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迟小满想这件事只要自己记得就可以了。
现在,迟小满站在门前。
她抱着一大袋新的生活用品,好像抱着自己完完全全崭新的生活。
她看着这个过去很久的日期,发起了呆。
陈樾突然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迟小满匆匆忙忙抽出思绪,也背过身,比较不明显地擦擦眼角。
然后才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们要不要换个好记的密码?”
廊灯明亮,陈樾看她,很久。
最后,陈樾一点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下里面有她们逛超市新买的沐浴露,洗发水,四只很好看的、迟小满路过之后走不动路的瓷盘……
陈樾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才过来拥抱迟小满。
从这个夏天开始,她们变成两个很会拥抱的人。陈樾总是像柔软的云朵那样来拥抱迟小满。于是迟小满变成一颗越来越丰盈、宽阔的雨滴。
她们站在门口拥抱。
“好。”过了一会,陈樾说。
迟小满蹭了蹭她的脸,问,“但是我暂时想不到新的密码,陈童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很重要的日子?”
陈樾想了一会,“你的生日?”
不是五月二十二日,是迟小满真正的生日。前阵子,迟小满已经将这件事告诉过陈樾。最近这段时间,她们睡觉之前,都会躺在床上,枕着一对印着碎花的枕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聊很久的天。
迟小满会绞尽脑汁,搜寻很多自己的、从前没有机会去讲的小故事讲给陈樾听。她以为没有人会爱听这种无聊的小事。但陈樾好像真的很爱听。
很久,迟小满慢慢地说,“也……也不太想用我的生日。”
“好,没关系。”陈樾拍拍她的背。
“还有呢?”迟小满问,“陈童姐姐,你还有没有觉得很重要的日子?”
“或者你的生日呢?”她又补充。
“都可以。”陈樾点头同意。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一会,说,“或者也可以用今天?”
迟小满愣了一会。她抬头,去看陈樾在灯光下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忽然笑,也点头,弯着眼睛,说,“那就今天好了。”
“好。”陈樾柔柔点头。
迟小满和她再抱了一会,就打开门,再蹲在门边去换密码。换密码的操作复杂,她有点想不起来,就一边从手机上搜教程,一边去操作。
也怕陈樾等太久。
她一边盯着手机琢磨教程,一边说,“陈童姐姐,你先进去,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陈樾这样说。
之后却没有动作。
迟小满集中注意力去换密码。
后来也没有太注意到陈樾到底有没有进去。
于是等她一步一步按照指示,把密码换成今天的日期。她觉得应该成功了,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门关上,要去试一遍。
结果门锁之后。
她眯着眼,对着门锁试新密码,打不开。
她“咦”一声,又去试旧密码。还是打不开。
迟小满很吃惊地瞪大眼睛。
不过幸好陈樾已经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便也趴在门口去敲门,对门里喊,“陈童姐姐,快来帮我开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迟小满想要再敲。
结果听见陈樾从身后喊她,“小满。”
迟小满吓了一大跳。
她回头去找人。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些放在地上的东西一点点拎起来。她拎着这一大堆生活用品,关切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犯了错,现在门打不开。迟小满却没有很不好意思。
她眼巴巴地看着陈樾,挠挠下巴,“陈童姐姐,你刚刚怎么没有进去?”
陈樾大概也有些迷茫。她看突然紧锁的大门,停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是想陪你一起。”
迟小满忽然笑出来。
“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陈樾像是没有办法,只好把拎起来的东西又一点点放到地面上,“笑什么?”
迟小满等她起身就又跑过去抱她,把脸藏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小声地说,“真好。”
陈樾摸了摸她的背。
可能也是觉得这点小乌龙很好笑,她笑出声。然后问她,“什么真好?”
迟小满摇摇头,不讲话。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夏天,她们也是搬到新的家里面。迟小满出门忘记带钥匙,那个时候陈樾在离她很远的香港。
她一开始不敢打电话,一个人躲在门口哭,后来她打陈樾的电话,听到电话里陈樾帮她处理这件事,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连这种小事都要给陈樾带来麻烦,也因此在那个夜晚无数次责怪自己。
今天,类似的事情发生。迟小满忽然发觉,原来这真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她完全不需要责怪自己。她可以不用站在门口哭,可以拥有将其认定为小事的游刃有余,也可以一转身,就抱到陈樾。
“真好。”她再次对陈樾说。
陈樾大概也在她的沉默中想起这件事,因此静了一会,柔声重复她的话语,“嗯,真好。”
之后迟小满打去一通电话,有人在电话里告诉她恢复出厂设置,也告诉她更换密码的正确步骤。于是从这天起,这张门的密码,就正式被更正为
20240512.
一个从今天开始,往未来走的日期。
终于开门之后。
她们把从超市里买来的、新的生活用品,拿出来,将这个房子一点一点填满。
主卧浴室里,沐浴露和洗发水都用完了,换成新的,黑色牙刷旁边被摆上另一只白色的,毛巾架被划分为两个区域,柜子里的面膜被分成了两小堆。
厨房里,四只崭新的瓷碗被放在柜子里。放到最容易看到的地方。
迟小满真的很喜欢这四只新的碗。
放好之后。
她这个晚上上厕所都要特意路过厨房,打开柜子去看一眼。
陈樾跟着她出来上厕所,跟着她迷迷糊糊间一起绕到厨房打开柜子,看见她站在柜子面前,很珍惜地去摸摸瓷碗边缘,然后问她,“为什么是四只?”
“因为三菜一汤。”迟小满很有逻辑地说。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便关好柜门,对陈樾解释,
“我有关注一个账号,那个账号每天都会发自己做饭的视频。她每天都做三菜一汤,然后摆在夕阳下的木桌子上慢慢吃。我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跑去看她的视频。因为我觉得她很幸福。”
大概是某种心理效用。大部分情况下,看到幸福的东西,迟小满的病也会慢慢好起来。
橱柜里,四只瓷碗整整齐齐被摆在里面。
橱柜外,迟小满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们以后也吃三菜一汤。”
陈樾过来拥抱她,拍拍她的背,说,“好。”
不只是这些小东西,这个夏天,这间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从孤单的一只,变成了工整的两只。
阳光房黄色摇摇椅旁边,被摆上另一张新的绿的。鞋柜里,方阿云的拖鞋没有带走,迟小满把它洗干净,用干净的鞋袋留起来,再在自己那双红色的旁边摆上一双新的、绒绒的,墨绿色的。
书房里书桌上那台很少有机会打开的台式电脑,旁边也配了一台新的。迟小满很喜欢用的那只长红鼻子的马克杯,旁边多了一只长绿鼻子的。
迟小满用红鼻子喝牛奶。陈樾用绿鼻子喝茶。喝完之后,红鼻子和绿鼻子都被洗干净。它们被摆在杯架,红红的鼻子和绿绿的鼻子顶在一起。
五月下旬的时候,《霓虹》的后期开始推进。
后期团队就在北京。
开机之前,迟小满就找到自己很喜欢的一部作品的后期团队,联系上,签好合同。到现在也顺利推进,是一年前的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的。
这个月把所有要拍的商务和合约都处理好,迟小满几乎就是泡在后期工作室里剪片,看片。大部分时间,陈樾也都会陪她一起去。
陈樾这段时间都没有接新的工作,除了飞过两三趟香港之外,基本就是留在北京。
她作为电影的主演,就是很简单地和电影导演一起泡在剪辑室,很认真地和她一起看片,对剧本,讨论细节和删改片段;也会在栽瞌睡的时候,给她盖好毯子,自己柔声细语地和后期团队讨论细节。
以至于团队里有个同事有一天没有忍住感慨,“果然娱乐新闻一点不要信。外面到现在都还说陈老师和迟老师不合呢。”
陈樾笑笑,不说话。
不过,考虑到主演每天跟着导演去做后期,会让导演在工作时分心。
例如本来还盯着屏幕,结果又转过头去时不时关心主演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睡,想不想喝点热的,凉的,想不想吃点甜的,辣的……之类的。
于是陈樾去后期工作室的次数开始变少。
也就导致有一天,后期同事滑着滑椅过来,很八卦地问迟小满,“小满导演,你是不是惹陈老师生气了?”
“没有。”迟小满皱皱鼻子,转头,很奇怪地问同事,“陈老师会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不是。”同事否认,“陈老师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
迟小满点点头。
“也是我见过最敬业的演员。”同事又说。
迟小满看她。
同事摸摸鼻子,“毕竟很少有主演还会天天来盯后期的。”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