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不恨你，但也没办法原谅你。更何况……”少女挑唇看她，“我遇到了很多很爱我很爱我的人，我现在也有一个很爱我的「妈妈」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跟着家人走后，就不要再回头了。”

　　“所以，我不会再回头了，送完今天的东西，我就要去找我的「妈妈」了。”

　　苏叶笑意更盛，像是回到了最纯真的年少时光，温吞道：“她还在等我回家。”

　　那个总是一条麻花辫斜搭在肩头的人，那个会穿着浅蓝色碎花长裙等她回家的人。

　　李明月笑了，“那就好，我还担心她托关系走领养手续，是为了卖掉你，或者利用你赚彩礼。看到你过得这么好，真好。”

　　她又看了会儿苏叶这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轻松笑了，身上就此卸掉了一个重担，人也轻松了很多，走起路来都快了，走到一旁去指挥工程师。

　　越程琦这才走回来，“她人也挺好的，最后还在祝福你，不是坏人。”

　　苏叶看着女人的背影，点头，“不是坏人，只是有点痴了。”

　　“算了，不说了。今天你看到了我最大的秘密，你要怎么补偿我啊，大越欢？”

　　确实是最大的秘密，不是说李明月和苏叶这若即若离的关系，而是那个走领养手续的人……

　　“是万佳姐吗？”

　　苏叶点点头。

　　越程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用肃然起敬四个字都不太够，她甚至想跑回去给林万佳磕个头。

　　五年前，林万佳也才二十四岁不到吧，居然就敢托关系走领养手续，她不怕未来关系不够硬，自己的孩子上不了户口吗？

　　苏叶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应该也猜出来了吗？万佳姐的关系很硬的，不用多虑。”

　　越程琦干脆蹲在她的轮椅前面，轻轻挑了落在她头顶的碎花，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应该是我，今晚也给你讲讲我妈妈吧。”

　　第43章 阿欢，我好像，也喜欢女孩子。

　　“今天一天都好累的，礼物一定要今天看嘛？我怕等礼物的时候睡过去诶。”

　　越程琦笑笑，“很快的，你在灯下面等一会儿就好了。”

　　“在灯下面？臭越欢，你是想让我当蚊子的礼物吧！”

　　越程琦笑笑，“忍一忍啦，或者你去旁边和万佳姐看会儿电视？”

　　“不要，张明芳肯定也在，不想见她。”

　　“那你等我，很快的。”

　　她说着，走向角落里的绳子。

　　苏叶刚从省城回来，就注意到了绑在院子角落树枝上的这两根绳子，只是这段时间她们都忙得昏天黑地，连大门的合页坏了都是前天才发现，昨天才修好，更没人来管这两根绳子了。

　　“你这是要干啥？”

　　“马上你就知道了。”

　　越程琦拿出来早就打好孔的木板，三下五除二绑好，又试了试，结结实实地给了两脚，确定没问题后才放松下来，拍拍木板，“来吧。”

　　苏叶缓缓过去。

　　“这是……”

　　越程琦咧嘴笑，“秋千哦！放心啦，很结实的。”

　　女孩率先坐了上去，荡了两下，证明这秋千真的很结实，笑意更是浓郁。

　　原来历史也不是不可以被改变的嘛！

　　在她印象里，这里就有一个秋千，木板上的花纹经过她的画笔年复一年的勾勒，早就铭记在心，所以在挑选板材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那块儿木板。

　　现在，不论是这个秋千的制作人，还是秋千用的材料，都已经被她改变了！所以，这一切不是注定的，她肯定可以改变更多，包括林万佳的后来。

　　至于现在，越程琦扶着眼泪汪汪的家伙坐在秋千上，折腰擦了擦她的泪痕，“好几天没哭了，今天也不许哭啊！”

　　苏叶瘪着嘴看她，吸吸鼻子，“忍不住。”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用心地给她准备礼物，而且还是这么大这么好的礼物。

　　苏叶低头看着木板，拍了拍，“这一定很麻烦吧？”

　　不用说都知道麻烦，毕竟生得粗壮的树枝那么高，但就是爬上去都费劲，就算架梯子也危险极了，林万佳也帮不了她什么。

　　每天从市场回来之后，累得连澡都不想洗，还要分神去绑这么粗壮的绳子，还要自己凿孔……

　　苏叶低头看着指间明显粗糙的孔洞，仰头看着那些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而层层打结的绳扣，瘪了瘪嘴，到底是染了几分泪意。

　　“它真的好漂亮啊……越欢……它真的好漂亮啊……”

　　哽咽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越程琦随着她的目光抬头看，月光从大树的树冠散落下来，播撒一地星辉，温声说：“是啊，这里就是很漂亮啊。”

　　后来拆院墙都没有拆掉这里，这棵树一直留到了动土拆迁的时候，那个腐旧的秋千也留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最后已经脆弱到碰一碰都会掉木渣。

　　但现在这个秋千还在，还是新的，而且是被她改变了的。

　　越程琦心情更好，语气也轻快些，道：“你坐好，我推着你荡起来试试。”

　　“不要。”苏叶握着绳子，“不要荡，你也坐过来。”

　　“先荡嘛，这可是秋千诶，不荡起来就没意思了。”

　　可少女偏生得执着得很，憋着一口气看着越程琦，看得她也只能宠溺笑笑，依着她所求坐过来，和她一起挤在这张小小的木板上。

　　七月份，天气还很热，哪怕是晚上，夜风里都卷带了几分焦躁。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年轻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很热，可也……很安心。

　　苏叶歪了歪头，直接靠在越程琦的肩膀上，“现在荡吧。”

　　秋千开始小幅度地摇摆着，脚尖蹭着地面的杂草和砖块，踢着一块儿有些松动的砖头，来来回回地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像夜晚的乐曲，和虫鸣一起，奏出独属于小镇的安宁。

　　“对了，”越程琦说：“你知道晚上的虫子有三不能碰，是哪三个吗？”

　　苏叶认命地闭了闭眼，“够了，我不想听。”

　　这个冷笑话大王又要干什么！

　　今晚不许讲冷笑话！

　　被拒绝的小越只能轻轻哦了一声，握紧了一旁的绳子，就着夜风，轻轻地哼起了来自未来的调子——

　　「快快抹干眼泪。

　　看昙花多美。

　　路过人间。

　　无非一瞬间。

　　……」（1）

　　苏叶小声说：“听起来有点悲伤。”

　　越程琦：“这分明是豁达！”嘿，这个人。

　　“可人在什么时候才能豁达起来呢？”苏叶靠在她身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辉，“我今晚才有一点点明白这个词。”

　　“我讨厌明月妈妈，因为她从来都不抱我们，不对我们笑，也不让我们互相之间抱抱。她从来不偏心任何一个人，会冷漠地看着我们互相抢食儿，打架，只有在头破血流的前夕，她才会出手干预。”

　　苏叶压了压声音，娓娓道来——

　　“我离开福利院那天，就是因为来了一户人家，可她推了另一个妹妹出去，却不推我。她说我不会爱，不会笑，更不会巴结，连学习成绩都那么差，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来领养我的。”

　　“甚至在我想离开的时候，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我说我五年就要混出个名头给她看。”

　　越程琦的心跌到了谷底，呼吸都慢了三分。

　　苏叶摇摇她的胳膊，“没事的，听故事不需要屏息凝神的。”

　　“后来呢？”

　　“后来，那天晚上我就背着我的全部家当，其实也就两身衣服，那些课本我就扔掉了，翻墙离开了福利院。可我确实不知道我该去哪儿，我每天往返在福利院和学校之间，连进市区的路在哪儿都不知道，越走越远，最后跑到了那个河的下游。”

　　“就在那儿，遇到了万佳姐。”

　　“她带我回家，给我房子住，为了让我获得自由还花了两千块钱办了领养手续……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我渐渐明白了明月妈妈为什么那么做。”

　　苏叶微微垂了眸，“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一定要坚定地离开孤儿院，一定要坚定地爱着她们的养父母。就像不能让野生动物相信人类一样，孤儿院的孩子，不可以相信孤儿院的妈妈。”

　　“……”

　　越程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捏着她的头，又揉揉，千言万语只能变成一句：“都过去了，还好都过去了。”

　　“而且，她还是你妈妈，你也愿意喊她妈妈，不是吗？”

　　“因为没必要了，随便吧，不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理解不代表原谅，原谅也不代表喜欢。我现在……也就是理解了她吧。”

　　越程琦抱着她，抱得更紧。

　　苏叶像是突然想起来，“不对啊！说好的你分享呢，怎么变成我说了？”

　　越程琦笑笑，“我就没有那么有趣了，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总要和她的妈妈对着干而已。”

　　“我爸过世的早，我八岁那年吧，2008年，他跟着队里去救灾，结果人留那儿了。”

　　苏叶抱紧她：“没人拦着他吗？”

　　“拦了，很多人都拦了，可是没办法，他执意要去……”

　　越程琦齿尖轻轻一碰，忽然想起来一事儿。

　　当初拦得最狠的好像是苏叶，特意冒着大雨从省城回来，说只要程平山不去，她就给灾区再捐二十万，尽管那时候她已经捐了二十万的物资了。但她还是没有拦下一心要为人民奉献的程平山，就像没人能想到那么个小村子会突然泥石流一样……

　　果然，下一秒，苏叶好奇地问：“哪一天啊？我看看能不能拦下他。”

　　为什么会这样？

　　苏叶捣了捣她，“你说话呀！”

　　越程琦垂眸，“2008年5月20日。”她又冁然一笑，“到时候就靠你了啊，苏叶姨姨。”

　　拜托，现在发生的种种，一定要是巧合，让她挣扎一次，让她……让她成功一次吧。

　　少女没有读心术，只能拍拍自己的胸口，“交给我吧！放心放心。”

　　“然后呢，后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