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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霓虹烂片 文笃 3182 2026-07-26 20:11

  到天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摄影师有没有给她拍出好看的照片。后面一辆巴士车开到对面的马路,摄影师要走,也很诚恳地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说不谢。

  摄影师低头看照片,又对她说,“我这组照片可能会发出去哦。”

  “发到哪里?”迟小满还是有点警惕。

  “到微博。”摄影师解释,“我有一个账号,会发我的摄影作品。”

  “好。”迟小满点头。她还是没有那么小气,“你发吧。”

  “好。”摄影师也学着她点头的幅度点头,再次很友好地对她说“谢谢”,最后踩着黑掉的天,跳上那辆巴士,从迟小满的眼睛里开走。

  这只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迟小满当时没有多在意。

  后来她偶然想起这件事。

  也想过要注册微博,去找一找这个摄影师给自己拍的这组照片。

  至少可以找来给王爱梅看一看。

  她是这么想的。

  但二零一四年,她们家里还没有装网络。她用的卡在这边信号也不是很好。在马路上勉强找到网络信号试了一次,没有注册上,后来也就忘记这件事。

  是在九月份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很会种地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地里看自己的向日葵,然后很满足地坐在向日葵地里发一个上午的呆。

  她变得离北京很远。

  电影,拍戏,和剧组……这些都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也都很少会让她想起来。

  迟小满觉得生活好像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但也会有蓝天白云。

  只是有一天。

  王爱梅突然走进已经被迟小满掌控很久的地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很久,忽然用手指捅一捅她的腰,很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迟小满,隔壁李阿姨家的女儿要去北京上大学,你送她去。”

  迟小满被她捅得很痒,也不知道王爱梅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来。但她很有骨气,她说,“不要。”

  王爱梅便瞪着眼睛,“那你不要再在我的地里种你的向日葵!”

  迟小满觉得王爱梅出尔反尔。

  刚回来的时候还说可以养得起她。结果还不是养一段时间就不想再养。她很委屈,觉得自己在王爱梅心里还没有那块地重要。

  她叉着腰,乱发脾气,“王爱梅你一点都不爱我!”

  “瞎说!”王爱梅也叉着腰和她面对面,“除了我还有谁会愿意养你这么久!”

  “就是有人会!”迟小满嚷嚷。

  “那你说谁会!”王爱梅也嚷嚷。

  迟小满突然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继续坐在地里面看着太阳发呆。

  前几天,北京的邻居打电话问她

  小满,你们家里是不是一直没有人。我前两天碰见你们房东,听她说你们又续了半年的房租,所以你们还在住吗?怎么一直都没有人回来?门口都贴了很多传单。还是我要帮你清理一下?

  夏天快要结束了,蓝天白云也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长。迟小满的向日葵还没有开。

  她坐在地里,被太阳直直地晒着。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个样子。原本还好好的,但话说到几句,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好像是哪一句话就会把开关打开,让她变回那个胀胀的容器。可能是因为这个容器里面装着一颗没有完全死掉的心。

  王爱梅看见过很多次她莫名其妙开始擦眼泪。这次也看见。她在迟小满旁边坐下来,叹一口气,“迟小满,你这个样子的话,等你爸爸回来,他就真的不会让你再去北京了。”

  迟小满埋头抱着膝盖。

  王爱梅用粗糙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脸,“你忘了之前他那么骂你打你,你都要带着巴掌印跑去北京吗?”

  “不要后悔。”她抱紧迟小满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但是以后要是我孙女真能成大明星,我可要后悔死让你被我养着咯。”

  迟小满从王爱梅怀里抬头。

  蹭了蹭咸涩的泪水,

  “那我,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照顾好我的向日葵?”

  王爱梅马上用力拍她的头,

  “一点出息没有。”

  “年纪轻轻的,每天向日葵向日葵的。”

  话虽然这么说。

  但真的等迟小满去了北京,没过多久,王爱梅就托人用智能手机给迟小满发来照片是王爱梅站在向日葵地里,很骄傲地戴着草帽,双手叉腰的样子。

  那个时候迟小满蹲在路边笑出来,然后给王爱梅打去电话,很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向日葵!”

  回到北京后的那段日子并没有太顺利。

  迟小满过惯了每天浇地翻地的生活,再来北京,骑自己那辆被遗留下来的小电驴,打一份勉勉强强的工养活自己,其余时间都像从前一样去跑组。

  差不多花了一两个月。

  她重新恢复到以前的生活节奏。

  每天试戏跑剧组,再每天被拒,被问她的公司是哪家,被问她有没有什么代表作品可以拿出来看一看,被问她毕业院校是哪一个,被问她有没有意愿为这部戏投一点资。

  迟小满没有公司,没有代表作品,毕业院校和演戏这一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钱可以投资。

  迟小满只有一个梦。

  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前她不会因为这个梦感到羞耻。现在她会有一点,她没办法在人家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跟人家说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演员梦。

  她没有办法说出去。

  从秋天到冬天,迟小满都在便利店里打工,她在便利店里面看见很多有稳定工作西装革履的客人,也偶尔看见穿校服在外面背着书包走的学生。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临时工绿色马甲,吸吸鼻子,又继续去擦客人吃完泡面沾着泡面汤汁的桌子。

  从便利店到住处要坐一趟公交车。

  有时候下班,迟小满坐在公交车上,掀开眼皮,看见车在明亮的路灯里一直往前开,她没有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然后她看见车拐过幸福路的影子,也会想自己为什么在今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没有毕业,还是因为有浪浪陪着自己,或者是因为……

  陈童?

  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迟小满的心脏会骤然缩一下,像整个人都被车撞到天上,再狠狠摔落下来。

  有时候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都会觉得好陌生,觉得她们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还有的时候她想起这个名字,会发现原来这个名字好简单,其实只有一个单字,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忘掉。

  就和香港一样。

  明明是一座那么陌生的,只去过两次,两次印象都不太好的城市。但每次听到,也会让她觉得心脏被一双手给揪起来,然后就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泪流满面。

  是在年底的时候,迟小满在房东很是奇怪的眼神下,拎着一个行李箱,抱着那个彩色蛋壳,搬出那间再次被续租的房子。

  其实厚着脸皮住了三四个月。她已经觉得很对不起陈童。

  她知道陈童是想她好,是想她不要放弃自己。

  她知道陈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她。

  但她也知道,再住下去,她们两个人可能都不会再有办法往前走。

  迟小满很不喜欢自己成为谁的累赘。

  也很不喜欢自己没有本领,要让一个在香港的人还总是担心着她。

  后来房东没有再联系她,可能是房子已经重新租出去。

  那天迟小满拎着行李箱在街头走,本来只是想先找个地方临时住一阵。最后没有找到,就给自己买了张电影票,去看一档深夜场的电影。

  电影院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迟小满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的骨灰,看一场深夜场的无聊的喜剧片。

  没有很害怕,但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旁边有人给她递纸。

  她说谢谢,吸了吸鼻子,睁着眼睛给自己擦眼泪。

  旁边的人盯着她看。

  她擦完眼泪,觉得这个人奇怪,便抱着骨灰盒和行李箱挪到更旁边的一个位置。

  这个人笑了。

  是个女人。

  迟小满听到声音后放心了些,这也才敢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荧幕昏暗,她有些看不清。女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东西。

  迟小满吸吸鼻子,没有再看女人。

  她继续看电影,继续看这部很无聊的喜剧片,也继续哭。

  看到散场。

  也哭到散场。

  片尾电影名单缓缓播映。

  深夜场的人不多,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只有迟小满和刚刚给她递纸的女人。

  迟小满努力睁着自己被泪水糊掉的眼睛,看片尾名单。

  女人在看她。目光像是在打量。

  灯亮起来,迟小满哭到片尾名单播映结束,眼睛和鼻子都通红。

  女人走过来,坐到她隔壁的位置,眯着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有组照片在网上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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