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皱眉瞧她。
李月儿见主母这么好说话,咬着下唇含着笑,终究是伸手将主母头上的儒巾摘掉。
藏在帽子头的满头乌发瞬间瀑布般从头顶滑落肩头,绸缎似的披在身后落在肩上。
主母,“……又闹。”
李月儿把儒巾放在旁边小几上,心情大好的轻轻哼,“等待会儿走的时候,我再给你挽上嘛。”
今日就她们两人上楼,甚至是一路从曲宅后门走过来的,马车都留在了后院。满宅的人都以为今日大雪,主母跟月儿姑娘在房呢,并没有人知道她俩乔装打扮后出来了。
为了将戏做得逼真,藤黄今日扮成李月儿,丹砂扮成了主母,此时两人估计在房中忙碌做账的同时又盼着她们回来呢,就连两人的衣服穿的都是她俩的。
李月儿把儒巾放的随意,要不是待会儿还能用得着,她都恨不得把东西悄悄扔外头去。
曲容侧眸看她,见李月儿似乎从心底排斥儒巾,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提醒李月儿这上头的温玉价值多少。
其实李月儿小时候觉得这世上最亲近的物件就是儒巾了。
因为她在书院散养长大的,见到的所有带她玩耍的叔叔伯伯哥哥们都头戴儒巾,尤其是她外祖父跟父亲也是儒生,她就在这一方儒巾的世界肆意生活,对此物最是熟悉有好感。
直到外祖父去世,属于外祖父的那方灰败破旧的儒巾同他一起入棺,生父不到两年就像从人变成了畜生般,披着人的外皮在干畜生的行经。
后来李月儿抱着一岁的妹妹缩在柜子拐角,双手捂着妹妹耳朵,看他对母亲动手时,眼睛模糊之际看到的只有他头上的儒巾。
飘在身后的两条带子像恶鬼的双手般,要缠、拖着她跟母亲妹妹下地狱。
从那时起,她对儒巾就心生排斥也带着本能的害怕。
疼爱她的儒巾已经埋在了地下棺木中,现在她所能见到的儒巾,带给她的只有痛苦跟憎恨。
她知道不该怪东西,但只要李举人还活着,她就很难直视儒巾。
不过这些李月儿没跟主母说,她连自己为何非杀李举人不可都没告诉主母。
李月儿走到桌边,学起寻常懂事的小厮般,给主母沏茶。
桌上一应物品都有,热水茶壶加小炉,当真是应了今日的大雪围炉煮茶的氛围。
她不懂雅间的物件价值,但还记得外祖父教她的怎样煮茶。
李月儿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上,招呼主母盘坐过来,“尝尝。”
雅间窗户打开,娇嫩鲜花就摆在窗边,屋春日盎然,窗外大雪纷飞,两人围着木桌小炉跪坐,双手捧着温热茶盏,扭头便是漫天雪景,当真是享受。
不过主母今日带她来这不是为了玩耍的,而是有正事。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外面走廊中就传来寒暄大笑的中年男人声音。
“郑老爷今日生辰怎么没在府中大办啊?”
再开口的就是郑老爷郑二本人,“府中人多事多,哪有迎客来雅致清净,咱们哥几个晌午在这儿好好喝一场,待晚上郑家再喝一场。”
在郑宅办的生辰宴只适合寒暄闲聊,但在雅间借着生辰请人喝酒,谈的却是要事。
声音逐渐模糊走远,随后就是隔壁雅间房门的轻开跟轻关。
郑二请客的雅间就在她俩旁边。
李月儿眼睛都亮了,两只耳朵竖的比驴耳还高,甚至倾身去听。
奈何雅间隔音实在太好,除了走廊上的那两句外,进了雅间后的谈话她一句没听见,房安静的只有茶炉热水煮沸的声响,跟她这会儿的心情一样,水面上上下下翻滚,透着急躁。
主母,“不然你当迎客来生意火热是因为烧了地龙摆了鲜花?”
李月儿,“……”
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李月儿鼓起脸颊,垂眼撅嘴。
她男装做这种俏皮的动作显得不伦不类,奈何脸长得实在太好,眸子也柔水似的润泽,就算穿着小厮的衣服做些女儿家的表情,也好看动人的紧。
曲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见她敛去表情,这才垂眼慢慢抿茶。
李月儿问,“那你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岂不是白跑了这一趟?”
曲容看素手给她煮茶的李月儿,慢悠悠开口,“不算白跑。”
李月儿眨巴眼睛望向她。
曲容,“……他们多半在商量怎么吞并曲家的生意,以及如何趁着乱世年关,在生意上给我使绊子。”
南方乱了,郑家想在南方找到曲明更是难上加难。
曲明找不到,他们还找不到曲容吗。
只要曲家没了,曲明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影响,等曲明查到点什么的时候,天下都乱了,朝廷律法同他们郑家来说能有何用。
只有太平盛世时,律法才是铁链枷锁。待世道大乱,律法就是废文几条。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曲家的生意吞掉。
李月儿小脸看向主母,眼露出钦佩,双手提壶柄给主母续茶,轻声感慨,“我要学的还有好多啊。”
不止是迎客来生意火爆的真正原因,还有揣摩对家的想法从而先一步占据上风。
她现在只是跟苏柔学管家做账,离学这些还很遥远。
曲容见她眼睛亮亮的神色蔫蔫的,难得浅笑了下,温声道:“无碍,这些日后我慢慢教你,你慢慢学就是。”
就算主母此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可李月儿听完还是觉得心头发甜,像是茶水拌了蜜,从舌尖甜到心底。
茶甜她就加茶叶,以至于主母越品茶表情就越一言难尽。
曲容沉默的握着茶盏,不喝了。
好在没多久,走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李举人。
李月儿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曲容抬脸看她。
李举人不知道郑老爷在哪个雅间,他又拉不下脸敲门挨个问。
人虽走在走廊中,心头却埋怨起郑家做事不妥帖,怎么光跟他说地方,也不提前派个下人过来给他迎接引路。
要他说,商贾就是商贾,再有钱这辈子也是那等低贱的身份,所以做事也这么上不得面。
明明两家相交是好事,却做得让他心头不舒服。
但凡不是世道不稳,他堂堂举人怎会给郑二这类满身铜臭气的人好颜色看,就是他们求着他,他能垂眸扫一眼都是他们的荣幸,更别提赏脸一桌吃饭喝酒了。
二楼,酒楼伙计迎面而来,瞧见是李举人这张熟面孔,本能觉得他今日也是郑老爷的座上宾,毕竟李举人平时没少跟其他商户老爷来酒楼吃席面。
所以他举手吆喝,扬声招呼,“李举人,这儿呢!”
那可是举人啊,是陈河县少有的人物,虽说世道不好,可谁也不会小瞧读书人,万一人家握住时机遇水化龙了呢。
他这个身份能认识李举人不容易,能跟举人说上两句话更是不简单。
伙计沐浴着同行羡煞的眼神,虚荣心瞬间达到顶峰,抱着托盘笑道:“您来的刚好,头酒菜才上。”
李举人本来不想搭理伙计,但他听伙计这么说,心瞬间懂了
郑家提前跟酒楼打过招呼了,派伙计给他指路。
李举人给郑家脸面,见到伙计也是寒暄笑笑,虚虚拱手,摇头息,“路上难走,这才来晚了些。”
他穿的还是那套儒巾长袍,文人的儒雅模样,仿佛是这世间污浊中的一股清流,就算站在商贾堆也跟他们不同。
伙计轻轻叩门,对头说,“郑老爷,您请的客人到了。”
满桌人齐齐看向郑二,并左右看看,“这,难道今日请的不止咱们这些?”
郑二也疑惑啊,该来的客人他方才在门口都亲自请进来了,哪还有其他的客。
他面上沉稳,用眼神安抚众人,开口道:“进来。”
门打开,露出伙计身后的李举人。
瞧见他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恍然懂了郑二请他的原因,原来最瞧不上文人的郑二其实也好“附庸风雅”那一套啊。
李举人最近在他们圈那可是活跃的很,席上有几人更是私下请他吃过酒,这会儿碰见了,加上对方可能是郑二请的客人,便站起来拱手打招呼。
认识他的人过半,导致郑二虽不懂李举人今日为何不请而来,但也没扫诸位的脸面,笑着站起来,离席做出请进的手势,“这般天气,李举人能赏脸前来,也是我等荣幸,快坐快坐。”
李举人又不傻,见郑二这般姿态,虽在心底狐疑今日到底是不是郑二邀他,可转念一想,他和郑家搭线的方式的确不好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细说,所以郑二才做出“碰巧遇见”的样子请他进去。
李举人假意推辞,但耐不住众人热情邀请,这才勉强进入雅间加入酒席。
他是个外人。
不管桌上几人私下如何请他吃席喝酒,但他对于今日郑二的酒席来说,就是个外人,且是他们由心底上瞧不起的外人。
大家一个地方的,明老爷子去世前在陈河县也不是无名之辈,虽说商人跟文人就是一个泥一个云上,哪怕路不通,不沾利益时,他们对老爷子这个真正的读书人也有几分敬意,自然知道李举人跟明家的那点事情。
若是李举人是个人,他们还能因他举人身份高看他两眼,就算没有敬意也不会故意刁难,奈何李举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披着他们最厌恶的文人长袍,干着他们都觉得不入流的事情,最后就因为他是举人,是文人,名声还算可以,还能瞧不上他们的商贾出身,这可真是把人恶心坏了。
所以他们面上一口一个李举人,私下却觉得举人如猪,是个其实会吃人但看着又无害的牲畜。
当着李举人的面,郑二自然不会再说正事,于是几人打了个隐晦的眼神,便默契的将这场以谈事为主的席面变成了真正的酒宴。
郑二最是恶心读书人,他明明能装得不恶心,但他就是非要露馅,甚至故意让伙计单独备副碗筷酒盏:
“李举人用的东西哪能同我们一样,快拿新的干净的没有铜臭味儿的,这才配得上人家的身份。”
几人附和,“对对对,快给李举人备新的。”
李举人心情像是吃了苍蝇般,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他觉得郑二几人邀他过来是要羞辱与他!可他要起身离席甩袖离开时,几人又热情的挽留他。
这矛盾的做法,让李举人自我安慰之余,把他们的行为归咎于“商人就是这样不懂礼”,他们不会说话,不懂体面跟礼数,才在言语间无心冒犯他。
李举人还是想融入商贾的,尤其是今日桌上还坐着郑二,他要是翻脸走了不给郑二面子,那他之前的打算全都白做了。
李举人硬着头皮,忍下来了。
伙计去拿新碗筷,回来时却得知已经有人先他一步送了东西过来,瞬间气的火冒三丈,单手插腰在后厨大骂。
哪有这么抢着伺候的!
郑二他们虽是商贾,每次给的赏钱却不少,就因为这个原因,回回都有人抢着去招待,所以伙计也只是骂骂愤,并没非要揪出是谁,毕竟今日之事并不稀奇。
酒盏到了李举人手,郑二亲自给他斟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