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积蓄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这是她埋藏最深的秘密。祝余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给我的越多,我就越害怕……我想和你平等的交往,可你给我的东西,我每一个都还不起。它们都像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的不平等。”
剖析自己的内心,无异于活体解剖。
她还得保持清醒,亲自主刀,一寸寸划过胸膛。
“你说爱我,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爱我,我怕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根本不值得。我不是那个勇往直前、意气风发的平民之星,你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呀,公主,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说爱我?是可怜我吗,我不如封寄言聪明,不如伊泽利娅强大,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就像是……施舍。”
“白鸟比我更可怜,是她离开了,才轮到我了吗?”
“祝余!”
手腕被紧紧捏住,祝余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急速跳动,白述舟的力气极大,想要遏制住祝余,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祝余还是咬牙道:“我宁愿主动离开,也不想等到你厌弃我的那一天……至少这样,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说到最后,她几乎泣不成声,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丢脸了,试图捂住自己狼狈不堪的眼睛。
卡在胸膛的荆棘终于拔除,她空洞的心脏连哭泣声都会有回响。
荆棘的另一端,连接着白述舟,一寸寸没入血肉。
自尊与自卑,是一体极端的两面。
自幼就身居高位,权势与财富不过是衡量人心的筹码,白述舟微愣,她习惯于以权术制衡,在这么漫长的时间竟然忘了,祝余也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这是她第一次登门来哄祝余。
而在此之前,祝余已经为她一次又一次的放下尊严。
祝余明明比她年纪小,以前却总是在宠溺她、维护她。
那祝余呢?在她伤心、被欺负的时候,也曾有人帮助过她吗?
她在那样凶险嶙峋的环境长大,一丝一毫的善意都会变成风吹草动。
“原来是……这样。”白述舟松开钳制,眼底压抑的疯狂尽数化为怜惜,俯身将祝余紧紧拥入怀中,“我明白了。”
祝余在她怀挣扎,却被她更用力地抱住。
“不许逃,”白述舟轻轻吻她颤抖的、捂着眼睛的手背,“听我把话说完。”
她握住祝余的手,将它摊开,露出带着薄茧的掌心。
“你看,”沾染着泪的冰凉指尖抚过那些茧,温柔嗓音带着近乎虔诚的低哑。
“这双手,能够修复许多东西,小到闹钟、游戏机,大到机甲,那颗流亡星球的子民都赞你的好手艺,物美价廉。军校很多学生都很喜欢你的战略课,祝昭也夸过你的技术很好,不然她不会把那些心血资料全部留给你。这也是我给你的吗?”
那只手被牢牢握住,无处可藏的眼睛惊慌失措的眨了眨。
白述舟正温暖的拥抱着她,用最诚恳的语气陈述祝余未曾注意到的事实。
祝余以前从来没有被这么炽热、热烈的夸赞过,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白述舟。
这种感觉就像是快要冻死的人忽然被拽到阳光下,一时间竟然比习以为常的寒冷更加无所适从。
“别、别说了……!”
祝余被她夸得耳根发烫,想要抽回手,指尖刚动,就被白述舟更坚定地、却又无比温柔地重新握住,十指自然地交错扣紧。
白述舟:“你骨子的善良,即使是在贫民窟长大也从未泯灭,你能够体察别人的痛苦,对所有人都很友善,大家也都很喜欢你,你很快就能和陌生人成为朋友。在你出事的那段时间,无数人在自发为你奔走。这也是我施舍的吗?”
祝余的眼泪越流越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情绪冲击着。
出租屋只开着一盏夜灯,橘金色的光芒如此温暖,像是要把她和白述舟困在一个小小的、虚幻的世界。
“可是……”她仍在挣扎,嗓音湿得像没力气。
“没有可是。”白述舟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放得更软。她微微退开一点,却仍保持着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直视着祝余湿润的眼睛,“既然你觉得有压力,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她伸手扳住祝余躲闪的脸,让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
近距离下,白述舟的五官被夜灯勾勒出柔和线条。高挺鼻梁、浅色睫毛、几乎透明的蓝眼睛,像水一样包裹住祝余。
“你想要自由,”白述舟的额角轻轻抵住她的,“那就自由。”
祝余屏住呼吸。
她能闻到白述舟身上淡淡的冷香,在狭窄的出租屋显得过分贵气。
“祝余,”白述舟轻唤,呼吸贴着她的唇沿,“是我需要你。”
祝余猛地睁大眼睛。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没有一夜能睡个好觉,我每晚都在做噩梦……”
我需要你。
这些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击中了祝余最柔软的地方。
她需要被需要,这就是她存在的价值。
实验室灌输给她们的思想早已经根深蒂固,即使那部分记忆完全被封印,也会留下无法抹除的烙印。
祝余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责任”。白述舟一笔一划,悉心教她写下,就此镌刻在灵魂深处。
“你不在的这几天,”白述舟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梦,“我一夜都睡不好,每晚都在做噩梦。”
只是这样渺小的请求。
白述舟这样的人……也会做噩梦?
祝余的心尖狠狠一颤。这个认知仿佛将她们的距离也拉近了一点。
环拥着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国皇女,而是白述舟。
“帮帮我,祝余。”
白述舟伸手把她揽进怀,动作轻得像怕勒疼她,“别让我一个人度过这样黑的夜,我害怕……好吗?”
祝余怔住。她想起之前看见的、白述舟的梦境,那片冷到极致的纯白空间,白述舟孤身站在中央,无数双眼睛像野兽一样觊觎着,妄图用手术刀将她开膛破肚。
那真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
祝余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哑哑的:“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述舟唇角闪过得逞的笑意,祝余真的很好哄,她还是如此心软,只是需要一点策略上的适当转变。
笑意随即化为更加深邃的温柔,轻轻吻去祝余眼角的泪水,“从今晚开始,我每天都会来。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太久。”
每晚?祝余还没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白述舟已经轻轻抚上她细腻的肌肤,低声打断思绪,“我可以……抱着你吗?”
“嗯。”少女的鼻音湿漉漉的。
白述舟抬手轻抚她的后颈,更加把人往怀带,“那,我可以抱着你一整夜吗?”
“嗯……”
白述舟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把什么放回了胸腔。
她抬手顺着祝余的黑发摸下来,一下一下,节奏温柔得像是在催眠。
祝余的胃还隐隐作痛,可被女人这样抱着,疼痛渐渐淡得不复存在,转而被更柔软的东西填充。
夜灯的光落在白述舟的侧脸,把她的银发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祝余靠在她柔软的胸口,抬眸时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层浅浅阴影。
她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而眠,慢慢浸入梦乡。
在祝余闭上眼睛后,白述舟忽然开口,嗓音软得不真实:“祝余,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祝余还在装睡,耳尖却慢慢红透了。
白述舟低下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石:
“尤其是”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祝余眼角,那还挂着未干的泪,“当它望向我的时候。”
祝余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白述舟在灯下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全然包住了她的小小宇宙。
胃还隐隐作痛,眼睛还很酸涩,可胸口那团重得压着呼吸的东西,似乎忽然间变得很轻。
祝余的呼吸渐渐在女人的安抚下变得均匀。然而迷蒙黑暗中,那双浅蓝色竖瞳复又睁开,凝视着少女温顺乖巧的睡颜,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永远看着我吧,我的小余。”
“看着我爱你、弥补你,我会安排好一切。”
“不要再妄图离开我……”
第118章 宿命
苍宫深处,最高政务书房。
沉重的金色大门推开一道缝隙,当那道月白色身影出现,原本激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几天前,白述舟短暂的坐在这,代理帝国政务,而此时此刻,所有重臣心照不宣的闭上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背对着众人的帝王。
“皇姐,”白述舟浅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视全场,将每个人的面容记入脑海,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不卑不亢上前,“我来迟了。”
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从深红椅背后转出,随意的摆了摆。
大臣们如蒙大赦,焊死的嘴巴这才贴着唇瓣动了动。
“公主殿下。”
“我们先行告退。”
恭敬却疏离的问候声中,官员们甚至来不及仔细收拾桌上摊开的文件,便匆匆抱着,低着头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偌大书房转眼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伊泽利娅一身笔挺的军礼服,是唯一没有离开的重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