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指自己，“我，四十五岁。我的朋友和伙伴，我的同辈，都会和我一起先你们一步离去。”

　　“按平均年龄七十岁算，你还有四十五年的人生，我只剩下二十五年。”

　　苏叶又咬唇，可悲地看着对面的人，“你说，你会不会后悔？”

　　她抬手压下越程琦的话头，道：“不管你会不会，可我会。”

　　“就在这儿吧，就停在这儿吧。”

　　停在我们知道我们彼此还深爱着彼此的地方就好，不要再向前一步了。

　　越程琦放大声音，“我不会后悔！苏叶，你听我说……”

　　“可我会！”苏叶剖开自己的心，捧着一手的血，颤颤巍巍地给越程琦看，说：“我很后悔，我甚至不知道是爱还是恨了，你是希望这里全部变成恨吗？”

　　“如果，因为我，你被指指点点，你被伤害，或者你失去了更好的未来……”

　　“我不害怕，苏叶。”

　　“可是我害怕！我现在甚至不敢见到你，我求你，我求你去追求更好的未来，我求你了。”

　　越程琦哽住了。

　　良久，她微微低头，“……毫无挽回的余地？”

　　苏叶双目微红，“毫无。”

　　不只是年龄，还有这二十二年的经历，还有这二十二年里的所有人，这里面不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她们没办法越过这些，她们没办法毫无负担。

　　苏叶已经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都已经不再许愿了，就不要再逼她了。

　　越程琦绝望地抱着自己的脑袋，苏叶同样忍着血淋淋的剜心之痛，慢慢说：“你放不下只是因为，你才刚离开，立马就回来了，你适应不了，这很正常，你只是有点，不适应，这也许已经不是爱了，这肯定已经不是爱了……”

　　她掏出了最锋利的一把刀，自然也获得了意料之中的效果。话音没落，越程琦就已经绷不住了。

　　女孩直接起身，向着门口跳过去。

　　跳了两步，想起来自己的拐没拿，刚准备乘势回头继续对话，一转头，苏叶已经举着她的拐，甚至为了隔开了一米的距离，拿着脏脏的拐尾。

　　越程琦靠近一步，她后退一步。

　　越程琦无语，“行，我走。那你把水喝完，好好吃饭，不许再瘦下去了，我走行了吧！”

　　她拿过拐，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苏叶唇瓣抖了抖，还是压了下去自己的声音。

　　就这样离开吧，就这样走，抛弃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重新走向更光辉灿烂的未来。

　　她的未来里，可以没有她。

　　只是，女孩走到门口时捏紧了扶手，回眸，看着苏叶，可悲地说：“也许不是一夕之间，也许不是一睁眼又一闭眼呢？”

　　也许，她也等了很多很多年呢？

　　苏叶愣了，但女孩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路过会议室门口，林有乐正在低头准备一会儿的汇报，看她出来，惊喜一瞬，正准备开口，肩膀被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

　　“有乐。”越程琦顿了顿，“你长得，其实和你妈妈挺像的。”

　　“啊？”

　　林有乐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走到电梯旁边，电梯刚好在这时候到了，她进去，艰难地转过身，按着关门键。

　　关门的前一秒，她看到苏叶的眼睛，绝望的，了无生息的。

　　和她一样。

　　苏叶忽然快走两步，“祝你自由，祝你快乐。”

　　也不知道另一人听到没有，毕竟电梯门关了，而后，缓缓坠向一楼。

　　会议室门口，林有乐疑惑地挠了挠头，“搞咩丫，讲的什么怪话啊。”

　　她看着慢慢走回来的苏叶，迎上去，“琦琦怎么了呀？苏姨，你还好吗？”

　　苏叶拍了拍她的胳膊，越过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沉默地开始准备下一场会议。

　　不知道为什么，林有乐虽然不懂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苏叶，忽然觉得这位本就给人一股毫无生气的感觉的阿姨，经过这场谈话，更像一座生机全断的枯木了。

　　大概，再来一阵风，就可以把她连根拔起了。

　　接下来几天，不管林有乐愿意或者不愿意，集团内更多的事项被转移到她身上，和林省诸多社区超市的接洽业务也移交给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拒绝这份权力转移了。

　　苏叶在逼她快速成长，为什么是她？她以为会是琦琦的。

　　只是，暂时没人有力气回答她。

　　回家之后越程琦就把自己关了起来，同样好几天没过个正常人的生活。

　　她脑袋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苏叶不要越欢了，那越欢该去哪儿？

　　重新成为越程琦吗？

　　怎么重新变成越程琦呢，去试着和门外那个一夕之间都不敢在她面前说话的越雯凤相处吗？

　　她当然可以做越程琦，她又没失忆。可她放不下苏叶，那天继续争执下去也毫无意义，如果逼着苏叶讲出来更多的狠话，那只会更没有回转的余地，甚至真的把苏叶自己逼到破罐子破摔的绝路上。

　　只要能够为她谋划一个所谓的好的未来，苏叶甚至可以让自己彻底破碎。

　　她得想办法，得让苏叶放松下来，肯听她说。

　　怎么办，她该怎么做？

　　卧室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越雯凤谨慎地问：“琦琦，有你同学来看你，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同学？能在安市的，只有她的高中同学，她基本上都不认识了。

　　但越程琦还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乖乖听越雯凤的话，按照她期待的样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准备见自己的这位高中同学。

　　余光里，越雯凤松了一口气。

　　看，越雯凤现在对她倒是变成了捧着瓷娃娃一样的状态，谨慎到好似她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怎么会。

　　苏叶不要越欢了，可越欢自己还得要自己啊。

　　越欢好不容易活下来，舍不得死。

　　而且，她也挺好奇谁会来找她，毕竟她上学的时候孤僻到根本没朋友，更不可能有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她的人。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却是目光一凝。

　　来的是她高中时候的同桌，能和她做同桌的人，基本上都和她一样沉默寡言。但女孩现在可一点都不沉默，她穿着明显饱经风霜的冲锋衣，腰上绑着一个便携旅游包，沙发旁边还放着她的旅行背包。

　　看她出来，女孩直接迎过来，“好久不见啊，老同桌！”

　　越程琦错愕，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背包，“你现在……”

　　女孩原地转了一圈，健康的小麦色的皮肤上流出真切的笑容，道：“我大学读完就开始满世界穷游了，骑着我的小摩托满世界的走。这次路过安市，听咱们在市医院见习的朋友说你伤了，反正我在安市闲着也是闲着，就来看看你。”

　　女孩自由而强大，随性而快乐，浑身上下露出的都是越程琦羡慕和向往的风度和气质。

　　而且她真的只是来看看越程琦，看到这人已经可以走出来了，拍拍她的肩膀，讲了一句祝福，转身就提起来自己的旅行背包，卡扣在身前一锁，帽子一戴，抬手比了个赞，“那，好同桌，我先走啦？”

　　越雯凤小心地问：“不吃个晚饭吗？”

　　女孩摆摆手，“太晚了国道不安全，摩托也不好上高速，我这就走了。”

　　“好同桌，早日康复，多笑笑，多说话。”

　　越程琦颔首，送她到门口。

　　其实她已经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了，漫漫时间长河磋磨了她的记忆，能记得是她的同桌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背上的硕大的旅行包上，目光沉了沉。

　　兴许，她也可以选择出去跑跑，出去散散心。

　　也许山穷水尽处，藏着一切问题的答案。

　　也许离开安市，离开苏叶，反而能让她放松下来，至少肯听她说话，而不是现在这样，剑拔弩张。

　　只是，她转过身，越雯凤正端着饭，谨慎地看着她。

　　第75章 总比在我身边自由快乐。

　　越程琦决定自私一次，但离开前，她去了潍安路。

　　重新站在小时候常来的诊所门口，心底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的。

　　她穿着黑色的长袄，双手插兜，头发分两半从脖子上落下，像围巾，堆在她本就瘦削的脸旁，把她的脸都围得圆乎了许多，只是眼底隐隐约约透着灰色，还有很多沉郁和颓废的气息。

　　这些年，随着安市医疗体系越来越发达，潍安路越来越荒凉，这家诊所已经很冷很凉，堪称门可罗雀。比如她今天来到这儿，店里只有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太，颤巍巍的举着手里的药盒，让医生帮她瞧瞧。

　　“啊，感冒药，您一天吃一次就行了啊老姐姐！”

　　“一天一次？这上面不是写着一天三次吗？”老太太声音放的很大，越程琦站在门口都觉得耳朵震得生疼。

　　但诊所里，女人依旧笑脸盈盈，十分有耐心地给老人解释这药的功效和具体情况，哪怕过程里老人反复几次质疑她，她一点都不恼怒。

　　过了没多久，也许过了很久，老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收了自己的药盒，女人扶着她走出来，一打眼，看到站在门旁边的越程琦。

　　“呀，琦琦，你怎么来了？”张明芳送走了老人，一手插在口袋里走回来，“你不是受伤了，腿好了？”

　　越程琦活动了一下腿，“好多了，本来就是轻微骨裂，不太影响走路。”

　　“那就好。”张明芳拉开门，“进来吧，站在外面多冷啊？回头再把你冻感冒了，你苏叶姨姨该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越程琦牵了牵嘴角——是了，苏叶还没有告诉张明芳她回来了，张明芳对她好，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孩子她从小看到大的。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她也知道了真相。

　　不然，偌大的安市，怎么会有人深刻地记着好几年没来过的孩子，还能一眼认出来长大后的她。她自认为从初中到现在，这张脸还是有点变化的。

　　所以，张明芳说的话还是「你苏叶姨姨」。

　　可是……

　　女孩眼底流露了几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