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影晴川前的整片水域都被烟花染成绚烂的色彩,粼粼波光,如梦似幻。
和穆山意在一起的这半年,也像梦一样。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新年快乐。”穆山意来到缪竹身后,把一条项链戴在缪竹脖子上。她最后贴了贴缪竹的脸颊,柔声在她耳边说:“告别礼物,宝贝,祝你心想事成。”
缪竹摸到硬币大小的圆形吊坠,她的手又控制不住在抖,低头去看,在视野变得模糊前,看见一朵被封存在吊坠里的雪花标本。
第52章 就值这些
“你和大小姐究竟怎么回事?”
“她和你谈什么了?你们谈得怎么样?”
等不及回到月照山庄再细细盘问,缪竹刚上车,缪玲就逮着她要知道结果。
徐师傅转动方向盘,车胎压着小区里的车行道往外行驶。车上暖气很足,缪竹把自己埋进了羽绒外套里,穆山意居住的那幢楼离她渐渐远了,她闷声说:“妈妈,我好累。”
“那怎么没在大小姐那里休息?你这孩子,不该任性的时候瞎任性。”缪玲嗔怪她,“你就是这样,平时都是妈妈的乖女儿,懂事,听话,但总在不应该的地方让妈妈为你操心。”
稍停了两秒,缪玲话锋一转:“我问你,你有次夜不归宿,还有买的那些、那些个增进感情的东西,是和大小姐?”
在楼下等缪竹的时候,缪玲也没闲着,把整件事颠来倒去地琢磨,当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差点把大腿都给拍青了。
“嗯。”缪竹抵着车窗,轿车开出了塔影晴川,市政在街道两边都悬挂了新年灯笼,清冷的路灯下,一盏盏喜庆的灯笼从她眼底飞掠而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说你!这事闹得!你早说是她啊!”缪玲抬高音量,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是大小姐你瞒什么?难道我还能拆散你们不成?你说你要是早告诉妈妈,今天能发生被那对母女抓上门的丑事吗?妈妈肯定为你筹划啊!”
“好在现在也不晚吧,你今天做得很对,及时和星燃撇清了关系。”
“说出去是有那么点难听,星燃毕竟是大小姐的妹妹,抢妹妹的未婚妻……也没什么,谁敢说大小姐的闲话?就算是在背后说了,当着你们的面也得上赶着贺喜。”
缪玲给自己哄得心花怒放,扭头看缪竹没反应,于是伸手过去晃她:“我寻思你是不是在和大小姐置气,故意说什么各取所需的混账话,因为郑家那位?傻不傻,只要大小姐的心在你这里,她越是亏欠,对你才会越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而且你也不比姓郑的差,我们好好经营,以后大有机会啊!你可千万别任性,小性子是情趣,斤斤计较可不是,回头把大小姐给惹毛了……怎么还穿着羽绒服,别真给热傻了,快脱了。”
缪玲说脱就直接上手了,她拉着缪竹的衣袖,边给缪竹脱外套边探消息:“你和大小姐谈了什么?说到产业园的项目没有?大小姐表态了吗?”
缪竹的身体被外套扯得转向缪玲。
“都结束了。”她瞳孔里没有神采,表情很空洞,像一尊被暴雨淋透的泥塑,从内到外,快要坍塌了。
……
在前方开车的徐师傅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可怕低压,他分神瞄后视镜,镜中的太太脸都黑了。
“再说一遍。”缪玲捏紧手上那截脱下的衣袖,蓬松的羽绒在她手心被攥成扁平一片,听得出她已经在竭力克制情绪。
缪竹却仿佛感知不到母亲已经在爆发边缘,还在用梦游一样的口吻:“妈妈,我只是阿恒姐无聊时的消遣。”
“你清醒清醒!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缪玲暴起怒喝,精心制作的长款美甲直戳缪竹额头,“得罪盛家导致的窟窿,要靠穆家来补的,否则我们两个产业园都要完蛋!”
“星燃你说不喜欢,大小姐总是你自己选的吧?白长了这张脸蛋和身段,脑子空空,谈都谈不明白!”
缪玲怒急攻心,但现在教训缪竹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穆山意的心意:“结不结束你说了不算,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美餐,既然你不会谈,那我亲自去找她!”
新年的第一个凌晨,注定无眠,缪玲天没亮就出门了。
缪竹也是睁着眼到天亮。窗外起了雾,她也雾蒙蒙的。脑内循环回放昨夜的一幕幕,倪小瑛刺耳的话语,缪玲为了利益的维护,盛星燃滴在手背上的那颗泪,还有穆山意……
缪竹不敢去触碰与穆山意有关的那部分。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入夜,庭院中传来缪玲摔车门的动静,缪竹起身去洗手间,掬水洗脸。
缪玲连鞋都没换,踩着高跟直奔缪竹房间。
房间里发生了变化,满满当当的礼物柜清空了,地上摞着大大小小好几个收纳箱。
缪竹穿着外出服,双手搭着膝盖,端正地坐在床沿,琴盒和一只行李箱同时竖在床边。
缪玲笑了几声,面色陡变!
“你倒是机灵啊,闯了塌天大祸了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她血往头上涌,挥着手上的包包就去抽缪竹。
皮革味扑面而来,结实的五金接二连三地抽在缪竹眼梢、鼻梁。
讥讽的话语亦是迫不及待地灌入缪竹耳中:“你知道穆山意给你开了什么价?”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让我在公司里从早等到晚。”缪玲一把拎起缪竹的衣领,迫使她仰脸面向自己,“两万一次!哈,她说你就值这些了,要结账就统计好次数,哈哈!”
和盛家翻脸,被穆山意羞辱,项目面临资金链断裂,每一桩都是烈火焚心,缪玲扬起手掌就要扇缪竹。
凌晨用指甲戳缪竹额头的印子都还在,更别提被包砸的那几下,娇嫩的肌肤上凸起一片片不规则的红印。缪玲正在气头上,视若无睹,想到如今的艰难都是拜这个好女儿所赐,她咬牙切齿地扇了下去!
缪竹被打得倒向床铺,牙齿磕破了口腔壁,铁锈味蔓延。她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影跌落她眼睫,弥漫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脑中嗡鸣,缪玲的尖叫就像接触不良的信号,听在耳中时有时无。
“两万一次!打发叫花子啊,这和被人白睡有什么区别!?”
“还有倪小瑛这个贱人,我手机响了一天,全是来问我你为什么订了婚还要出轨的,她闹得满城风雨就是要把我们缪家的名声给搞臭!”
“缪竹、缪竹你为什么要出轨啊?你早就和穆山意睡了,瞒得密不透风,现在亲朋好友都知道你和星燃订婚了你怎么就不瞒了,你打鬼主意呢?就想人尽皆知你干了好事是吗?你好算计啊!你就是冲我来的是不是!?”
“我得罪你了?是锦衣玉食把你养大让你不满意了,还是星燃贺子舟都配不上你让你受委屈了?你就这么下贱,要去让穆山意白睡!现在好啦,如你意啦!盛家恨不得千刀万剐你,家里也要被你害得破产了,云城更是没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再要你,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好,好得很啊!”盛怒之下缪玲力大无穷,她把缪竹从床上一把扯下来,“留着你也是丢人现眼,滚!马上滚!”
缪竹不觉得疼,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等缪玲暂停了发疯,开始撑着腰大口大口顺气,她才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单薄的声音擦过舌面,散入空气:“收纳箱里是星燃这十几年里送给我的礼物,我预约了快递,也和黄阿姨说过,她明天会帮我寄给星燃。”
“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您生日,里面的存款大部分是您和爸爸给我的留学花销,还有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以后我接商演,带学生,会定期往这张卡里汇款。”
缪玲嗤笑:“怎么,想用钱买断亲子关系啊?别急!这笔账等我忙完我好好给你算!这本来就是你欠我们的!”
“我欠你们的。”缪竹不由自主地反复握拳,呼吸变得又急又碎,“我欠你们的……我也努力过,让自己没有思想,接受您的安排,去做会让您骄傲的女儿。……可是妈妈,您无法理解吧,我觉得很辛苦,我想救救我自己。现在我要走了,您和爸爸保重身体。”
即使把桌都掀了,她这个女儿表面看起来还是这么温驯顺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在说一些天真幼稚的漂亮话,实际上却算计人心,做起事心狠手辣、狼心狗肺,谁也不在她眼里,什么也不顾忌,为了自己能拉全世界垫背!缪玲毛骨悚然,居然养出这样的魔鬼!她对缪竹的厌恶升到了顶点:“滚!滚得越远越好!”
缪竹朝缪玲鞠了一躬,背上大提琴,推着行李下楼。
楼上响起乒乒乓乓的打砸声,黄阿姨从厨房探头,对着缪竹离开的背影悄悄抹泪。
缪竹推开庭院的门,寒风吹在她潮湿的面颊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山峦轰然倒塌,她的内心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解脱,和被困了24年的自己说了声再见后,缪竹没有回头,独自走进寂寂冬夜里。
两万一次。
就值这些。
感谢穆山意的新年祝福,她真的心想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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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照山庄那么高档的别墅搬到美好花园的这间小房子,我们缪竹老师,你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蒋晶晶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腮,笑吟吟地开启晚餐后的姐妹夜聊,“美好花园在租房市场很抢手的,房源都不太流通,你到底关注多久了?”
缪竹放下零食和果盘:“好久了,上个月签的合同。”
蒋晶晶:“你以前和爸妈住一起,我和谢达苏都不太好意思晚上找你玩,你有门禁嘛,现在好啦~自由喽!”
外面北风直吹,屋子里暖气熏人。没有冗余的杂物,缪竹把一切都归置地井井有条,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香氛,在她身后,落地灯无暇顾及的暗影处,大提琴倚着墙,几支水粉色的郁金香伫立在纯白的高颈花瓶里。
蒋晶晶还关心另一件事,她捡了颗车厘子塞入口中,腮帮鼓鼓地说:“我说你怎么都没对我提订婚的事,你自己内心都不看好这段关系对不对?反正要解除婚约的,确实没必要说太多……不过坦白讲哦,你不告诉我,也没邀请我,我当时偷偷伤心了好久的。”
缪竹笑道:“对不起嘛,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蒋晶晶满意地和Emma碰了一下视线,把果盘往Emma那边推。
她们今晚才在缪竹这里认识,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但蒋晶晶没有和缪竹的妈妈打过交道,她只看到缪竹“从家里搬出来住”“和盛星燃分手”的表象,可Emma不同。
Emma被缪竹吓得不轻,跨年夜连线时还一切如常,过了一周收到缪竹的信息,已经是邀她来新房子暖居,她急忙给缪竹拨去电话,究竟发生什么能让控制欲这么强的缪妈妈放缪竹走?
缪竹细细说了前因后果,她想从穆山意那里得到什么的谜团也在Emma面前解开了。
“你计划了这么久,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穆山意,那你们现在……”
“结束了。”
在电话里若无其事说出“结束了”三个字的缪竹,和眼前浅笑着招待她们的缪竹重叠在一起,Emma不禁疑惑,穆山意对缪竹而言只是一场交易吗?可是多少次,她都觉得缪竹的所有心神都在被穆山意牵动着。
那是挣扎在理智外的真心吗?
Emma不敢问缪竹这个问题。眼下蒋晶晶提到盛星燃,她也是立刻就为缪竹转移了话题:“不提不开心的事了,新的一年我们聊点别的嘛!”
蒋晶晶举起手,清清嗓子:“我是有别的想说来着。前几个月和谢达苏总有摩擦,但音乐节后我们都变得很紧张彼此,所以……我们决定今年春节先见家长啦!”
说到谢达苏,谢达苏的视频就弹了过来,蒋晶晶脸红红地晃晃手机,抛下新朋友老朋友,跑去阳台接听。
Emma:“恋爱还得看别人谈。”
缪竹:“我去收拾厨房,Emma,你要喝点什么吗?”
Emma摆手:“不喝了,我来帮忙你。”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水槽上方的小灯散发柔和的光晕,缪竹低头清理碗碟里的残渣,她清一个,Emma就放一个去洗碗机。
看着缪竹扎起长发,认真做家务的模样,Emma鼻头一酸。
“你怎么又在吃药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缪竹,“我看见柜子上有药,你又不舒服了?”
“靠自己调节不过来。Emma?怎么哭了?”缪竹摘下家务手套,转身抽了纸巾为Emma擦眼泪,“你知道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接受治疗,别紧张啊。”
Emma只要遇上缪竹的事就特别容易共情,眼泪怎么也擦不完:“Mia,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件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发自内心,做了也不后悔。……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缪竹抬手捏捏Emma的鼻子:“这不是表达得很好吗?这么好的贺词,拜年都够了。”
“别捏我鼻子,妆都被你捏花了。”
“自己哭花的好吗?”
缪竹重新抽一张纸巾递给Emma,Emma把它展开,压在眼眶下面吸眼泪:“你记得啊,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在的,随时都在。”
“好~”缪竹弯着唇,打开水龙头,冲洗不方便放进洗碗机的木铲和平底锅。
厨房里除了哗哗水声,就是Emma偶尔的吸鼻声。
温热的水流溅在水槽里,平底锅锅沿一滑,有水弹向缪竹的眼睛。
缪竹眨了眨眼,过了几秒钟,她放下平底锅,站直身体。
“Emma.”
“我这么做是不是很自私?但我不后悔,我得往前走,我清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一种缓慢的、撕裂的痛楚在缪竹心底翻涌。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