的巷道时,母亲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一大片的柔光风一样地向母亲吹过去。母亲吓到了,却没有惊慌,只定了定眼睛,继续向前走着。
母亲看到一棵巨大的桂树出现在她面前,花像云朵一样簇拥着,结成团,连成片,四周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流。
母亲感到腹中一阵莫明的异动,竟毫无征兆地生下了我。
母亲觉得我是桂树的精魄。
三、怎么会忘了在这条路上必然遇到的人呢?
刚出发的时候,我会碰到一个小小的祠堂。祠堂里面并没有供奉任何先人的牌位,只有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住在里面。有时我觉得他比时间都要老很多,老得都不记得他自己还活着。他每天都很早起床,却什么也不做,只是端坐在祠堂门口,接受路人讶异的目光。
雨下得也很早。
我拖着倦意未消的身体,走出自己的小屋子。我毕竟在这里住过,即使他满是泪一样的雨水。我边走边看着周围。
要离开了。老人见到我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的舒展。
我错愕地看着他。
想走就走吧,你的心有了困惑,不必再留在这里了。老人用极苍老的声音对我说。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一定能走出去,以前试过。
老人又笑了,这次可以了,不必犹豫,走吧。
这是我第一次和老人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外面的桂花已开得很浓很浓了。老人一脸神往,像是想起一些美好的往事。
桂花开了,我也得离开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蓦地想起母亲来,记忆竟有些模糊了。
四、我没有父亲。
母亲是未婚生子,所以我的出生令倍受邻里亲戚的鄙夷。
母亲时常抱着我,喃喃自语。
你是桂花的精魄,注定不平庸的,但也注定有一座无法逃离的城。
我曾无数次追问母亲,父亲是谁。
这时的母亲总是长久的遥望巷外那棵奇异的桂树,怔怔地,她从来没有给过我回答。
我无意地时常走近那棵高大的桂树,花花瓣大得可以盖住我的脸。这棵树曾经见证我的出生,见证一个少女忍着羞耻诞下一名婴儿。
她给婴儿取名叫桂魄。
桂树,你可知道谁是我的父亲?
五、我其实是带了伞的,只是不想撑开来。
那是把天蓝色的伞,像是晴空一样的清澈。
是一个同样纯澈的女孩送给我的。她像梦一样。
那时还不是多雨的季节,花还开得很繁盛。时有一股微风吹来,袭卷枝头大片娇艳的色泽,缤纷飘飘落落。
我沐在其间,心神俱在飞扬。恍惚间又涌起难言的哀伤。
忽然漫天的花雨里,凭空现出了一把伞,一只手,还有一个人。
伞是天蓝色的伞;手,柔若春葱,是女子的手。
绚烂的色彩里,我看到一张明净而夺目的脸,如同梦幻的容颜。
花雨淋多了会更悲伤的。她如是说。
我问,你是谁。
她笑了笑,说,我么?或许是梦,或许是漫天落野,或许是虚无,或许就是你。
我也笑了,因为我不懂。
她笑完便看着我,许久许久。
她忽然说,要离开了,是么。
我问,说你还是说我。
她把伞放在我手里,都是一样的。然后毫无征兆地走了,像她的出现一样。
想走就走吧。漫天的飞雨里响起这么一个声音。
城外,花都开了。
六、曾经有个中年男子,反复地出现在我和母亲的身侧。他的身上总有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至今都记不起他的样子,只是一想起他来,鼻翼下总是若有若无的有种渺远的味道。
他出现的时候,天总是阴阴的,像是要下雨了,但半空里又有着异常炫目的光亮。
他来时,母亲总是笑着的,含着浅浅的羞怯,像极了微雨后初绽的花朵。
他也是淡淡地笑着,眼神里有六分温柔三分深情还有一分莫明的忧伤。母亲喜欢挽着他的臂弯四下里走动,没有目的地漫步。
他是我父亲吗?我这样问过母亲。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敛去了笑容,苦涩地笑了笑。
我也曾这样直接的问过他。他摇了摇头,却笑着抚了抚我篷乱的头发。
一切的变化,在我十六岁那年开始来临。他不在频繁地出现,而母亲的面容也莫明的开始模糊,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清她的样子。
两年后,他不再来了。而母亲的面容我也再看不明析了。
我所处的城市,也在某个夜时针彻底变了样子。那一天我一觉醒来,便听到哗然而来的雨声,四周里都是些陌生的建筑蹲坐在雨中。
母亲也不在了。我记不清母亲是不告而别了,还是早已去世了。我只记得在母亲面容越渐模糊的日子里,她是虚弱而暴躁的,易怒而又歇斯底里。
她常常因为一件极小的事而大发雷霆,对我也越来越冷漠。她拒绝我的照顾和探看,一个人寻了间小屋住着。
那一天,我本不会睡得那么沉,母亲突然面容清晰地来到我的床前。她惊人的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面容清丽,眼神明澈,鼻翼上的小痣更加明显。
她难得地笑着,拍着我的背,给我哼唱儿时熟悉的歌谣,我靠在她怀里,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七、终于走到了那个拐角。
这是一个小巷的拐角,悠长狭小的空间在这里忽然一折,仿佛是到此无路了。
从前很多次的试探性的离开都是在这个拐角处失败。很多次,我满怀希望地走过这个拐角,却发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是来时的路。
这一次会如何呢?我不由自主地将身体靠近墙角,迟疑地迈着步子。
我怕过早地看到结果,于是在小巷临拐前停下来了。
走一步,在雨里,青砖小巷;
再一步,依然在雨里,青砖小巷;
再一步,转身。
这一步走出,我看到一些难以置信地东西。
八、我一个人,住在一座空降而来的城市里。
没有丝毫的新奇,仿佛我本就该身处这里,仿佛我生来就该在这里。莫明的压抑,莫明的熟悉。
一直在下雨,绵绵细细地。
雨水并不冷,温温暖暖的,让我不禁想就此蜷缩在这雨里,又让我不禁想跳出这雨里。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很遥远,像是长久来便藏在我的身体里。
是家的感觉?没有那么窄小也没有那么柔软;
是母亲怀抱的感觉?不,像是更久之前的东西。
这个城市,明显很大,却碰不到多少人。偶尔碰到的人,陌生而善意,都与我毫无关系。
有一个老人,从不说话,无言地端坐在一个祠堂门口;
有一个少女,总是打着天蓝色的伞,立在漫天的花与雨里;
有一个少年,越来越想离开这个城市,是我自己。
十八岁后,母亲不再出现。
恍然间觉得,我像是住在母亲的子宫里,天空下洋溢着温暖的羊水。
我的心里汹涌着逃离这个城市的念想。
九、转身后,我看到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浅而干净。
池塘的不远年生长着一株巨可参天的桂树,桂树散开的枝叶里绽满了花朵。
难以置信的是,我在水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分明是一个少女。容颜纯而秀丽,鼻尖依晰有着一颗小小的痣。
我吓到了,却并不惊慌,像是本就该如此。我定了定心神继续走着。
一迈步才发现自己竟举步维艰,向下一看,只见到一个凸出来的大肚子。
很久才走到桂树前,走进浓郁的香气里。头渐渐昏昏沉沉,很累很累了。不由自主地眯上了眼睛。
我感觉腹中一阵异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流出了体外。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十、某一年的八月,刚下过一声雨。
有一个老人倚坐在一座祠堂门口。在长久的静默过后,他毫无征兆地开口了,他喃喃自语。
匆匆地路人偶尔听到一些联不成篇的话语,却浑不在意。
老人说,他叫桂魄,生于桂花飘香的八月;
他说,他是在一棵桂花树下出生,是个早产儿;
他说,他母亲说他是桂花的精魄,注定不会平凡;
后来老人越说越离奇,越说越近似荒诞,连最好奇的看客也都索然无味。
老人说,他曾被困在一座多雨的城里,像是母亲的子宫;
他说,他没有父亲,或者说不存在父亲,他曾经是他自己的母亲;
他说,他的逃离恰似他的出生,
或许是老人说累了,路人看到老人停下了话语,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前方。只见老人望着的方向缓缓走来一个少年。
少年似乎是倦意未消,脚都是疲软的,拿着一把天蓝色的伞支撑着身体。
老人忽然笑了,对少年说:要离开了么?
老人不理会少年一脸的错愕,继续说道: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
心底有了困惑,就去寻找答案吧。
少年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人摆摆手说,不要再犹疑了,这次能走出去了,去吧。
少年走了。老人笑意更浓,眉间更是凝了浓浓的神往。
老人想起了一棵巨可参天地桂树和它繁如星辰的花朵。
桂花,已经开得很浓很浓了。
十一、这一天的黄昏,来来往往地路人看到祠堂前躺着一位老人,似是刚死去不久,面容如生,嘴角还残存着一抹淡淡地笑意,仿若老人勘破了天机。
有个中年过客轻轻贮立,他身上带着淡淡地桂花香气。他望着祠堂的匾额和楹联:
八月桂香
梦里落野,风吹花逐土,花便成土;
身外虚无,人随你笑我,你就是我。
云层忽地压低,雨意也浓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