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看向褚兰英,整合完小溟的感知记忆,她知道了更多细节,基本能还原出对方不少动机。
但其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依旧琢磨不透。
“怎么这么冷淡。”褚兰英从背后握住她肩膀,以一个过于亲密的距离将她的姿势摆正了,声音带笑,在她耳边道,“说起来,我也算它们的姥姥?”
这玩笑一点不好笑。程冥撇开眼,神情隐隐作恶。
背后这个“人”,这给予了她另一部分基因与特性的母体,现在与她形影相叠着,一起观赏她给予了部分基因与特性的新“子体”。
这场景,实在荒诞无稽,奇异到神异。
她不接茬,褚兰英只能遗憾放弃逗弄她,与她的视线共同聚焦于那片幽蓝,自顾自往下道:
“我们曾经设想过一个治理蓝图,那就是依靠真菌,已经发现一些黑色真菌能够利用辐射供能,这是如今充满危险的海域还能因富营养化导致缺氧的原理”
“你们?”程冥回头打断,“你和哪些人?”
后者笑了,有点古怪的笑。
迎着程冥的目光,她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前的铭牌,解释道:
“当然是,‘我’,和褚兰英。”
第91章 你是我的奇迹。
那神情与语气太不寻常,程冥敏感地攫取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她们的这场寄生,似乎和她见过的所有形式都不一样。
“你跟她,算什么关系?”她问。
“也许该说是,跨越物种的友谊?”褚兰英并不隐瞒,意味深长望着她,“就像你,和你现在这个身份。我救她,她与我达成合作,我自愿成为实验对象,她自愿将身体给我。”
她笑容渐深:“我会替她完成我与她共同的理想。”
真菌,治理。
人类,鲛类。
心脏像钟锤一下一下在胸膛内敲响,大脑自动刻录了关键词。
她竟然是这两个物种为解决污染力共心的见证者。
2143年,海洋污染发生得突然,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各国疲于应付,自顾不暇,直到防御中心建立才获得喘息时间,腾出手来追溯源头。
人们试图处理污染泄露源,却发现那些废水似乎源源不绝出自远洋、深洋,根本无法精准定位,也无法进行封堵。
科学界提出的合理猜想是,曾经许多年来倾倒的核废料形成沉积物堆积在海底,即使有溢出,也一直被稀释净化。海的无限宽容松懈了人类的危险意识,就像已经装满水的玻璃杯,因为还能容纳回形针,贪心的人便持续往里丢弃这尖锐硬物,一根,两根,三根……水面隆起弧度越大,涟漪越深,直到超出限度的最后一根落入,嗒,水的表面张力崩解,水洒了。
蓄积的污染一朝爆发,再也无可挽回。
究竟哪些国度该为此负责,历史已不可考究,小人也不会承认,早在多个世纪以前人类已经习惯不同形式的战争,只有持续推诿与相互指责,至此,为错误买单的责任平摊向了全人类。
而这个错误,影响的远远不止人类。
褚兰英望向水族箱的目光分外温柔。
知晓答案前程冥会以为她那眼神真是在看自己的“孙辈”,可现在明白了,对方大概是像看见了救世主。
从可能性上说,要造一块能覆盖全部海洋面积、能吸收辐射物质的“清洁毛毯”,作为地球最大体型生物的榜首,真菌,确实是最佳选择。
四亿多年前,正是菌与藻的结合,掘开贫瘠的岩石,开启了这颗荒芜星球新的生命篇章。
现在,它再一次被希望继承起为生命开辟道路的重任。
“你们获得的,就是浪生浮花藻菌?”她确认道。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纠结过,对小溟而言,菌与鱼究竟哪个才是主体?而在了解到自己实验体本质后,她认定菌只是人与鱼之间的黏合剂。
而现在再看,她过去的怀疑不无道理。
原来在这个视角下,菌丝的确是主角。
可这种菌,又为什么被用来进行融合实验了?制造出那么多怪物,跟这项完全称得上光伟正的“救世”研究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超出了想象。
程冥一边清晰感知到自己心跳在加速,一边脑袋空钝思维麻木,有一种不真实的解离感。
以及,血肉的存在又为了什么?只是把她当成了小溟的培养皿吗?
然而,有些意外的是,褚兰英摇头:“不完全。”
收回视线,她再看向她,耐心解释:“这只是结果,不是起始和过程。”
经过大量筛选,的确发现浪生浮花藻菌最适合肩负重任。可单纯的真菌要用于海洋清理,可能性还太渺远,单看如今正紧锣密鼓想方设法解决的第三阶段污染就知道了,真菌无法沟通,在营养富足的环境里只会疯狂生长,压缩其它生物生存空间。
治理核辐射的初心是为解决生存危机,倘若治理结果依然达成生物大灭绝的成就,未免本末倒置,多荒诞的地狱笑话。
“所以,在探索了许许多多条不同方向后,我们想到,菌丝网络本就类似神经网络,过去就有研究怀疑这种生物有着未知的交流模式,于是,再接着,突发奇想地想到,或许我们可以人为干预,再调它的代谢系统,使之形成一个巨型智慧生命体可以与人沟通的那种。”
程冥不知不觉眼睑撑圆,瞳孔在扩大。
错了,她不是见证者,她就是她们经历无数试错后收获的结果有着人类意识的人鱼菌混合体。
你们在造神吗?
听着听着,这成了她唯一的想法。
“宝贝。”褚兰英含笑凝视她,也叫出这个亲昵的称呼,让她不由得反感抵触之余,生出一种错乱而恐怖的晕眩感,“你是我的奇迹。”
……
她是实验体,是为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而存在的。
后者的冲击更大于前者。
“所以,我没有骗你,小溟。”褚兰英的目光更加温柔,“陆地养育不了你们。你得去海洋,只能去海洋。”
“你的身体具有多大潜能,你没有感觉到吗?”她和悦地抚摸向她,尽管手指刚刚靠近,就被小溟用菌丝打掉了。
的确,这副身体的强大总在突破她的认识,还在不断成长,不断上调极限。
她对小溟的了解完全不够。
对自己的了解完全不够。
现在,得到足够信息,她终于能够理解。
却也愈发地难以理解。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么大的自由?”她问褚兰英,带着些质问的,讽刺的,自嘲的语气。
让她经历过人间的温暖再剥夺,难道不觉得,太残酷了吗?
猝然失去,又猝然得知太多,她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感到荒唐。
她该叫她母亲吗?会有母亲创造女儿,只是为了让她去死吗?
“不是死亡,我的孩子。”她温和微笑,耐心地回应,但落在程冥眼中,全都只有惺惺作态的关爱与怜悯,“哦,抱歉,我是不是应该,先带你认识一下我们的种族?”
人鱼,毫无疑问,也是极其高等的种群。
她们有着她们自成体系的文明。
跟着褚兰英,穿出这片高科技空间的刹那,光线和体感都发生变化,像踏入了凄清幽深的海底隧道,程冥走进一条全息长廊。
一脚落下,地面一枚种子发出淡蓝荧光,随着她们向前走动,渐渐生根发芽长出枝桠,驱散黑暗,蔓延出更多的脉络。
这是物种进化树。
鲛与人并非趋同进化,而是同脉分歧。
在时间长河里共同演化的姊妹群。
具体年代已难清晰考证,那是以这颗星球的成长为维度的漫长光阴,跨越万年,万万年,波澜壮阔的史诗。
一切起源于一种特殊的海洋微生物,按照现在的分类,应该属于立克次氏体。
“你知道沃尔巴克氏菌吧?”褚兰英点了点墙壁光屏,扯出一团标准的紫色革兰氏阴性菌细胞结构。
如果她从事教育事业,想必会是个不错的老师。她从贴合程冥认知的现象入手,引入了一种广泛共生于昆虫的细菌。
该菌感染具有显著性别偏好,往往导致宿主群体雌雄比极度失衡,乃至完全抛弃雄性。
发生在人鱼物种进化史上的一次感染事件,显然,就是由一种与沃尔巴克氏菌相似的微生物引发的。
寄生兼共生,互利与斗争。
“在长期与它的共同进化中,它最终将我们引导向完全的孤雌生殖道路,这造就了我们与人类最大的不同会将个体基因完整遗传给后代。”
瞥一眼程冥皱眉沉思的表情,她猜到她在想什么,轻笑道:
“从基因多样性角度评判,这确实对适应环境不利,但我们有我们的‘科技’。就像你们强大的医疗技术,不知保下了多少本该自然淘汰的胚胎。”
“……”程冥松开微微拧起的眉头,无言以对。
褚兰英继续道:“而且,它具备强大的融合能力。人鱼,鱼的部分,某种程度讲,确实是意外缝合的舶来品。以及你现在知道的,我们改变样貌的能力,也一定程度源自于它。”
融合。
敏锐捕捉到这个词,程冥微怔,脱口问出:“浪生浮花藻菌?”
“不。”褚兰英却摇摇头,否认了,“浪生浮花藻菌是它的仿品。”
“你是不是听说过,这种藻菌是程染在动物细胞里发现的?”她侧头看向程冥,置身于这混沌甬道,周身数据影像变幻,流转的光亮幽弱又璀璨,她像极了穿梭于时空缝隙的精灵,正徐徐揭露出那些难以想象的、被有意掩藏的真相,“是幌子。”
“能想到吗?”她笑意微妙,“这个菌,你以为的许多灾难的祸首,是你们人为制造的。”
第92章 人类才是反派对吗?
浪生浮花藻菌,是人类按照自己的一厢情愿,一手缔造出的灾难元凶。
最初发现这个全新高智慧海洋生物时,好比于几百年前发现鸭嘴兽,人眼中格格不入的身体部位,组合成完全不符合已知动物构造的奇行种,那时候的学者,甚至怀疑是有人恶意缝合的。
物理的缝合不存在,分子意义上的呢?
39年,距惊天动地的海洋污染大爆发还有四年,但危险早已在远洋悄然潜伏。许多船只一去不返,带回的样本极度珍贵,只有寥寥几所顶尖研究机构能够接触到永恒自然科学基金下的研究机构。对人鱼细胞进行无数检测鉴定后,终于证实,除了与人、与鱼同源的那些,还有一部分,源自一种内共生菌转移的基因片段。
原始独立的活菌被判定已不复存在,而人鱼罕见难得,又“穷凶极恶”,拿大量资源换取微量所得并不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