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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霓虹烂片 文笃 3719 2026-08-02 02:28

  手上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别站着,过来坐。”

  “没有睡不惯,我一向睡眠不太好。”陈樾解释,也坐过去,想了一会,出声喊她,“奶奶。”

  “这么年轻就睡眠不好?”王爱梅这么说,之后停了几秒,像是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字正腔圆的称呼,挠了挠脸,“我们这边都喊阿婆。”

  陈樾发现迟小满挠下巴的动作和她很像。没有忍住,笑起来,“阿婆。”

  “嗯。”王爱梅点点头。

  她手机里的新闻还没有停,和陈樾讲几句话,新闻已经从娱乐新闻跳到社会新闻。现在正好讲到一起凶杀案,她开始聚精会神听起来。

  陈樾也不讲更多话。她和王爱梅一起听,也趁此机会,仔细去看墙壁上的奖状有迟小满的三好学生奖,优秀班干部奖,还有满分作文奖……

  看了一会。凶杀案的新闻讲到结尾也没有讲出真相。

  王爱梅忽然说,

  “迟小满小的时候,有一次这边发大水,我没有很来得及去接她。很多同学都被爸爸妈妈接走了。她生了我很久的气,那天晚上都不怎么肯吃饭。”

  “我一直以为她会记恨我很久。结果她昨天晚上突然和我说,那天我背着她淌过去一条飘着水蛇的路。原来她只记得这件事,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晚上她不肯吃饭挨饿到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事。”

  “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永远记吃不记打,永远记好不记仇。”

  说这段话的时候,王爱梅的手机已经黑屏。但她没有管。

  她的背稍微有点驼。

  她伸头,费力看了一眼外面泛着金色的鱼肚白;

  陈樾看着她,很久,点头,说,“我知道。”

  她想这是一种好奇妙的感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看得清迟小满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

  王爱梅点点头。她没有围绕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便和陈樾聊一聊迟小满小时候的事情,很快又聊起别的事,

  “我以前最喜欢看社会新闻。这些新闻里面有很多怪事,说这里有对亲兄妹谈恋爱了,那里有对夫妻吵着吵着一起掉进河里头死掉了。还有,我们养老院里有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把自己的丈夫撞死了,今年自己坐了牢出来,又被女儿送到养老院……”

  陈樾想她大概和很多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喜欢讲很多年轻人可能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听得进去的话。

  但陈樾认真听。

  于是她也就听到王爱梅说,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乡下老太太是最愚昧最不开化的人。”

  “其实才怪,因为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再大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也就是一颗谷子那么小的事情。因为我很快就会成一抹黄土,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都留不下。”

  金色阳光淌进来,照在王爱梅布满沟壑的脸上。她今年已经七十几岁,提起死亡这件事也没有很大地情绪起伏,只是很轻幅度地撇了撇嘴,“不过我现在应该还不会死。”

  陈樾很想说阿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或者说您一定自己还可以陪迟小满很久。但是这种话,发生在这段对话中,似乎又太轻飘飘。

  所以她说,“您很了不起。”

  事实上,在来这里以前,陈樾也做好和王爱梅产生冲突的准备。她以为,至少,王爱梅也会像陈小萍这样,花很久的时间才接受她的存在。

  但事情和她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可能是自己太低估王爱梅对迟小满的爱。

  因为这个早上。

  王爱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很久,非常明确地对她说,“包括你和迟小满的事情。”

  陈樾无法说话。

  王爱梅说,“在我这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让我浪费超过一晚上的时间和迟小满生气。”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原来王爱梅和陈小萍真的不太一样。她看着这位老人脸上清晰的皱纹,也看着这位老人眼睛里对迟小满的爱。

  听见这位老人说,

  “不过等我走了以后,我还是希望有个人,会背着迟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

  陈樾分开双唇,想要说她会。

  但王爱梅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陈樾只好不讲话。她看着王爱梅,很专注地倾听。

  “这么说当然很自私。”王爱梅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不过因为迟小满是我的亲孙女,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自私的老太婆就好了。”

  陈樾点头。停了一会,发现王爱梅没有说下去,才慢慢开口,“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怎么想?”王爱梅露出好奇的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来,把房间变成金色的。陈樾眯着眼,想了想,

  “我和小满有十年没有在一起。”

  “现在,我有的时候想起这十年,会觉得,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就算不是我,如果能有别人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路,也是很好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只是幸好,最后还是我。”

  这可能是陈樾在王爱梅面前话最多的一次。她不是个话少的人,在北京,在香港,在所有社交场合都会主动和人搭话。

  但昨天来到这里,她没有太敢和王爱梅搭话。她怕王爱梅不喜欢自己,她怕自己的缺点在王爱梅面前暴露。她怕到最后是王爱梅不让她爱迟小满。她怕迟小满在两个爱自己的人面前受到伤害。

  “陈童。”听完她的话,王爱梅喊她,也对她说,“我听小满总喊你陈童,也不知道为什么电视里的人都喊你陈樾。那我就和她一起喊你陈童好了。”

  “好。”陈樾点点头。

  王爱梅看她。很认真地看她。像是要把她看清楚,才能够彻底放心问出那个问题,“所以等我走了以后,你会背我们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吗?”

  “我会。”陈樾没有犹豫。

  王爱梅因此感到满意,点点头,才说,

  “不过你放心,迟小满被我教得很好。所以她也是会背着你淌过去。”

  陈樾笑,“好。”

  她对这点从来没有过怀疑。

  -

  “那你让她一大早去给我捡板栗。”迟小满不太满意地对王爱梅说。

  “她自己要去。”王爱梅有点心虚。

  “算了。”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用食指戳了戳王爱梅的腿,“这一次就不和你算账。但下一次真的不可以这样了。”

  “我又没有对她怎么样。”王爱梅试图狡辩,“都说了是她自己要去。”

  “你不说她就不会去。”迟小满说。

  王爱梅不说话了。

  迟小满又抬起脸,看王爱梅躲在老花镜下的眼睛,抿着唇,说,“你不可以为难她。”

  王爱梅不说话。

  她好久没看见过迟小满在她面前那么争过一件事的样子

  最近这几年,迟小满和她见面,迟小满给她打电话,都是说,我过得很好,没有发生不好的事,我吃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她知道过去几年,迟小满在慢慢变得不像她亲手养大、亲自送到北京去的那个孙女。也知道,迟小满最近一年的开心,可能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太阳越升越高了。

  迟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

  “而且陈童姐姐身体也不是很好,很难睡一个好觉。我让她一起来这边,虽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的事,但也是希望她好好休息。”

  “不是为了让她一大早就要去给我捡板栗的。”说着,迟小满又转头,语重心长地问王爱梅,“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王爱梅有点不耐烦。

  迟小满像是没有话说了。

  王爱梅用拐杖戳戳她的拖鞋,“怎么还不走?”

  迟小满两只手揣在睡衣兜里,是一点大明星的形象都没有。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王爱梅戳她就炸起来。她很安静地站了一会。

  又转头,很小声地问王爱梅,“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来这边好好休息?”

  “我哪里会知道?”王爱梅收起拐杖来。

  迟小满没有很快回答。她站在王爱梅旁边,和王爱梅一起看了会已经只有土的菜园,很久,才慢慢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话说完,“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回到这里来,你都会背着我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也会帮我种好我的向日葵。所以我想,也许她在这里也能睡好一点。”

  话落。王爱梅的拐杖点在地面上,很久都没有挪动。

  迟小满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其实她们两个都很少说这种话。迟小满大概也有点别扭,说完以后停了一会,就慢吞吞地往板栗树那里走。

  王爱梅也是等她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她看她穿着短袖,看她细细的胳膊在外面甩,没忍住在她身后喊,“迟小满,穿个外套!”

  迟小满便又很听话地回头,跑回来,噔噔噔噔去二楼找了外套下来。临走之前,也跑过来,埋头抱了抱王爱梅,对她说,“说好了哦,不准生气了。”

  “快走快走。”王爱梅不知道迟小满哪里来的那么肉麻的本领。

  迟小满便也没说更多了。

  她舒出一口气,拎着两件外套,往板栗树那边跑。像是解决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跑到头发都在水泥路上飘起来,像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于是王爱梅又在她后面喊,“迟小满,把外套穿上再跑!”

  “知道了!”迟小满很大声音地应着。之后也便一边跑,一边把手套到袖子里。她穿完一件外套,手里还有一件多的,在手上甩来甩去。

  “人家又不是没有穿。”王爱梅在家门口嘟嘟囔囔,目光却还是追着迟小满一点一点跑出去。

  等到迟小满跑出这条直直的路,一点也看不见了。

  王爱梅才收回目光,拿起拐杖,慢吞吞地回房间。

  迟小满又把她的床弄得很乱。也不知道一个大明星是怎么回事,在外面乖乖巧巧的,走到哪里收拾到哪里,回到家里就随时不叠被子。

  王爱梅嗦嗦地嘟囔着,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把迟小满睡乱的被子叠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里面那一张翻得很旧的作文纸,习惯性把迟小满小时候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的字从头看到尾

  世界上谁最爱我?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和世界上最爱我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不要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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