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很平静,无论面对的是谁,他总是同等地沉默。
雅文邑没说错,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查清过去的经历意义并不大,他却还是在多此一举地分出精力调查。
“你只需要控制我就够了。”雅文邑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就像他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多糟糕。
“你在教我怎么赢过你吗?”诸伏景光问。
雅文邑突然转头,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诸伏景光下意识屏住呼吸。微风吹过,轻柔地撩起雅文邑额前的发丝,露出远山一般神秘的眉眼。
对视片刻,雅文邑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话:“……不算坏事。”随后从他身侧路过。
阳台的门被关上,诸伏景光如梦初醒般地呼出一口气,又吹了会儿风,才回到室内。他有时候会觉得雅文邑是个可怕的人,那样平静的眼神,就像早已置身事外地看透一切,只是不想理会,看起来像是被不同势力之间的对决推着走,又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地随波逐流,让他一次次生出,当下不彻底解决雅文邑身上的问题,来日雅文邑就一定会成为一个棘手的对手的危机感。
这种不安源自于对雅文邑的一切限制都落于雅文邑对苏格兰的感情,但除了雅文邑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苏格兰如此付出,也没人知道雅文邑会在哪一刻收回对苏格兰的保护。
……也许真正的原因是,苏格兰始于一场精心构陷的谎言,并不真实存在。
一周后,无愧于情报大师的称号,降谷零带来了新的消息。
抵达见面的地点,诸伏景光困惑地看着这片荒凉的地界,降谷零拨开枯黄的杂草,介绍:“这里曾经是组织培养杀手的基地。”
诸伏景光眺望四周,迟疑道:“看不太出来。”
降谷零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观察:“在地下,已经填平了。”
他把泥土丢掉,拍了拍掌心:“组织高层有继承代号的传统,朗姆的代号就继承于父辈,没有哪个高层会亲自下场做那些脏活累活,就会挑选一些有潜力的人培养。如果我没猜错,匕首最初的主人是BOSS培养的刀,他的孩子大概率会成为他的继任者,但他死得太突然,加上高层之间的争斗激烈,一朝失去庇护,就给了雅文邑这样的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也不排除那是某个高层交给雅文邑的任务的可能性?”降谷零摸着下巴分析,“雅文邑加入组织时还很年轻,跟那个杀手不算同一代成员,他那个性格也不像会平白无故跟谁结下梁子或者报复全家的类型,但要是是那个杀手的对家安排的就正常了,想在组织里迅速站稳脚跟可不是单凭实力就能做到的事,他当时应该正缺这种助力……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也不是很重要,那对雅文邑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真值得纪念的估计就是得到了一把趁手的武器。”
有关雅文邑的话题并不重要,至少对当下来说意义不大,降谷零话锋一转,说起正事:“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取缔,而且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废弃的基地,我是在美国某个基地早年的资料里得到的这个地址。”
诸伏景光看向脚下:“事出反常,这里也许有什么特殊,或者是发生过什么特殊事件。”
“我也这样想。”降谷零露出赞同的目光,“虽然不确定雅文邑具体是哪年加入的组织,不过也许他会知道什么内情。”
诸伏景光点头:“我会试试向他打探消息。”
“辛苦你了。”降谷零语气复杂。
他还是更倾向于尽快跟雅文邑划清界限,但最近雅文邑对苏格兰的保护愈发清晰,调查中他甚至发现,在他们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雅文邑已经帮过他们不止一次。
雅文邑对苏格兰的保护是一种不需要苏格兰理解和感谢的保护,除了对自己脸面的维护,看起来简直就像……
看着好友沉思的面庞,降谷零终究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雅文邑看起来就像是真心喜欢苏格兰。
“万事小心。”降谷零说。
……
雅文邑加入组织的时间只会比他们原本预想中的还要早,虽然不知道雅文邑现在的具体年龄,但少年时期就进入组织,真知道什么也未可知。
对于这个问题,雅文邑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57号训练营。”雅文邑的匕首放在腿上,听到问题也没有抬头的意思,语调毫无波澜,“那是某个首领候选人的训练场。”
“你果然知道。”诸伏景光立刻坐下,“那里为什么被填平了?”
“因为不需要了。”雅文邑说。
“……不需要了?”诸伏景光不确定,“据我所知,其他基地还在正常运行。”
雅文邑短促地笑了一声,短到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看过去时雅文邑明明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匕首。他一时间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继续问下去,雅文邑的确会回答他的一些问题,但不代表雅文邑会毫无限制地解释说明,说太多话,雅文邑觉得吵,有一定概率会揍他。
诸伏景光闭口不言,他隐约意识到,雅文邑知道的可能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幸运的是,雅文邑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跟他打架的意思,而是像是回忆着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每一代的候选人有很多。”说着,雅文邑突然转头看过来,目光凝结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在五官上碾过,他有段时间没感受到这种含着打量和审视的视线,不太自在地摸了一下脸颊,雅文邑立刻别开了视线:“原本持有57号训练营的候选人死了,那个基地随之废弃。”
诸伏景光还是没理解,皱眉思索:“所以其他基地都是同一个候选人持有……一家独大?”
他想到了名册上的【乌丸苍士】。作为组织的首领,那个人的能力不容置喙,在最后的决战中,乌丸苍士湮灭于一场大火,他们没能真正将其逮捕,那场大火也带走了组织的绝大部分资料,无法复原。
“可以继承,可以填平,随心情而定罢了。”雅文邑垂着眸子,他好像有点儿累了,靠在沙发里,声音也渐渐低了,“……好用的刀只需要一把就够用了,再多的都是多余的。”
诸伏景光这才发觉,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休息一下吧,雅文邑。”他主动中止了话题,“明天再聊。”
等他铺好床回来,雅文邑还安静地靠在那里,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样去想雅文邑太过失礼,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也扮演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像雅文邑这样强到无以复加的人。
明明并不强壮,明明并不恐怖,但雅文邑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想,他大概从未输过。
有关那一晚的记忆止于暖黄的灯光下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隔着光影的界限,诸伏景光将那句“晚安”默默咽了回去。
**
第二天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安全屋,诸伏景光难免扼腕,毕竟昨晚真的是一个搜集情报的绝佳时机。
他告诉自己,那种情况下继续问下去,雅文邑很有可能会忍无可忍对他动手,甚至动手已经是很好的状况,更麻烦的是一个不小心开始冷战,那就不仅是得不偿失的问题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还是出乎他的意料,雅文邑消失了整整一周。
因为雅文邑的缘故,跟琴酒也算开始说得上话话题仅限于雅文邑。雅文邑失踪的第八天在任务中偶遇琴酒,琴酒像是恍然大悟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雅文邑死了吗?”
他理解不了琴酒的脑回路,微笑道:“谢谢你关心我的恋人,他很好,我们很好,不必操心。”
琴酒听后却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讽。他心系雅文邑的去向,等反应过来想要追问时已经在任务途中,而他跟琴酒的关系也远未达到能私下相约见面的程度,也只能暂且不了了之。
雅文邑失去消息的第十一天,他再次收到了伊野圣吾的邀请。
那一晚他独享二楼,酌饮着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酒,盘算接下来究竟怎么从伊野圣吾那里打探情报,雾岛青时现在跟伊野圣吾究竟认不认识,雾岛青时是否也会出现在宴会会场甚至于其实他们现在就同处于同一栋建筑里,兜兜转转,他的眼前竟然又浮现出了雅文邑的身影。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把脑海边缘回旋着的那道身影摇散,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雅文邑?
面具下的眼睛倏地瞪大,他几乎跳起来,趴在二楼的围栏前探身向外看。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刚刚从一楼的角落闪现过的那个身影,分明就是失联近两周的雅文邑!
第27章
雾岛青时面不改色地出拳, 指节碾过身体最柔软的腹部,听到闷哼,他眼睛微微睁大, 下意识抬眸去看那人的脸。
这个分神的瞬间给了对手反击的机会,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境,本能抬臂格挡, 但出乎意料,拳头并没真的落到他的身上, 而是化作了一个有力的拥抱。
他愣住了, 以至于忘了立刻推开。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耳畔的声音温和中透着无奈,音色极其熟悉, 轻叹与箍紧腰身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一直打不通, 我还专门充了话呃,咳咳…咳……”
雾岛青时眼神凌厉,第二拳重重碾在那家伙的肚子上,攥住弯腰干呕的家伙的领子强行掼在墙角,压低声音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诸伏景光想解释虽然是分秒间编造出的说辞,但雅文邑显然不是真心想听他辩解,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进入下一个阶段, 拉着他开始往外走。
前方一个人影猝不及防出现在楼梯口,那人像是正急着去做什么, 来不及躲避,跳了两下才堪堪停住脚步。
“咦?”
宴会举办者的目光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上转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
“青……请松手!Yavin!”在其中一人冷到结冰碴的目光中他识相改口:“你在做什么?”
显然这个临时改口的名字也没能让某人满意,不过不重要了, 伊野圣吾匆匆把两人分开。
“他一会儿也要来。”伊野圣吾压低声音快速说:“你想抱人可以抱抱我,别这样对我的客人,被那家伙看到了不一定会立刻气死,但我的客人过几天可能突然会死在家里。”
这是友善的提醒,他对所有朋友一视同仁,既然是受他邀请出席他就要负起责任。被他拉住的人甩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在场第三个人身上,冷冷道:“少管闲事,那是我的恋人。”
“这样吗?这样啊……我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也学会开玩笑了。你以前从来不开玩笑,你愿意逗我笑我很开心。”
伊野圣吾二度震惊,反而冷静下来,面具的遮挡下没人发觉他的唇角正在抽搐:“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不过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就随他去死吧,怎么样?”
话虽如此,伊野圣吾还是把两个人藏进了书房。
从高中结识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雾岛青时开过玩笑,没人能把这个词跟雾岛青时联系到一块儿。他的手还在抖,没空摘面具,坐在旁边听那两个摘了面具的人对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一人边问着边掏出邀请函以示清白,“我是受到邀请才来的。”
他以为接下来就是反问你也收到邀请函了吗,结果竟然是一句:“你最近怎么不回家?”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身旁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诸伏景光接下来的话生生止住。
伊野圣吾随手摘下面具,摆了摆手:“没事,我没事。”
在场的另一人则完全不受干扰,继续质问:“收到这种邀请函为什么不问我一下。”
“什么叫这种邀请函?”
“抱歉,下次来之前会跟你说。”
“我的邀请函有什么问题吗?”
“下次?”
“我这是一个正经宴会。”
“是的,我尊重你的想法,但受朋友邀请参加一场宴会并不出格,更何况询问你意见也许有个前提就是你愿意接我的电话或者晚上能回家住。”
“两位!”伊野圣吾提高音量打断:“听我说……Yavin,不解释一下吗?”
Yavin,大概率是雅文邑的英文名或假名,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更没想到伊野圣吾和雅文邑竟然是认识的。
伊野圣吾跟组织有所牵扯,会认识雅文邑也算正常。
诸伏景光转向雅文邑,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不过他觉得那大概是【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让我解释】的表情,也不出所料地连一个字都没说。
他出声打破寂静:“好巧,原来你们也认识。”
无论是挖掘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还是打探伊野圣吾和组织的关系,他都没有不开口的理由。伊野圣吾笑了笑,目光落在雅文邑身上,那种目光让诸伏景光微蹙了下眉。
“何止认识,我可是Yavin的……”
“某个不值一提的雇主。”雅文邑冷眼相待,“伊野少爷,十年前的任务,现在再拿出来说就过了。”
雅文邑一开口,伊野圣吾突然就看起来心情转晴,但嘴上仍旧是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我不是雇主吗?你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十年前……雅文邑那时候差不多已经开始做雇佣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