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的不算近，她们干脆就这么缓着脚步，慢悠悠晃过去，也没人率先说话打破此时的安静，直到一片雪花静静落在楚璐茗的眼睫上。

　　她颤了颤长睫，仰头望向天空，顿了脚步，牵扯得乔子衿也停了下来。

　　她低声喃道：“下雪了，乔老师。”

　　“嗯？”

　　“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的，对吧？”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咬着下唇。

　　她本来想说，“淋雪共白头”，但话到嘴边又觉出来几分不对劲，对她们来说白头太远了，怎么想都不是好的句子。

　　乔子衿轻轻揽过她，取下口罩，轻笑道：“我也是知道这些情话的。虽然不是初雪了，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的，会走很久很久，走到，你厌烦我。”

　　楚璐茗盯着那双眼睛，低声询问：“修道之人会长情吗？”

　　“都有，你觉得我是哪一种呢？”

　　楚小姐轻轻抿唇，眸中霎时蒙上了一层雾气，“如果你是另一种呢？”

　　“有点难，你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再来一个，应当是不可能的。”

　　“……”万万没想到这种送命题会被这人拿这个理由含混过关。

　　楚璐茗轻哼一声，收放自如，薄雾飘散如烟。

　　“好了好了。”乔子衿轻轻束着她的腰，微微低头，在这人脸侧啄了一下，“回家了？我今天要送你回家的，叔叔阿姨要等急了。”

　　楚璐茗幽幽叹口气，“哎，好不容易得个假，过完年就二月了，三月还得录综艺。”

　　“二月可以自由玩大半个月，三月跟着节目组去国外晃一个月，倒也不错？”

　　她瞥了眼这种时候还心平气和到让人想咬一口的女人，无奈道：“好吧，回家吧。”

　　她们立在这儿聊天这会儿，雪花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还能留下些脚印。楚璐茗低着头，缓着呼吸，不一会儿就将两人的步频调整到一致，留下了整整齐齐两组脚印。

　　诶嘿！

　　*

　　福利院的孩子们是很期待过年的，虽然平时也吃的很好，但过年的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在大食堂吃大席，还有大投影，大家可以坐到一起看好看的节目。

　　当然，那些都是除夕的活动了，而现在，大家还在为除夕做着准备。

　　乔子衿和林欣然的字儿都十分不错，但林欣然的软笔字修的小楷，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不似乔子衿的飘逸潇洒，因而年年写对联这事儿都交到了乔子衿的手中。

　　今年多了个同样日日同字、符打交道的小姑娘，乔子衿想了想，决定和她比比，若是许月平更胜一筹，日后这写春联的任务也可以交给她了。

　　她实在懒得想对联了，干脆自网上选了一副，“春回大地百花艳，节至人间万象新。”横批“福喜盈门”。

　　许月平执着笔，嘴角微抽，“对联好极了，横批一般。”

　　今天，林欣然选了一副暗红色的眼罩给她，她真的很好奇，林欣然那里到底有多少种颜色的眼罩，隔三差五让她换一个，但她没问，她略有些害怕这个答案。

　　各个方面来说，都害怕。

　　“那当然了，毕竟上下联是我在网上精挑细选的，横批是我刚想的。”乔子衿微挑眉，执笔与这小姑娘相对而立。

　　阿楠举着手机在一旁，她和隔着手机看着这边的楚璐茗充当评委，两人商量了一下，同时吸气，喊了开始。

　　目盲并没有影响许月平的书法水平，庄丽端秀之中还暗暗藏着锋锐，这点锋锐藏在了起笔时的干脆，切笔时的决然，以及那每一道可以飘出去的笔画处克制又放肆的延长，就和她这个人一样。

　　而另一边，有着更为成熟的书写习惯和书法字体的乔子衿就更为闲适了，她略略提腕，一笔一划看似随意又很有章程，一字之中笔连不断，字字之间似断还连，一气到底，十分舒爽。

　　一时之间，谁胜谁负可谓是个超级难题，楚璐茗撑着下巴思考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乔子衿的这副。

　　“不是开后门啊，乔老师的确实更潇洒些，许月平的更适合做内宅对联啦，贴到大门口的话，还是潇洒些的更有气势，对吧？”她笑着说。

　　许月平点点头，这点事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贴出去或是怎样，乔子衿喊她来她就来了，就是这样。

　　乔子衿拿过手机，刚想说话，楚璐茗连声抱歉，“我爹妈喊我出去搬些东西，他们今年退下来些了，想好好过个年，我先出去了啊乔老师，咱们回头再聊。”

　　画面里，小姑娘招着手小跑，待乔子衿说了回见后按了挂掉，弹回两人的聊天界面。

　　她幽幽叹了口气。

　　身后，林欣然哈哈大笑，和着笑声道：“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拍个公益广告？关爱空巢老人。”

　　“你才老！”乔子衿瞪了她一眼，但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一点都不老。

　　身份证年龄更小一些的时候，她还需要给自己捏得看起来更小些，装嫩。如今这个年纪，恰好是她定容的年纪，哪里老啦！

　　林欣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围着她转了两圈，带着啧声摇头。

　　*

　　难得过年都闲着，楚文天给家中佣人都放了假，自己亲自外出采买，回头也打算亲自下厨，让妻女好友都看看他如今这经过时间历练的完美厨艺。

　　田盛小声同女儿吐槽：“其实远不如你，也不知道这老头子哪来的脸哦。”

　　楚璐茗笑了两声，并不戳破，但还是带着笑拢过了大半的年夜饭任务，楚父瑟够了，也就顺坡下了。

　　他女儿做了，就是他做了！

　　这会儿，他买了零零散散好几大袋的年货，正招呼着让妻女过来帮忙。

　　“亏你还知道去闹市区买东西开个小车。”田盛白了他一眼，接过一袋，“你这是把袋子利用到了极致啊。”

　　楚璐茗小跑过来，身上还穿着浅粉色的家居服，赤着两条腿，一看就冷。但她好似没感觉一样，过来就拎起了两袋东西向房内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她的父母好像都没声音了。

　　她看着手中两大袋满满当当的东西，一时语塞。

　　她只是顺手啊！习惯了，忘了她以前力气没这么大了。

　　田盛声音轻颤，“璐璐，你这，在外面都……”

　　楚璐茗嘿嘿一笑，道：“我过得超级好的，其实这是跟着乔老师每天晨跑加泡健身房练出来的力气嘿嘿。偷偷告诉你们，乔老师有腹肌呢，六块！”她笑着说完，抖了几下，像是被冻到了，赶紧提着东西跑进屋里。

　　好尴尬啊，快逃快逃。

　　“……”楚文天并不是很想听到这些消息。

　　田盛望着女儿一路小跑的钻进屋里，又看了看身旁老头子略黑的脸色，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楚文天脸又黑了几分。

　　他冷着声音，“笑什么啊？快搬。”

　　“哎呦，某些人明明满意的不得了，还非要作难自己，真可怜。”

　　“不是，你怎么就接受得这么快啊！不论是性别，家世，还是……还是……咱女儿被拱了这件事本身，都……”

　　田盛微挑眉，无奈道：“我哪里能接受的那么快呢？但这是璐璐想要的，她打小就聪明，有主见，想要什么都会拿到手，你我的反对有作用吗？况且，小乔也挺不错的，比一些男的都强。”

　　“但是……”

　　“没什么可但是的，打小咱们就没怎么陪过璐璐。现在有个人能带着她，晨跑、健身房、看书、修身养性，挺好的，不是吗？男的还未必能做到呢！璐璐确实有在变好啊。”

　　楚文天冷哼一声。

　　田盛瞥他一眼，提了东西进门，声音悠然传来，“你看看你的九九归一，再想想人家的六块腹肌。”

　　“……”提这个干嘛！

　　内厅，楚璐茗倚着门框，一字不漏地听全了两人的对话，心脏泛着甜意的同时，也略有些难过，手指下意识扣紧门框。

　　在团聚的日子想离别是不对的，但她还是略有些感伤，她的父母都没有修道的根骨，他们迟早会走散，而她无能为力。

　　凡常人家也会，可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人能如此长寿，自然不会奢求。

　　小鼎察觉了她的所思所想，叹了口气，道：“其实修道者一开始都该断却红尘的。”

　　“是啊，我有些贪恋，也有些奢望。”

　　“那不如过好余下的日子，留下时间无法磨灭的记忆呢？”

　　楚璐茗粲然一笑，“你说得对，是我执念了。”

　　她松了口气，又赤着双腿跑出去，帮着提了两袋东西进来。

　　第99章 新春

　　除夕当晚

　　大人小孩们都聚到大厅, 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又一桌，所幸人也不算太多，又格外乖巧, 在负责统筹大家的钱多多大哥哥喊了一声开饭后，大厅顿时淹没在欢声笑语之中。

　　晚会不过是个背景音，偶尔有什么好看的了，一个小朋友发出叹声，其余的孩子们立马安静下来偏头看向大屏。

　　十分懂事, 十分热闹。

　　一片热闹中, 林欣然将许月平和阿楠拉到一边，郑重地一人递了两个红包, “别说不要, 不多, 是长辈的一点心意，钱多多他们都多大了还收着呢，快拿好。”

　　阿楠不了解内情, 摸着两个红包十分开心, 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又道了句新年快乐, 将东西收了起来，跑去找小伙伴玩了。

　　许月平捏着两个红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今天被林欣然饬着配了一套精致的衣服, 又带了红色的绣着金纹的眼罩。怎么看都觉得林欣然心情是不错的, 但她却从这两个红包中品出了些许异味。

　　“师叔？”她轻声道, 带了些疑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疑问就是最好的回应。

　　林欣然轻咳两声, “我和金辰的，她毕竟是我的挚友, 帮着给你们发一发，也是应该的。她以前是不是都没给你们发过？那家伙，我好多年前就跟她说要对后辈……”

　　“发过。”许月平打断了她，微微点头，“师尊每年都记得发的。”

　　林欣然略有些尴尬，哈哈一笑，“那就行，我还说要不然替她补发一下呢。”

　　“谢谢师叔。”

　　乔子衿过来时恰和捏着两个红包的许月平碰上，看着这人手里的两个红包，略一楞，“林欣然转性了？今年帮我也发了？”

　　“不是，这是林师叔和我师尊的。”

　　“……嗯？”那家伙，为什么还要帮金辰发一份？

　　不过无所谓，她笑着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四个红包，“阿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们一人两个，自己分啊~”

　　“谢谢师叔。”

　　乔子衿含着笑拍拍她的肩膀，越过她，向着那个倚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夜空的人走出。

　　今晚太热闹了，月亮都被吵得躲起来了。

　　“你什么情况啊？怎么还给金辰帮忙发？”

　　林欣然睨了这人一眼，哼笑一声，“我乐意。”

　　“嗯嗯嗯，千金难买你乐意，啧啧，怎么看当初和那家伙玩的好的都是我嘛。”许是新年，又在最为知根知底的人跟前，这人格外多言，眺望着远方，殊不知自己一句话给身侧人带来了多大的感怀。

　　在你还没来的那五十多年，在你在老头儿死后不愿待在宗门里四处转悠那百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