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声随意应了过去，又翻了两页菜单，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盯着对面的人看，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那人言笑晏晏，眉眼间传递的，是她曾经很喜欢的包容和温情，是那个率先向她展示了温柔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她感激苏叶，也感激越欢，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如今这个明白什么叫自由的齐声。

　　因而，在看到越程琦的脸越发成熟，越发贴近那个人，又看到苏叶诡异的态度，她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虽然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很荒谬，可越欢当年也确实是一夜之间消失到连灰都不剩，那再荒谬，都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神态，已经四十多岁的齐声，突然也有点想哭。

　　她合上菜单，颤着声音问：“你不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你是……”

　　越程琦点头，“我是。”

　　她张开胳膊，“小声，好久不见。”

　　没有温暖的拥抱，齐声一个水杯就砸了过来，没等她接好，又砸了一个。

　　越程琦错愕。

　　齐声捂脸，“你知不知道当初老大承担了多少压力！你知不知道老大那时候多辛苦！你知不知道这些年老大有多辛苦！！”

　　那段时间，苏叶一边崩溃，一边继续工作，还要应付四邻的询问，一度差点晕过去。她心疼她！

　　越程琦：“我……我知道……”

　　齐声：“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二十二年！越欢，那是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我都有自己的爱人了，老大她还在等你。”

　　越程琦苦笑。

　　不是她不想回来，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离开，她想陪着苏叶慢慢度过这二十二年，一起迎来岁月更迭，一起慢慢变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明还爱着彼此，可总是欠了一分跨越时间和身份的勇气。

　　齐声随便抹了抹脸，“那，老大知道你回来了吗？”

　　越程琦点头，“她知道。”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老大还说让我招待之前的那个你，你不会嫌弃她老了吧？”

　　“……”等下，这个齐声谁给养成这样的，能不能把她那个说句话都脸红的乖宝还给她！！

　　但齐声穷追不舍，念念不忘：“虽然你现在外表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你不可以见异思迁，更不可以嫌弃我们老大老了，她那都是在等你，都怪你回来的太晚了，你赶紧的，别再让她等了……”

　　越程琦苦笑。

　　她的精神年龄没比在座的各位小多少，那二十二年她经历了两遍，视角不同，得到的感悟就不同。所以，现在不是她努力就有用的，是苏叶不要她，不允许她努力，甚至连称呼都不让改。

　　你看，她能在所有相熟的人面前做越欢，可在苏叶面前，或主动或被动，她只被允许叫她姨姨，也只被承认越程琦的身份。

　　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越程琦翻开菜单，“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齐声瞬间收声，低头看菜单，良久，“那我今天不请你了，该你请我，你欠我一顿！”

　　“……？”

　　“我生日那顿啊，你都不来。”

　　越程琦更无奈，不是她不去，是她那时候衰弱到不敢出门，可齐声这么说……无所谓了，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还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声，就很好。

　　之后，就是普普通通的对话，普普通通的一顿饭，毕竟越程琦如今这么沉默，而齐声也已经成熟了很多，也没那么多话。

　　-

　　苏叶听到电话里齐声的咋呼声音，突然感觉她能想象到越欢见到现在的齐声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提了点声音，道：“琦琦见到你了啊。”

　　“什么琦琦？”齐声一愣，“老大，那不是欢姐吗？”

　　“是啊。”苏叶拉了拉搭在礼服外的西装，垂下眼眸，“可她也是琦琦，不是吗？”

　　“……你们吵架啦？果然，她见异思迁对吧，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她抓过来，我……”

　　“好了，小声。”温润如水的声音慢慢地流淌着，像愈发缓慢的时间与岁月，轻柔地将事情翻了过去，道：“你处理好你家的事儿吧，这个假期不许去跳伞。”

　　齐声嘻嘻一笑，“不跳伞，蹦极怎么样？我们发现了一家特别特别刺激的，回头打算去一下。”

　　“……你……”算了。

　　“老大，那，欢姐……”

　　“小声，别问了。”

　　齐声看她不想再说，也便不再追问，将之后过节的事情简单汇报了一下，提前祝了一句新年快乐后就挂了电话。

　　于是，商务车里又只剩下苏叶一个人，空荡荡的，只剩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鬼使神差之间，她点开了越程琦的朋友圈，果然发了新的，是她白天看邺城宫墙时留下的照片。

　　她点着图片，图片突然放大，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忽然放大在她眼前——

　　女孩单肩挎着包，带着宽檐的棕色帽子，黑长的头发散着，堆得她的脸只剩下那小小的一点，在镜头里，只能看到一半藏在灰影里的笑眼和嘴角一点点的梨涡。

　　是啊，情绪淡淡的，人也极柔和，这就是她的阿欢啊。

　　可……

　　苏叶横过手机屏幕，那张照片也横了过来，只剩下了女孩的眉眼，和身后一点点红色的砖瓦宫墙。

　　多自由，多快乐。

　　她还那么年轻，去哪儿都比待在她身边更好些的，不是*吗？

　　苏叶靠在车窗，看得有些入迷，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屏幕，照片缩小。她忙乱地又一次去点照片，但……

　　没有点开，反倒是刷新出来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新年快乐。」

　　时间：2024年1月1日00：00

　　第76章 只要还关心她就总有办法。

　　车窗外，象征新年的彩灯变得缤纷多彩，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避开了繁杂喧闹的市区来这儿庆贺新年的年轻人，卡着时间放飞了烟花，只是还没来得及欣赏，立马有保安跑过来让她们离开。

　　但也只是象征性地赶一赶，毕竟过去这几年发生了太多，欢笑如此难得，没人忍心，搅乱这层欢笑。

　　窗外越来越热闹，就衬得车内愈发冷清。

　　“苏总。”司机偏头轻问：“我们还要等林小姐出来吗，还是我们先回去？”

　　“再等等吧。”苏叶应，目光却钉在手机屏幕上。

　　她退出个人的朋友圈，点开大朋友圈，刷新一下。几十条新年快乐的相关祝福如水一般涌了出来，她往下拉，她们的共同好友们该发的信息，该点的赞，已经点出来了几排。

　　只有那条还空荡荡，只有普普通通的四个字，静静地躺在一片喧闹之中，就像很多年前总会站在喧哗的市场里的那个安静又有点腼腆的小姑娘一样。

　　普普通通，安安静静。

　　苏叶颤抖着手，又点了点那个朋友圈——她忽然庆幸，朋友圈不像短视频软件，双击不会自动点赞，点击进也不会留下她看过的痕迹，她可以带着自己这颗肮脏又扭曲的心，肆意地看越程琦的朋友圈，看她发给所有人的，也看她发给自己一个人的。

　　她已经猜到了，那是发给她一个人的。

　　她们之间，什么都在，朋友，情愫，什么都在，可偏偏……时间不在了。

　　苏叶扣下手机屏幕，长长呼出一口气，按着自己的眉心。

　　够了，苏叶，够了。

　　不要看了，再看下去你就要疯了，不要放任自己下去了，克制住。

　　她总是听你的话的，只要你忍住，她就可以忍住。天地广阔，四海自由，只要你们都忍住，她出去看过四方盛景之后，总会放下的，总会自由的。

　　苏叶，你们都终将拥抱自由，只要忍几个月就好。

　　恰在此时，车门被拉开，小姑娘活力满满地说：“苏姨，新年快乐啊！”

　　“琦琦也在和我祝新年呢，她说她在回酒店的路上，没力气一个一个祝福了，让我也转达给您一句，新年快乐啊！”

　　林有乐完全没发觉身边人低沉一瞬的情绪，一边收拢礼服，一边快速地按着手机按键，回着噼里啪啦的信息。

　　年轻人嘛，对庆祝新年的热情总是要高一些的。

　　等她放下手机，看向苏叶，女人正低头处理信息。她便噤了声，静静等苏叶处理完信息。

　　安静到，苏叶看她时还有些奇怪，“怎么不说话？”勉强带起一抹笑，希望眼前人知道她没什么事。

　　“看苏姨在忙嘛。”林有乐蹭过来，抱着苏叶的胳膊，“她们好多人都看到你提前走了，就凑过来要找我聊天，今晚真是社交的大胜利，谢谢苏姨！”

　　熟悉的眉眼间传递着笑容，让苏叶焦躁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一些。

　　苏叶轻轻点着她的眉心，无奈莞尔。

　　“苏姨，真的不考虑新的电器品牌吗？只有启宁一个，确实太单薄了。我觉得我的监护人不会说什么的，启宁的衰落是无可挽回的，可万客佳不能把电器这一脉放下去啊。”

　　“不是为了林启宁才坚守的，而且，谁都可以放弃，但你不可以。”苏叶说着，又点了点眼前少女的眉心，“你的妈妈用尽了最后的心力，才为你算计下来启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应该想怎么盘活它，而不是辜负我们的心血，懂吗？”

　　林有乐噘嘴，佯装生气地靠回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了一句好吧，嘴角却忍不住地翘着。

　　不论怎样，她都是得利的，这就够了。她也不需要在苏叶面前伪装自己，她就是有两手抓的野心，那又怎样？她的苏姨，又不会阻止她，更不会坑她。

　　属于年轻人的活力让苏叶觉得恍惚，看着少女脸上生动活泼的表情，她忽然想起来越程琦的那句话——

　　「也许不是一夕之间，也许不是一睁眼又一闭眼呢？」

　　越程琦的性子一直都是沉稳内敛的，于是她下意识忽略了这句话，可今天看到真正年轻人的活力时，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本该也有些年轻人的火力的人。

　　她的阿欢，这次，过分内敛了。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叶让司机开车，自己则低头，又点开越程琦的朋友圈。

　　朋友圈并不丰富，间隔好几天才会更新一条，毕竟女孩这一个月来，顾忌着腿伤，走得很慢。

　　她去陕考博看了历史上著名的墓志铭，那是一位知名的公主为自己的对手兼朋友留下的一颗真心。女孩看了墓志铭，就在陕省待了好几天，直到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悲叹了一声命运无常，又叹史官太过狠厉，叹社会对女人太不公平，要这样抹黑她们，才能让后来的人看起来顺理成章。

　　之后她又慢慢地走，直到走到邺城，在红墙砖瓦下又留了自己的照片，就是苏叶前面看到的照片了。

　　这哪里像是一个年轻人的朋友圈？

　　不仔细看，说是她这种中年妇女的朋友圈都不为过。

　　苏叶捂着额头，轻叹一声，又刷新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确定自己的那条顺利地发出去后才扣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