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摸了摸。
枕头下面带出来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被留下来的两千块钱。
整整二十张钞票。
迟小满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僵着手指,把这两千块钱也记在自己的账本里面。
冬日手指冻得几乎无法握住笔,她用力攥紧黑色的笔,很用力地去写,也很用力地去擦眼泪,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这条记录中打了五颗星星。
最后她抱着这个小账本,在床边曲着背,泣不成声。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明明已经强调过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又会轻而易举地因为某一个很不起眼的瞬间,将已经重复的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全部都推翻。
不记得到底向自己重复多少遍,又推翻多少遍。
迟小满的病慢慢痊愈。
于是她明白,再严重的病,也会有好转的时候。就像再爱的一个人,也会有忘记的时候。只是前者时间比较短,后者时间比较长。但她希望在陈童身上,这两件事的时间都不要太长。
春天来临的时候。
浪浪的房子到了期。
迟小满终于敢去收拾浪浪的遗物,也终于敢打开浪浪留下来的电脑,看到浪浪u盘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才知道这个u盘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单独被命名为“陈童”的文件夹。
-
回到香港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因为这场分手就惨痛欲绝。
也没有时时刻刻察觉到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事实,因此影响电影的拍摄。
导演刚开始还有点生她的气,但后来看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角色,甚至整个人的状态比去之前还要更好,因此脸色对她缓和很多,也时常和她开着玩笑,说,
“早知道你回来之后状态会更好,就早点让你回北京了。”
对于这样的玩笑,陈童只是淡淡地笑,不会说太多。
那个时候导演就会突然指着她的表情,很高兴地说,“对,就这个表情,来,机位架起来,给她拍个大特写,留着当素材”
陈童就会很耐心地对着镜头,再次像刚刚那样笑一次。
完美的,没有任何游移的。
以至于这位新生代女导演对她做出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天生就应该吃这口饭的,也曾多次表达对自己没有因为过年期间的这些小打小闹就放弃她这件事感到庆幸。
只是有一次。
她们拍完当天的片段。
导演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完全没有由来地问,“陈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北京?”
“有个朋友出了事,我回去看看。”陈童很简洁地说。
“朋友?”
导演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这么重要?让你电影都不拍了?”
“嗯。”陈童说,“之前我要来试戏的时候,没有钱可以来香港。”
“她们两个……”
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前拿出来,才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了。”
导演瞠目结舌。
陈童低头笑了笑,“所以你说重不重要?”
“重要,重要。”导演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所以你现在又能来拍电影,状态还这么好,也是你这两位朋友帮你的了?”
陈童不说话。
导演没有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任何不对劲,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说,“那你要帮我好好谢谢你这两位朋友了。”
陈童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对导演说,“好。”
导演看她一会,“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和角色更像了。”
“多少人试一辈子镜也演不到电影女主角?”导演和她开着玩笑,“你倒好,说请假就请假,说跑就跑,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不过嘛,这也和我们电影内核挺像的。”
陈童淡淡笑笑,没有再回话。
这天收工很晚。
陈童一个人来香港拍电影,没有签公司,身边也没有助理。
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她开始接触到这个行业中的很多事情,也明白,其实演员就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职业而已。只有在某个人的眼中出现时,看起来才有那么闪闪发光。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她应该也不会这么想要当演员。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