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元舒摊了摊手:“现在我爹是当家人,祖母将来也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他,那还不如我来说。你放心好了,他不会来打扰你的。”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镯,塞到她手里,凑到她耳边道:“我跟祖母说了你和林霜的事,她让我带这个给她,说是外孙媳的。你回头拿给她吧。”
江怀贞愣了一下,“她老人家……不反对?”
董元舒笑道:“有我这么个叛道离经的表姐在前头,她对你这种小事接受还算良好。许是当年小姑姑相了那么个烂人,家里也觉得外头的男人没几个能靠得住。反倒是林霜带你走出困境,还让你成了县里的善士,她老人家很中意这个姑娘。”
听到老妇人中意林霜,江怀贞神情舒缓了许多,握着镯子的手紧了紧,道:“好,回头我拿给她。”
董元舒道:“还有一个事,你自小被江奶抚养长大,祖母心里很感激,但人家是真心拿你当亲孙女看待,心底必定不愿你和别的亲人有什么瓜葛,所以祖母的谢意只能放在心里,托我给你拿了五百两银票,让你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江怀贞听到这,鼻子一酸。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生出了几分又敬又爱的心情,但还是推道:“银子我和林霜会挣,不需要她老人家的体己钱,你拿回去给她吧。”
董元舒摇头:“那不成,反正钱我带到了,任务就完成了,你要还,就自己拿去京城给她老人家。”
江怀贞不好跟她拉拉扯扯,只好先把银票收起来,等晚上和林霜商量。
最后问道:“……姥……老夫人知道我是做刽子手的活儿吗?”
“知道,我都跟她说了。”董元舒道。
“她没有说什么吗?”
董元舒扑哧笑了一声,“你还是在乎她老人家的感受是不是?安心吧,除了心疼,还能说什么呢。”
江怀贞听到这话,顿时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董元舒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了,往后把日子过好就行。”
江怀贞:“好。”
堂屋里,胡桂英正说得口沫横飞。
“你们不知道,姓董的那家伙她爹是干什么的?好家伙,居然是礼部侍郎,你知道多大一个官,上头就只有丞相和皇帝能管他了。”
“我去到她们家,也不懂礼仪,闹了不少笑话。好在她祖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一点也没有因此瞧不起我,也不摆什么架子,有空拉着我过去聊天,问我昌平县是什么样的,还有我以前当捕快的时候都遇到了什么案子。”
胡桂英激动道:“谢家那个案子她听得尤为仔细,翻来覆去让我讲了三遍,后来说到秦家豢养药奴的那个事,咱们晚上去接那个药奴那一幕,她听得津津有味,还跟我打听你们俩的事。”
说着忍不住炫耀起手上的扳指,“听到我动用私刑,将谢承平打了半残,后来又挨了三十大板,夸我英勇,特地送了这个么个金扳指给我。”
林霜道:“老太太真是有眼光,我们桂英本来就英勇无双。”
胡桂英臭屁得不行,“总之这一趟去得值了,真真是大开眼界,还收了不少的好宝贝。”
她昨日到了昌平,第一时间先回父母家中,早就已经说过一遍了,如今再说第二遍,一点都没觉得腻,仍是说得兴致勃勃。
林霜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开心。
能找到这么一个讲义气又乐观向上的活宝朋友,是多么难得的事。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日子不会过得平淡乏味。
这种幸运程度,并不亚于找到一个终身相伴的伴侣。
“有钱真是好啊!”胡桂英突然感慨,“霜姐姐,咱们也得想法子赚大钱。你是没瞧见,那些富贵人家过的日子,啧啧……太舒服了。”
林霜笑道:“那必须,就等着你回来商量呢。”
虽说永安堂的成药已经让她攒下不少积蓄,但谁会嫌银子多呢?
胡桂英嘿嘿一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搞个药妆铺子呗。”
“药妆铺子?”
“对啊,京城那些胭脂铺子,小小一盒就要一二两银子,贵的甚至几十两。我看那效果远不如阿鸾妹妹研制的寒冰玉肌膏呢!咱们可以跟阿鸾合伙,让她多研制几款胭脂水粉。有真本事撑腰,还怕比不过那些花架子?到时候让董元舒负责销路,直接卖到京城去,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林霜细细一思索,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薛鸾的不少药方本就出自她手,自己对药材也颇有研究。如今正值青春年华,有的是精力慢慢钻研……
“这主意不错。”她点点头,“改日咱们找阿鸾好好商议。”
“好好好,等你安排啊。”胡桂英哼着小曲儿,已经开始盘算起未来的富贵日子了。
两人吃过午饭后便走了,江怀贞才把林霜拉到屋里,将董元舒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霜这时才知道董元舒是江怀贞表姐这回事,拍着脑门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姓董,当初她提出让我们叫她表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真是个笨脑袋。”
江怀贞拉着她的手道:“是我存心不告诉你的,本来想着以后就跟她们没什么往来了,没有必要认这个亲,谁知……”
林霜笑道:“也没事,反正像现在这样挺好,你姥姥她老人家也没有强迫着要跟你认亲。她给这些东西,多少也是因为你娘的关系。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如今连外孙女都不认她,那得有多难过。”
说到这儿,她想起刚刚胡桂英跟她吹嘘的那些事,包括老夫人如何如何询问她那几个案子,原来是拐弯抹角地打听怀贞的事呢。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纠结,把银票和金项圈递给她收起来。
随后才将怀里的手镯拿出来道:“这个是给你的。”
林霜一愣:“我也有?”
江怀贞眼睛一弯,道:“刚刚那些是给咱们俩的,这个是单独给外孙媳的,你收不收嘛?”
林霜笑了:“那必须收嘛。”
说罢伸手过去:“给我戴上。”
江怀贞将镯子套上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赞道:“真好看。”
林霜忍不住也翻来覆去地欣赏了一番,随即笑眯眯地跟她说了药妆生意的事。
“山谷里除了两亩水稻,剩下的都是药田,现在药田已经有二十亩了,我们两个人照顾起来都有些吃力,要是继续开荒就得请人。咱们现在也不缺钱,我看就不用再开荒了,看顾好这些药田就够了。”
江怀贞点头:“咱现在有多少钱了?”
林霜笑道:“好久没数了,拿出来数数看。”
说罢将床底的罐子搬出来,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金锭子好几个,银锭子也不少,另外就是一些银票和钱串子。
最多就是钱串子,塞得大罐子都装不下。
两人数了数,不算刚才董元舒给的五百两银票和那个金项圈在内,一共八百五十两银子。三百两是之前攒下来的,另外一百五十两是前两年磨喝乐的分红,二百两是近两年来卖酱料挣的,还有二百两是永安堂药堂的分红。
这对一个小小的农户之家来说,拥有近千两白银相当于平民阶层财富天花板,可跻身地方乡绅之列了。
只是财不外露,外人知道她们家有些小钱,却不会猜到有这么多。
“明日进城去,把这些钱串子和银锭子换成金子,要不然罐子快装不下了。”
江怀贞问:“怎么不都兑成银票?”
“可以兑一些,但不能全兑,谁知道银号以后会不会倒闭。”
“行,那听你的。”
……
翌日,待两人从银号兑完银钱出来。
林霜望着熙攘的街市,道:“时辰尚早,不如寻个食肆小酌一番?”
江怀贞会意点头:“正合我意。”
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
前世仇怨已了,心头大石既去,得开始学会享受生活。
随手拦了位过路的商贩打听,那商贩热情推荐:“二位若想尝鲜,不妨去吉祥巷的春晖食肆。上月尝过他家的烧鸭,至今回味无穷呢。”
二人谢过,相携着往吉祥巷走去。
远远便见巷口围得水泄不通,原以为是食客排队,近前才发觉竟是场闹剧。
食肆招牌断作两截摔在地上,人群中不时传来激烈的争执与压抑的啜泣。
路人议论纷纷。
“这 赁主忒不地道,租出去才三个月,见生意红火就要赶人,安的什么心?”
“还能为什么?眼红呗!定是要自己接手这旺铺。”
“可惜了那位厨娘的手艺,她做的醋鱼堪称一绝,往后怕是再难尝到了……”
“专挑两个弱女子欺负,真真是贱。”
“你当他是看人下菜碟?换作男子经营,照样使绊子!”
“这吃相,难看得很呐!”
林霜和江怀贞听到这话,对视了一眼,分开人群挤进去。
然而当林霜看到路人口中被欺负的两个女人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其中一个是王春儿,另外一个,就是前世林霜刚进秦家时,教她做饭的那位厨娘大姐。
前世林霜刚进秦家那头几个月,秦冲还没死,她暂时有了几个月的安稳期。
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让她从厨娘那里学到了一手好厨艺,即便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厨娘还在的时候,也没少接济她。
不得不说,林霜靠酱饼挖到的第一桶金,全赖这位厨娘大姐。
她张嘴就要叫“常大姐”,突然想起这一世这位常大姐并不认识自己,自己也不应该认识对方才对,赶忙将这一声咽下去,转而叫道:“春儿”
被赁主咒骂得两眼通红的王春儿听到有人叫她,抬起头来。
见到是林霜,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
林霜赶忙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赁主见有人上前插手,张嘴就是一顿骂。
骂完了口中又继续叫嚣道:“哪来的毛丫头多管闲事?老子自己的铺面,爱租谁租谁!”
旁边的江怀贞见到他凶林霜,两步上前,挡在他跟前,冷冷地盯着他。
赁主被她浑身凌厉的气质给吓得退了两步。
却听江怀贞道:“按照衙门规矩,毁约强撵要赔三个月租金。阁下是想去衙门说道说道?”
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小江吗?”
“哦哦哦,那个刽子手小江啊。”
“人家已经不当刽子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