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可是为什么,这六年她都活得好好的,没人来找过她麻烦?
程冥看着末尾大大的问号,皱眉想了想,又用短线将之叉去了。
上面这个问题不太准确。
是有人找过她麻烦,就在今年年初。
她补上第四个人的名字。
严莉。
是,要不是误打误撞选中这具躯壳,凭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严组长在这里面掺和了一脚。
红石湾那次陆外实验严莉负责安保,半途出现的意外就不是意外,是严莉针对她动的手脚。
她让小溟配合仔细回溯了前因后果,终于发现端倪。
与她接洽下发给她任务的人,来自一家生物公司神舟医药。
ENS基金会就是该集团核心最先发起设立的,是集研发、生产、销售为一体的大型制药企业,成立时间已经超过五十年,在三十年前广泛涉猎肿瘤、癌症、血液等多个治疗领域,海洋污染发生后便成立了新的战略业务单元,专攻核辐射相关疾病。
首屈一指的行业巨头。
为了给妹妹买药,从六七年前开始,严莉与该公司秘密保持起长期稳定的联系。
这无疑是违反规定的。
因此最初收到建立私人往来的邀请时,她其实并没有理会。
然而,一些特效药造价高昂又生产量低,核辐射发生后许多人查出各种各样的基因疾病,幸运的人得救,不幸的人死去,更不幸的人在半死不活的边界线苦苦挣扎。
疾病的发作一视同仁,可治疗并不平等。有权有势的人排在前面。
这种时候面临的往往不止是钱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购入渠道。
走正规路子,哪怕加上她在保障部的贡献,甚至想方设法动用自己的职权谋些私,排号也排到了十年之后。
期间只要有新的更有权势的人出现就可能插队。
十年,这和直接让人等死有什么区别?
旧药在严蓉身体里已经产生抗性,起不了什么作用。眼睁睁看着妹妹整日整夜被病痛折磨,一天比一天消瘦,严莉到底是翻箱倒柜找回了那张名片,拨通了私人号码。
任务是他们发的,严莉可以不接。从这点上看,他们并不缺人。
因为防御中心各个地方进出管控严格,而攘外小组机动性较大,对面通常是让她带些未知物件到指定地点,具体交接工作不用她操心。
她完全不知道她做的这些看似“举手之劳”的事究竟是好是坏。
只能闭耳塞听,不过多揣测他们让她带的东西。
尽管内心深处清楚,承担多大的风险才会给多大的好处。需要这样欺上瞒下进行的,哪可能会是什么好事。
不管怎样,她和妹妹的生活好了起来。
……
彼时程冥“阅读”完小溟提供的信息,像是切身亲历了严莉每一个抉择、每一次内心动荡,很久很久没缓过神。
那些彷徨、迷茫、自我怀疑,以及面对庞然大物时深深的恐惧的情绪,全都烙印在神经冲动里。
她对付层出不穷的变异生物都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严莉自己也清楚,她是在与虎谋皮。
不,这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她充其量是老虎皮毛里的一只跳蚤,攀附着虎毛才勉强得以生存。
上层人指缝间漏下的一粒灰尘,就是足以压死普通人的一座大山。
以为怪物穷凶极恶,结果最后看起来,还是人吃人最悄无声息。
程冥用笔头揉了揉太阳穴。
未知点是,如果六年前她作为实验体的身份就暴露了,怎么会这么晚才找人清算她?
而且最终也没将她怎么样。
记忆显示严莉是收到了研究所上层转到保障部上层的信息,要求程冥尽快返岗,所以隔离才进行到一半就放她走了。接着此次事件就没了下文……是怕研究所发现异常吗?
这个组织和防御中心的关系似乎很微妙……她思索着,列出一条待办事项。
这条线不能断,她最好继续借严莉的身份接触神舟医药,接触ENS基金会。
至于研究所方面
笔尖停滞在空白部分。
她重新审视自己圈画的要点,看见起头的程染,开启这一切的元首,心情慢慢变得沉郁。
……
所以,为什么海水杀不死她呢?
她跳入海中不久,就绝望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比求生不得更令人无助的,是求死不能。
带着强烈的自毁倾向,她忍不住反复抓挠自己的手臂,直到鳞片被划烂,鲜血淋漓,好像她痛着也能让它痛。
零距离的包裹,可以清晰看到海洋被爆发性的藻菌占满了,菌丝和着浪花起舞,月光穿透海水,幽蓝色荧光衬着殷红熠熠生辉。
“如果接受不了,那罪责我担,我是六亲不认的冷血怪物,你还是程染干干净净的女儿。”
那时小溟这样对她道。
乍一听体贴温和,实则讽刺拉满。
它最清楚什么最令她崩溃。
海啸退后的大海回归温柔,像母亲包容孩子,充分给予着身体上的安全感,却给不了心理的宽慰。
“怎么,牺牲自己上瘾了?”程冥笑得很疯癫,“把人当猴耍很爽是吗?很伟大是吗!”
她突如其来的指责毫无道理,或者她就是想激怒它。
她厌恶自己,所以厌恶它。
然而小溟不再接话,自顾自往水中觅食去了。
她们的争端最终没有结果。
她杀不死它,而它始终如一践行着唯一目的,要她活着。
真相是如此残酷。
被温柔的大海强迫着,她不能不正视这点
程染究竟知不知道,她不怕核辐射?
也许,六年前那个夜晚,妈妈并不是想杀害她。
恰恰相反,她想要救她。
……
回忆再度翻涌上来,墨水在白纸上撕扯出支离破碎的痕迹,程冥握不住笔了,手指在颤抖。
程染对她有爱吗?
一定有吧。
只是,这份爱有多少根植于那个已经死亡的女儿呢?
她是个无耻的小偷,是下水道阴暗的老鼠,是备受宠爱的动物皮毛里滋生附着的细菌。
她知道这很可笑,她在与一个死人争抢另一个死人的爱意。
可她控制不了。
她得到的所有都是假,又都是真的。以至她既无法心安理得地承受,又否认不了、不能割舍。
向前或退缩都是痛苦。
笔尖在页面无意识地游走千百遍,每一遍都是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程冥。
她顿了一下。
白纸上清楚地浮现这突兀的两个字。
是体内另一个意识干扰了她的运笔。
小溟霸道地用菌丝拖着她的手腕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冥。小溟。
“不要再想她了,程冥。”
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出声刹那,令她分不清这些想法真的来自于它还是自己。
然而爱是什么呢?或许你只是怀念,怀念母亲给的温暖,怀念安定的生活……而这些都可以自己创造。
它说:“如果你只是贪恋被爱着的感觉,那么我也爱你。”
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因为我爱你就如爱自己。
我爱自己亦是爱你。
……
它一遍又一遍对她倾诉衷肠。
程冥嘴唇翕动两下,冷漠地将菌丝拨开,“我不爱你。”
“嘴硬。”菌丝固执地贴上来,“你心跳变快了。”
“你真的烦死了。”她甩了甩手,没甩掉。
不想让画面变成小孩子间幼稚而毫无逻辑的拉扯,程冥强行把注意力移开,任突然长长的菌丝乱七八糟绞着她,重新控稳了笔,继续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