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言两语之间他得到的一直是朱槿的拒绝,按理来说他现下应当闭上嘴不再言此事, 可目光一触及朱槿那双略带哀伤的双眼时,劝诫的话还是冒了出来,“他们都在欺负你。”
朱槿认真回答着:“没有人能欺负我。”
川流抿了下唇,道出了今日与西初一起看到的事情,“你哭了。”
朱槿沉默地安静了一会儿,川流瞧见她的双手不经意地捏了下自己的裙摆,反复搅弄了一会儿后,她低声问询着:“被你刺杀的人,死前就没有落过泪吗?”
川流直言:“他们从未见过我。”
朱槿笑了下,遮掩着这份不怎么合适的话题,“那你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了。”
她适度地用上了几分夸张的语气,像是敬佩的模样让川流感觉到了一点点的不适应,他很少与人接触,更很少被人愿意亲近,自小的生活环境无一不在告诉着他,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或者说他压根不能算得上是人。
自打朱槿救下他的那一夜起,他又好像是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会因为朱槿的各种模样而被牵动心绪的普通人。
川流强调着:“我很普通。”
朱槿微微一笑,没有再去强调他的不同。
*
老祖宗想要让二少爷掌权,在以后替她接管整个容家,她不曾选年纪稍大稳重些的容凉云,也不选与她同是女儿家的容明华,反倒是选了一无是处的容凉雨。
朱槿一时半会也看不透这是为了什么。
昨日与容凉雨见面时,朱槿便交代了今日的事情,他们要一块去商行。
海航线一事,朱槿打算全权交给他来做了。
倒也不是容凉雨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她有多么遵从老祖宗的命令。
之前因着容华大小姐的事情,惊蛰城往外的航线被停,里头出不去,外头进不来,城中倒了不少商户,容家也借此收纳了一些。
这个惊蛰城虽有朝廷亲派的城主,可不过几年的时间就被金钱腐蚀,如今也不过是容家的一条狗。
哪怕城中商户苦叫连连,也不见他们敢越过容家将这航线开启,就连那海上的盗匪猖狂,也无人敢去清剿。
容凉雨早早就在府中等着了,小厮跟在他身边,哈腰点头的,好不谄媚。容凉雨今日的心情比较焦虑,面对小厮的模样,他一脸不耐的模样。若不是心知他是个怎样的人,朱槿或许会以为他正对接手容家这件事迫不及待。
她自小跟在容凉雨身边,若不是出了些意外,也不会被调到老祖宗身边伺候着,若她一直都是容凉雨身边的小丫鬟会如何呢?
大概是唯唯诺诺,二少爷说东便是东,说西便是西,哪怕二少爷要打要骂都受着。
二少爷便是她的天。
想到此,朱槿不由得挂上了一抹虚伪的假笑。
容凉雨发现了朱槿的到来,一脸的不耐被欣喜取代,这一份喜悦并未存在太久,他似是发现自己这个模样有些上赶着了,嘴巴一撇,换上了平日里的小少爷模样。
昨日朱槿说祖母让他以后跟着她去商行。
容凉雨原是不想去的,商行什么的,这些年有朱槿在打理,他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少爷去掺和这些做什么?少不得给朱槿添乱?
他有几斤几两自个还是清楚的。
只是想到与朱槿一起去商行的话,便能整日见着她了,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千方百计给朱槿挑事。
朱槿刚来府中时,是他身边的丫鬟,本该是伺候着他的,后来他的院里头死了个丫鬟,朱槿就被祖母要了去,说是朱槿聪慧,留在他身边简直是糟践了朱槿。
容凉雨倒也认可这话。
幼时他上学堂,夫子说的那些话,让背的那些东西,他看了都觉得头疼,可朱槿却很喜欢,她也听得懂夫子在说些什么。
朱槿什么都会,不管他有什么麻烦,只要交给朱槿,朱槿都会帮他解决。所以他让朱槿成了他院里头的一等丫鬟,那会儿他还是个稚儿,朱槿甚至比他还要小一些,就已经能够照顾他了,他想朱槿可真是个厉害的人,或许是话本里说的那些个了不起的英雄。
后来他长大了,忽然便明白了朱槿的那些聪慧的后面代表着什么,可他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一回事,他依旧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整日对着朱槿哭闹。
他什么都不会,除了这容家少爷的头衔外,是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容凉雨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才能留下朱槿,所能想到的便是用着那些个幼稚的手段去得到朱槿的几分注意。
去商行或许就是祖母给他的机会,他看过话本,感情总是要日积月累的,他若是能让朱槿经常见到他,说不定朱槿有一日眼中看到的就是容凉雨而不是二少爷了。
他想的倒是简单,却不曾想过,商行到底有多忙碌。自打他们到了商行,朱槿就被商行的管事迎了过去,而他,堂堂的容家二少爷被弃在堂中,像个吉祥物似的。来往的人见了他谁不道上一句二少爷好,但除了那一句二少爷好外,他在这里像极了一个无关路人。
内堂中,管事正与朱槿在说着商行的事情,话到一半,透过微微敞开的窗子看到坐在大堂中的容凉雨时,管事忍不住问了一句:“二少爷今日怎会跟姑娘一起来?”
朱槿也没瞒他,更加没有将容凉雨边缘化,“往后商行的事情要交与二少爷了。”
管事一惊,直呼:“这怎么能行?二少爷可从未接触过这些。”
朱槿轻轻瞥了他一眼,道:“管事的多教着些便好了。”
她这般模样倒让管事的心有不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朱槿姑娘您这样我真是为您不值,这些年来您为容家的付出,谁不看在眼里,如今眼见着容家越来越好了……唉,这真是不公。”
朱槿不太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这样子的话太容易惹来祸事了,哪怕她不曾想过这些事情,若是遇上了什么小人作怪,这些事反而都会落到她的头上来。她能够处理好这些糟心的事情,也不代表着她喜欢给自己自寻麻烦。因而在听到管事张口的第一句话时,朱槿便皱紧了眉头,待到他说完了话,朱槿才提醒他:“许管事慎言,你我都是容家的奴,可莫要再说这些违逆的话了。”
管事的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样的话,脸一白,讪讪应着:“……是。”
“昨日让你去备的事情如何了?”
说到自己的分内之事,管事的一改刚刚的低落,他拱了拱手,认真回答着:“已按姑娘的吩咐都办好了,只待姑娘吩咐,便可开启航线,重新启航。”
朱槿点头,“明日我走一趟双暑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二少爷便劳烦许管事了。”
*
西初得了一份在厨房帮工的活,是采买的管事推荐她去的,西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如往常要去厨房蹲人,在路上遇见了采买管事,他向着西初招了招手,西初一过去,给他见了个好,采买管事便说自己的侄儿如今不在厨房干活了,她可要去?
西初觉得自己时来运转,正打瞌睡呢就有人送来了枕头,这下她就不用每天偷偷摸摸的了。
不过厨房的活计也算得上是一个肥差了,采买管事居然会将这差事交给她,这真的让西初觉得很意外,甚至感觉在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在等着她,不过转念一想,西初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她什么都没有,那值得别人来图谋。
纵使心里头有着再多的疑惑在候着她,西初依旧应了下来。
第127章
容九还记得西初, 见着西初的时候还跟西初打了一声招呼,态度不冷不热的,不见得有多热情, 但也没有过于的冷漠。
转身时容九对着厨房里的人吩咐了一句,被她吩咐到的人抬头看了西初一眼,又点了点头。等容九一走开, 那个人就来到了西初的面前,给她指派着活,也不是什么难干的活, 很清闲的活, 西初有大把的时候待在厨房里头发呆。
想来应当是容九在照顾着她。
容九今日的模样很难让西初联想起那天跪在荒凉院子里烧着纸钱的她,那个时候她虽然是背对着西初的,但西初知道她是怯懦的,胆小的, 惶恐不安的, 就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生怕被她祭奠的那个人会回来找她寻仇,所以一直在重复着不是她做的。
如果容九真的是小阿九的话, 西初也不觉得会是她干的,她们当年一般大,西初还记得自己是被一边拖着一边掐住脖子的,那个人要比她们大,起码是个成年人,应该是个男人。
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 她一追进去就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想到这茬, 西初忽然想到,自己再一次回到这里是不是要查清自己枉死的真相?为自己为小十一揭开当年的死亡真相?
西初恍然大悟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她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找到了主线任务?
西初你真是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人。
西初忍不住夸了一遍自己,她摇了下头,颇为谦逊地抿唇笑了笑,哎,这算什么,没什么好夸的没什么,基本操作,基本操作。
现在摆在西初面前的有两件事,一:容家到底是不是她还是小阿十时所在的那个容家;二:如果容家是容家,那么当年的凶手是谁,谁才会成为她的突破口?
第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西初有些犹豫不决,但能提出第二个问题来,证明她心里头其实对着这个容家是不是当年她还是丫鬟时待过的容家有着一定的偏向性的。
小阿十待过的容家同样有着两个少爷一个小姐,西初曾经还伺候过小姐好几天,小姐性子不好,翻脸无情,好的时候拿你当小甜心,不好的时候鞭子板子一块上,西初可没少吃过苦头。当年也是因为西初总是被打骂,小十一才会问她要不要去二少爷那里。
二少爷对待小十一还是很好的,小十一小小年纪就挂上了一等丫鬟的腰牌,二少爷那里上位简单,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哄的小孩子。
若现在的二少爷是那个二少爷的话,自己还是很喜欢的一等丫鬟死了,怎么着也会闹上一闹,要查明真相吧?
思考了好一会儿,西初发现有不少地方等着自己去确认,她唯一的弊端是没有那个可以打探消息的人脉。
可恨!西初的硬件条件跟不上西初的行动力!
不能说话等于切断了主动去寻找消息来源的途径,她只能找一个喜欢八卦,而且还喜欢和别人八卦的人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想到这里,西初突然有点想念洲漠了,虽然洲漠嘴巴讨厌了点,可西初总能从她口中得知自己想要的消息。
西初高昂的情绪又再度地陷入了低迷之中,日常观察完容九结束自己这一天的工作,西初回到了雪楠院。
平日里稍显冷清的院子里来了不少人,是和朱槿第一次见面时就跟在她身边的人。
西初不解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西初,比起西初的不解,他们更多的是在打量,从上至下的打量,这让西初忍不住退了半步,小脑袋反复瞅了瞅,寻着可能在某地的朱槿打算借此来摆脱这种境况时,其中一名着绿衫的婢女喊出了西初的名字来。
“雨宁从外头还不知吧,朱槿姑娘要离府一些时日,我们会与朱槿姑娘一块去。”
被知道名字并不是什么让西初惊讶的事情,让她惊讶的是对方的后半句话,朱槿要离府了,好几日。
好几日是几日?两天?三天?一个星期?半个月?
绿衫婢女并不能懂西初的想法,见西初的表情一直呆呆的,她试探性又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西初摇头,幅度并不大,绿衫婢女松了口气,这口气才刚落,西初又急忙点了点头,她有事,特别大的事!
绿衫婢女表情僵了下,又问:“那是有何事?”
西初踌躇了下,寻思着自己要不要比划一下,那头朱槿的屋子里有着搬着东西出来了,西初的所有想法被打断,她扫了一下,外头站着的人迎了上去,帮着一起将东西搬出来。平日里朱槿外宿什么都不会带,这两大箱的东西,看着可不像是出去一两天就回来的架势。西初心中有些慌乱,她急急就往朱槿房中跑。
绿衫婢女喊住了西初,“雨宁有事与我说便好,莫要打扰朱槿姑娘。”
西初能说什么?西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除了朱槿没人知道西初在说什么。
焦虑的情绪悄无声息就爬上了心头,西初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份焦虑抹去,光是看着喊住她的人她便觉得心中一阵不安。
这段时间来,虽然有很多人她都无法沟通,别人看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比划也没人愿意认真去看去读,只有回到雪楠院见到朱槿的时候,朱槿会看。朱槿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朱槿知道该如何来抚平她的焦虑不安。
西初在西晴待了好几年,几年的时间让她都有些安于现状了,那几年不算的上是安逸,可胜在稳定。每天一睁开眼,自己还是一个丑陋的哑巴小宫女,偶尔遇见同为宫女的洲漠时她会一直说个不停,不会让西初安静着,到了七皇女的身边,面对着西初无声的言语,七皇女也总能知道西初想要说什么,西初在说什么。
坠入河里醒来时到了东雨,她是慌乱的,可是见到了朱槿,慌乱的心便安静了下来。
朱槿也能看懂她在说什么,朱槿就和七皇女一样,这一切就好像是……西初从未离开过七皇女的身边。
七皇女也会离开好几日不回宫,西初也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七皇女的身边,那些一个人待着的时间里,西初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安与孤寂,因为七皇女会回来,因为西初在七皇女身边很多年了,因为西初对于身边的环境也都很熟悉了。
西初感觉自己现在像是没断奶的孩子听到妈妈要走了一直缠着妈妈不愿意放开。
西初应该学会独立行走,不可以给朱槿带来麻烦。
一时间,西初想了很多,她对着绿衫婢女摆了摆手,下了阶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绿衫婢女目送着西初远去的背影,见着西初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后,她这才走向朱槿的屋中。入了门,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屋里头窗子边的朱槿,还有在她身后的陌生男子。
早就听说朱槿姑娘身边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二少爷还特意来寻过他是何人。朱槿姑娘一向不喜他人干预自己的事情,更何况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又怎敢过问,二少爷的诉求注定是不了了之。
绿衫婢女的目光并未在川流身上多加停歇,她走到了朱槿的身边,行了礼,“姑娘,我将雨宁打发走了。”
闻言,川流看了她一眼,他的眼中有些许的惊讶。他与常人不同,屋外的对话听的自是一清二楚,原以为只是婢子依照本分而为的事情,不曾想……是朱槿的意思。
川流侧眸,目光落到了朱槿的身上,昏黄的烛光映照着朱槿的脸,让她脸上残留的清浅笑意都变得模糊了起来。朱槿总是在笑,那张脸上从未生出过半点畏惧的表情来,哪怕是他一身带血地倒在了朱槿的面前,朱槿也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会想要带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