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麻烦了。
她随手挽了个剑花,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戚岚擅快刀,虽是个冷情的性子,内功却走得是至刚至烈的路子,应无瑕内功稍弱些,但身法同样诡异莫测,若她二人始终默契配合,合力围攻,那她恐怕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但是……她们的弱点也很明显。
江逢春眸光一动,忽地横剑削向地面燃烧的火堆,将其泼向迎面袭来的两人。一时火星四溅、耀眼非常,戚岚被扑面而来的光亮灼得眼睛一疼,忍不住闷哼一声,侧过了脑袋。
就在这一的迟滞,江逢春已寻到破绽,旋身避过应无瑕剑锋的同时,手腕急转,剑尖自她臂下斜刺而出,没入她暂无防备的胸口。
应无瑕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攥住剑身,硬生生阻住了去势。
“呃……”
江逢春冷笑一声,抬起一掌,就要用力拍向剑柄。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骤然刺入耳中,江逢春动作一顿,瞬息之间,戚岚已挣扎着睁开被灼得通红的双眼,一把揽住应无瑕,踉跄后退。
鲜血自女人胸口迅速涌出,应无瑕呼吸急促,软倒在戚岚怀中。
“无瑕,无瑕……”女人颤抖着唤她的名字,紧紧抱住她,“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对不起……我,我慢了一步,我没防住她……”
她的语调太过惶恐,几句下来,竟流露出一丝哭腔,应无瑕呼吸急促,却还是努力攥住她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没,没事……剑,刺得不深……”
戚岚睫毛一颤,眼尾瞬间泛起潮意:“对不起,对不起……”
“晚汐。”江逢春缓缓直起身,看向忽然出现的身影。应晚汐浑身染血,泪痕斑驳的脸上,曾经的那层装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容颜。
乌发如墨,碧瞳含泪。
应无瑕听到这个名字,也挣扎着侧过头,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怎么回来了?江晚瑛没救过来吗?”
应晚汐却没回答,一步步走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杀害无辜之人吗?你知道,你正在做你曾经最恨的事吗?”
江逢春怔了下,不发一言。
“你明明说过,你要除掉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罪魁祸首。你说你要杀死江炽、杀死沈长生,你说你要重整武林盟,还江湖一片太平……”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你说过,那些被蒙蔽的弟子只是听令行事,她们也是无辜的……你说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平白夺人性命……”
江逢春抿了抿唇,轻轻一:“若不这样说,你会帮我么?”
应晚汐蓦地一僵,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你!”不远处,应无瑕听得心头火起,挣扎着想支起身,却又因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又落回去。
戚岚早已扯开她的衣裳,将布团紧紧压到她伤处。应无瑕眸光剧颤,瞬间出了一身的汗,却在剧痛折磨间,瞥见林间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那头,江逢春继续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太过良善,又太过优柔寡断。若我全盘托出,你绝不会助我。”
“优柔寡断?你就是这般看我的?”应晚汐恍惚问道,“难道连我们初遇时……你也在说谎吗?”
“怎么会呢?”女人温和回应,“一开始,我并未打算与你深交,又何必骗你。”
“那你为何接近我?!”
江逢春抿了抿唇,忽然道:“很多年前,我从蛇窟逃生后,天子突然驾崩,听说是误服药物,被那姜林芝所害……呵,我没做到的事,倒让别人阴差阳错做成了。那之后又过不久,母亲也离世了。”
“我恨母亲,可悲的是,听闻她的死讯时,我仍会感到难过。我察觉她的死并非自然,其中必有江炽的手笔,但江炽那种蠢材,若无人相助,绝做不成这种事。稍加探查,我便发现他与药王谷新任谷主段九义往来密切。那时药王谷刚经历一场大火,门人死的死、散的散,百废待兴。江炽暗中给予她大量人手与钱财,助她重建药王谷,而她,则帮江炽杀死母亲。”
江逢春语声平淡,脸色却越来越沉:“母亲死后,江炽很快继任吟风山庄庄主之位,又与段九义勾结紧密,难以近身。我意识到,若想杀掉江炽,摧毁整个武林盟,就必须要有帮手,于是,我开始四处搜寻子夜阁残部,就在这个过程中……我途经苗野,遇见了你。”
那是夏日,阳光灼灼。她独坐茶馆二楼,垂眸望去,看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过长街的少女。
少女笑容温软,眉目粲然,不时有人上前同她搭话,她也总是好脾气地应着。
恍惚间,她听见人们的呼唤:
“圣女。”
江逢春缓声道:“苗野之人都说你医术高超,正巧,我一直想弄清楚段九义与江炽究竟是如何害死母亲的,便以此借口靠近你,想看看你是否真有那般本事。”
答案是肯定的。应晚汐才华出众,不仅精通医术,更擅控蛊驭虫,她意识到,若能得应晚汐相助,离目标便能更进一步。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撞破了你们魔教教主的阴毒手段,也知晓了从前那些圣女的凄惨结局。我想救你,于是,便将你带走了。”
“你想救我?”应晚汐含泪笑道,“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只想利用我?”
“救你是真,想求你相助也是真。再说,若不如此,你早已死了。”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死?!”她猛地提高声音,“我有姐姐,有亲人……留在苗野,我与姐姐相互扶持,总能寻到破局的方法,何至于仓促分离,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江逢春蹙眉:“你在怨我?当初告诉你实情时,你是亲口答应要走的。”
“是啊……”应晚汐摇了摇头,嗓音沙哑,“那时我十五岁,天真年少,从未离开过苗野……是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历代圣女的惨状,告诉我若不走,只会沦落到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告诉我只有你能救我……我那么害怕,竟就全心全意信了你,甚至没和姐姐好好说上一句话,便慌慌张张……逃走了。”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泪水落下,一字一句道:“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不会就此抛下苗野的一切,我会和姐姐待在一起,就算前路再难,但我们,我们有彼此,我们总能找到出路……”
第207章 相残
怀的人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怀的人呼吸越来越急, 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戚岚仍紧紧按着她的伤口,以为她疼得厉害, 低头唤道:“无瑕……”
应无瑕转动眼珠,声音很轻:“去……”
戚岚一怔, 而女人微微偏头, 努力给她示意:“我没事, 去……去帮她……”
帮她?
戚岚蹙起眉, 掀起眼帘。
那边,应晚汐一步步走近, 江逢春却仍立在原地,仿佛毫不在意她会突然发难, 甚至在沉默过后,轻轻笑了声:“可是, 即便你这般恨我, 如今的局面却是你们几人亲手帮我促成的。”
她转过头,笑盈盈望向戚岚:“第一个, 是你。”
在那无数个日夜,她一边暗中打探子夜阁残部的下落,一边苦练功法, 筹谋着如何彻底击垮武林盟。可武林盟犹如铁板一块,始终让她无从下手, 直到戚岚横空出世,与应无瑕联手夺走了盟主剑。
事发之后, 吟风山庄指责铸剑山庄护剑不力, 铸剑山庄则满腹怨怼, 江炽与段九义也迅速决裂, 整个武林盟自此暗潮翻涌,人心各异。
出于兴趣,她帮着应晚汐救下了戚岚,甚至远赴西域为她寻药不,也不全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寻找流落西域的子夜阁旧部。
而几年后,她与应晚汐一同回到中原,靠着药蛊寻到了戚岚踪迹,却发现她正快马加鞭赶往吟风山庄。
江逢春幽幽道:“我明白,你和我一样恨着江炽,正好可以借你这把刀杀了他。”
戚岚忍不住反驳:“我杀江炽是为我自己,与你无关!”
“随你怎么说。”江逢春摇摇头,“也多亏了晚汐,她担心你,执意要随你一同进入吟风山庄。”
“你……”应晚汐声音发颤,“仅仅是因为这个吗?是你告诉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武林大会上群英聚集,若我能在此下蛊,便能拥有控制她们的筹码。”
“是啊,但那么多人,要你一个个去下蛊,何等艰难……我本没抱多少期望。”江逢春语气一转,竟透出几分赞,“可你的好侄女出现了,明明是个冒牌圣女,却有着不输于你的控蛊能力,竟操纵着江炽养的毒蛇重伤了那晚在场的所有人。若不是她,你又怎能以治病救人的名义,轻而易举地将蛊虫混入药中,种进她们体内?”
“我种的只是无害的蛊!发作时最多只能限制她们行动罢了!”
“你真以为会如此简单?”江逢春冷哼一声,“那时我扮作下人跟在你身边帮手,早就把你备好的蛊虫全换成了金铃蛊了。”
金铃一响,蛊虫苏醒,中蛊之人便会丧失神智,全然听凭摇铃者驱使。
“武林盟虽已派出精锐弟子远赴西域,可留守的长老与弟子依旧人数众多。若非那些中了金铃蛊的人在应外合,魔教也不会仅用三日便将其彻底击溃。”
应晚汐睫毛一颤,愕然道:“怎么可能?!”
女人了口气,语气竟透出几分怜惜:“晚汐,你已经三十多岁了……难道还没察觉到,你的蛊术正在日渐衰弱吗?”
“不、不是!”应晚汐惶然摇头,“我的蛊术还在,就在半年前,我还能操控它们!”
“可那时候,你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江逢春眯起眼睛,竟抬起脚,主动向她走去,“你太过信赖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当它慢慢消失时,你甚至分辨不出蛊虫之间那些细微的差别。就连我调换了它们,你也毫无察觉。”
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吐出一句刻薄的话:“如今的你还能做什么?体弱无力,武艺平平,全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撑着。可就连你的医术,也大半依赖你豢养的那些蛊虫,如今连控蛊之术都要消失了,你还能倚仗什么?”
应晚汐眨了下眼,泪珠滑落,声音颤抖:“我……”
江逢春抬手抚向她的脸庞:“你根本阻止不了我,也救不了她们。所以,听话些,离这远远的,待一切事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继续在这世上游历,好不好?”
指尖轻触到她眼尾的那,应晚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睫毛却仍在簌簌颤抖:“江逢春……”
“嗯?”
她吸了一口气,哽声道:“你让我恶心。”
一把匕首从她袖中探出,唰地刺向江逢春的小腹。江逢春轻而易举地箍住了她的手腕,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表情:“晚汐……”
话未说完,女人忽然抬起头,莽撞地贴了上来。
唇瓣相抵,江逢春怔然眨了下眼,还未反应过来,一颗药丸就被对方咬碎,在双方舌尖爆开。江逢春瞬间回神,一把推开她,可那腥苦之味已弥漫开来,她干咳几声,用力点向喉间要xue,试图逼出毒物,一道凌厉风声却已袭至身后。
“混账!”她反手攥住剑刃,含怒的目光落到偷袭者脸上,却不由一怔。
这张脸,是……
沈欢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也再难寸进,好在关键时刻,戚岚快步闪至她身后,一把握住剑柄,猛地将内力灌入。
噗嗤一声,剑刃划破江逢春的掌心,贯穿了她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下,江逢春怒喝一声,用力握碎长剑,锋利的碎片顿时如利箭般飞射而来。戚岚心头一跳,猛地将沈欢甩到身后,另一手则向前拍去,却仍有漏网之鱼擦过她手臂,狠狠扎入她的胸腹。
“唔!”
她踉跄后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江逢春一把拔出肩头断剑,沉重喘息着。
“呼……呼……”
她的喉头如同被毒虫蛰了般刺痛不已,血腥气不断上涌,肩膀受伤的部位也在变得麻木。
是毒。
“应晚汐!”她明白过来,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却见应晚汐已跌跪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她不通武艺,体质又弱,毒药在她体内只会发作得更快。
江逢春瞳孔一颤,难以置信道:“为了杀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女人断断续续咳嗽着,如墨的长发随着身体的颤抖不住晃动:“若能……拖着你一起死,也算是我,弥补过错了……”
“拖我一起死?”江逢春双目猩红,忽然低低笑了两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呵……在我断气之前,照样能把这所有人杀个干净!”
说罢,她霍然转身,大步向前走去:“你就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杀了你的宝贝侄女!”
应晚汐睫毛一颤,竭力抬手:“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