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还不如是被当成了玩笑话,因为雅文邑问他:“这也是计划的一环?你觉得这样说了我就会因此感动,为你在组织中行动提供便利?”
“我没有那样想。”诸伏景光焦头烂额,一边观察雅文邑的表情一边解释,试图说服雅文邑相信,“你不是对我强调过,我们是合作关系,现在已经用事实检验过,你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开出对你有利的条件拉拢你,这是我们惯用的流程,这很正常。”
雅文邑又露出了那天在厨房门口他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雅文邑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了,起身背对着雅文邑,匆匆说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雅文邑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管苏格兰了吗?”他板着语气说,“雅文邑,你该想想苏格兰的处境,你尚且还是自由身,无论我的任务成功与否,你都有机会逃到天涯海角,但苏格兰不行。”
“你要看到苏格兰死在监狱里?”
雅文邑接受了。
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手段让雅文邑接受这个计划,但这的确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看着那张漠然的脸,很多话都卡在喉咙里,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这一刻不说话的原因跟他是不同的。
……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回忆往昔,他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不是苏格兰在他手里,而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句
“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第35章
因为名义上他们已经开始了司法交易雅文邑供给公安情报, 公安未来给雅文邑一个干净的新身份,一些基础的调查也开始共同进行。
其实这并不完全算共同进行,雅文邑不会主动提供情报, 也不会回答他每一个问题, 但雅文邑似乎是真的知道一些组织暗藏的秘辛,用平淡的语气轻巧点明关键。
这堪称他们两个关系最和睦的一段时间, 雅文邑是个对待工作极为认真的人,哪怕是并非真心想做的任务, 他也会下意识端正态度。这两个月里, 诸伏景光也更加明确了雅文邑对组织并非忠心不二,这也让他对雅文邑的过去愈发好奇, 十六岁就入行的少年杀手,离开组织后又回到组织, 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雅文邑,每一步的选择都有雅文邑自己的原因。
看着身旁那个人的侧脸,他在心中默念:也可能是比起组织,雅文邑更在乎苏格兰,而不是完全不在意组织。
“为什么调查他?”雅文邑指着笔记本上潦草的一行字问,进入任务状态他就本能认真起来, 尽管这根本不是他该插手的任务。
诸伏景光回过神:“……哪个?”
雅文邑明显皱了下眉,语气也染上了点儿不悦, 但还是重新指了一下。
“伊野圣吾。”诸伏景光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故意放缓了语速, 留出措辞的间隙。
总不能说因为三年后的伊野圣吾主持发表了一本匿名小说,小说的主角正好跟他们一直追查的组织中的神秘高层同名,伊野家又与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才提前展开调查。
他略去部分重点, 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公安的情报网里,伊野家跟组织有牵连,虽然伊野圣吾跟家族的关系不算深,但他的身份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雅文邑本人就是组织成员,对于这个说辞,果然没有过多怀疑。
伊野圣吾一直是他的关键调查对象,甚至于重生前几天他还在跟这个家伙会面周旋,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个时期的伊野圣吾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那么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伊野圣吾为什么要蛰伏数年?
伊野家人际关系简单,家庭成员关系和睦,次子年龄尚小,对兄长崇拜居多,这种情况下,如果说伊野圣吾是在隐藏实力等待时机一举夺得家族,未免小题大做他愿意回去继承家产,伊野家只会欢呼庆祝,以为是祖宗显灵。
是什么使得伊野圣吾突然改变主意,结束自由散漫的生活?
他不太抱希望地询问了雅文邑的看法。
其实他只是想问问雅文邑在担任伊野圣吾的保镖时伊野圣吾是个什么样的人,保镖会实时跟雇主待在一起,近距离接触下难免暴露真实个性,说不定捕捉到过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雅文邑就像一个百宝箱,好像他想得到的一切雅文邑都能帮他搞到手,雅文邑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关键性情报。
“他有个讨厌的人,那个人是他的……”雅文邑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同学。”
“他追求那个同学,去书店打工是他的手段之一。”
雅文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这个逻辑乍一听的确没什么逻辑性可言,无法理解一个特立独行随心所欲的大少爷的想法也属正常。
“听起来很像偶像剧里会有的桥段。”诸伏景光打趣,又思索着说,“那时候他多大?”
“十八岁。”
十八岁,高中三年级,讨厌但追求的同学,书店。
伊野圣吾就读的高中……
“郁文馆学园。”诸伏景光自言自语,没注意到身旁的人骤然抬头看向他。
虽然目前尚未确定这个情报能否发挥实质性作用,但有头绪总比原地转圈好,诸伏景光起身,准备去调整一下调查方案,比如查一查伊野圣吾的那个同学是谁,她现在跟伊野圣吾是否还有联络,也许在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可操作空间。
既然伊野圣吾现在还在书店,那应该就还没成功也还没放弃。
回去继承家族的时候是已经成功,还是说放弃了?
他不记得伊野圣吾的资料上有什么恋情迹象。
刚迈出一步,诸伏景光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转头问:“对了,你当时的任务是……”
“在他的成人礼上保护他。”雅文邑语气平淡,回答得一板一眼,“报酬丰厚,无法拒绝。”
获得情报的同时也得到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调查的时候说不定能了解到当年宴会上的保镖先生,诸伏景光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雅文邑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问了一句:“你去过那所高中?……郁文馆。”
诸伏景光下意识点头,又后知后觉想起,现在的自己还没去过。
立刻推翻上一秒的话未免怪异,反而引人怀疑,索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干脆将错就错说了下去。
“调查伊野圣吾的时候去过一次,校园很豪华,不愧是贵族高中。”
那是发生在三年后的事。
为了调查伊野圣吾,某天他跟踪伊野圣吾进入了一所高中。
学校并不重要,伊野圣吾本人才是重点,不过他还是顺带着了解了一下伊野圣吾在假期前往学校的目的为了商榷新学年的着装问题。身为名誉校董,学校里又有众多合作伙伴家族的继承人就读,曾是喜欢邀请稀奇古怪的人开蒙面宴会、留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书店打工的公认脑子有病的大少爷,会为这种事走一趟也没什么疑点。
说着,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了那枚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
郁文馆学园的学生统一佩戴的胸针,他阴差阳错见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样华丽别致的饰品只是一所高中的徽章。
“还有,那个……”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归还过雅文邑捡到的胸针,任务结束后发现胸针并专门找机会还回去结果闹了个乌龙的人是苏格兰。
他不能见过雅文邑捡起的那枚胸针,不过要是他已经去过那所高中,见过学生佩戴的胸针也没什么不对……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不过事实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那句话说完:“那所高中的学生佩戴的徽章很漂亮。”
雅文邑赞同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有些惊讶,他很少能清晰地看到雅文邑对他表示赞同。
他想,那天的任务里雅文邑会捡起那枚胸针,也许与曾担任过伊野圣吾的保镖有关,在雇主身上见过一次,突然又见到,好奇之下捡起来也说得通。
……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寂静的小巷,车门被打开又关上,走出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巷子和一条马路,对面是一家有名的饰品店。
他莫名驻足了片刻,手指摩挲了一下车钥匙,收回视线,走出几步,再一次停下脚步。
也许他也该送给雅文邑一些东西,他想。
住着雅文邑的房子,开着雅文邑的车,从雅文邑手中获取情报……他该予以回馈,这样才显得更公平。
时间还很充裕,在绝大多数事上他都不会犹豫不决,于是两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在了那家店内。
“您是为爱人挑选礼物吗?”
时间充裕,但也不是无所谓到可以随意耗费在路上,他打断剩余的介绍:“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红”
那枚仅见过一次的胸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鸟类的瞳孔镶嵌着的宝石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啼鸣,他的眉头微蹙。
“……先生?”
诸伏景光露出个得体的笑容,礼貌道:“抱歉,我是说,请问有没有红宝石袖扣?”
第36章
虽然当天就买下了一对袖扣, 但实际上,真正将其作为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结束了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对公安来说堪称历史性的胜利, 轻松和疲惫在体内混杂,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站在门口, 诸伏景光才将在口袋里握了一路的小盒子拿出来交给他的协助人。
雅文邑看起来并不惊讶,准确来说, 他是不惊讶会看到对方突然拿出什么东西来。
“我以为是手枪。”
诸伏景光尴尬道:“我们最近没什么矛盾吧……”
真有什么状况, 也是雅文邑毫无征兆对他下了黑手才更合理。
关上门,诸伏景光的余光扫过被雅文邑随手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肩膀塌了塌,没来得及多想, 一道掌风猝不及防劈过,明明已经察觉,无奈对方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调动身体躲闪,诸伏景光“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另一具身体迅速附上来,用体重和技巧钳制住他, 四肢动弹不得,连略微转头都极为困难, 此情此景,即使是身体紧贴在一起也觉察不到丝毫旖旎。
几个字从诸伏景光的牙关挤出来:“雅文邑?!”
雅文邑加重手上的力道:“我要见苏格兰。”
熟悉的字眼一出现, 诸伏景光忽然就松了口气,他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勉强侧过头说:“你先放开我,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你这次是立了功的。”
雅文邑没有反驳他的劝说,但也完全没有理会,一副他不立刻答应就后果自负的模样。
诸伏景光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是敏感时期,见面对苏格兰的风险也很大。”
雅文邑还是没反应,诸伏景光的胳膊已经麻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次的任务你配合得很完美,就算是为了你的价值,公安也绝对会善待苏格兰。我向你保证,苏格兰的生活跟过去和你在一起时一定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三十七。”雅文邑只是冷冷吐出了一个数字。
诸伏景光不解:“……什么?”
“我已经一百三十七天没见过苏格兰了。”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愣了愣,眼底的复杂一闪而过,闭上眼,额头抵在门上,没再暗中尝试挣脱。
“我以为见五分钟换你几个月的顺遂是笔不错的买卖,连苏格兰都没像这样被我帮过,你该知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