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里夹着江水和泥土的气息,随着青草和花的芬芳扑面而来。远远看去,青绿的山峦间间或出现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在红色的夕阳下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几只大雁偶然于林中飞起,而后又落下,埋没了踪影。此时已是酉时初刻,山中渐渐升起了雾气,远远看去,和水的尽头连成一片,一副扑朔迷离、云雾袅绕的画卷在眼前展开,磅礴中透着三分隽逸。
“大雁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梓霓喃喃念着王勃的名句,曾经想象着那是怎样一副绝美的画面。现代的滕王阁是找不到那种感觉的,每当她去到一处名胜古迹,都有一种失落感,每当失落之时,她又想着那些散发着美丽和诗意的美景事实上根本没有存在过,而仅仅只在诗人的幻想之中。
直到她来到了康熙四十六年,才认识到这世上确有很多天然去雕饰的美景,可由于后世的无知和对自然的虐杀,而让这些原本能够涤荡灵魂的景物一一摧毁,剩下的只有可笑的四个字:“商业价值”。
梓霓默然的立在船头,惬意的沐浴在和熏的春风里,眺望着着渐渐到来,又渐渐远处的风景,放空自我,身心飞扬。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耳边忽地飘来一句极低极柔的问话,就像是遐想中某位诗人对她的召唤一般。但她仍能迅速的辨认出那是胤禛的声音,却依然注视着远处的雾蒙蒙的一片水域,不作理睬。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这两天都有意的避着我。”胤禛的声音依然很低很柔。梓霓没有看他,不知道他一贯冰冷的面庞此时是否也如同他的声音那般放得下架子。可想起那两条人命,她依然只是将他冷在一旁,直到微微察觉出他骤变的气息,才缓缓掉过头来,朝他漠然看了一眼,而后很快又看到他身后姗姗而来的兰儿,便越过他的身侧,朝兰儿走了过去,笑道:“这次碰面,一直也没空和你聚聚,这两日又在照顾如初,今日是该好好说说话了吧。”
“梓霓姐姐。”兰儿柔柔一笑,紧接着朝胤禛浅浅福了一下身子,“四爷,晚膳备好了。”
梓霓道:“既如此,你们就先去用膳吧,晚些我在这儿等你。”
胤禛淡色道:“和我们一起吧。”
“谢四爷,如初身子还未大好,这会子要过去照应着。”梓霓说完便躬身告退,朝颜如初的隔间走去。
她对他也不全是怨,至少他放过了颜如初。仅凭这一点,她还不至于将他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
颜如初的身子还是很虚弱,幸好有李卫时时相伴,心情十分好,笑得也多了,偶尔还能浅浅弹上一曲。
每当看到梓霓悉心替颜如初梳头弄发,李卫总会在旁边浅含笑意的拖着下巴,眼中流露着满满的温柔,然后吃吃说道:“梓霓,你那日说的话真好听,再说一遍,我背下来。”
而此时,颜如初都会跟着柔笑起来,那笑映衬在她如花的娇颜上,格外好看。就像是一株受过洗礼的黑玫瑰,绝处逢生,摇曳多姿。
而梓霓必定会故作神秘的朝他白一眼,然后悠悠说道:“好话不说二遍,那种深奥的东西,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听不懂没关系啊,如初听得懂就行。”李卫说着,又吃吃的看向颜如初,然后笑得越发的柔情四溢。
这是极其难得的一对璧人。一个有着殷实的家境,却不服家教,不学无术,玩世不恭,四海游历;而另一个,原本也该是有个不错的家境,一遭落了难,成为八阿哥党的暗人,做了嗜血的侩子手,却又逃脱不过一个情字,左右为难之中,早就对尘世毫无留念。
而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只是不知,他们这一段情,是缘还是劫。
晚饭之后,如初有些不适,吃进去的东西,吐出大半。陆沉说是正常反应,因为她的身体还很虚,伤口又都在胸腹部,偶尔会有胃部不适,如今又是在行船上,越发会如此,并无大碍。梓霓本想照料一下,可李卫得知她要找兰儿,便应承亲自照料如初,催促着她和兰儿姐妹叙话。李卫的一番盛情,却被陆沉当场截住,用身子挡住梓霓的去路,说道:“那女子看你的眼神不对,你不要去招惹她。”
梓霓不以为然的笑道:“怎么在你眼中,似乎所以的女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呢。”浅浅的笑容里,还略带些责怪的意味,觉得他是眼里好得有些过分了,看谁都是满身的疑点,看谁都有隐藏的阴谋。得亏他是个医者,若一步为官,就凭他这本事,这份眼力,这份心思,窃江山、称帝王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现如今的历史,没他这号人物。
她难以抵挡他坚定的眼神和挺拔的身姿,脸上的笑容最后有些僵硬,无奈道:“你到底要怎样啊,神医?”
“我不容许你再受到任何伤害。”陆沉想着那日她呆若木鸡口吐鲜血的模样,心里有种莫名的担忧,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没了。
“没人会伤害我。”梓霓几乎被他的霸道和温柔打败,配合着他的一脸认真,她也跟着肃然起来,可又发现实在没有办法这样与他相处,最后只得凑到他耳际,语气里带着三分笑意的轻快说道:“她不是还在苏州吗?总不至于撵到船上来对付我吧。”她骤然而来的气息,让他挺拔的身子一紧,有些僵硬的立在原地,目不斜视的看着湖面的风景。待心跳的速率缓缓恢复正常,他才以一贯的认真和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说的不是她。”
梓霓的意识里,公然与她交恶的莫过于两人,一个是梓霜,另一个就是郎氏。虽然她十分的清楚陆沉此时所指并非她二人,但她内心极不情愿的去思考有关兰儿的用心,她固执的认为她不会对自己有任何歹念。因此,她依然努力的让自己平和和轻快,带着不易让人察觉的刻意掩藏,朝他道:“郎氏这会儿还在九爷的府里听戏呢。”
“别打岔!”陆沉微微呵斥,“你这样刻意的回避有关年秋兰的事是因为四爷吗?”
说到胤禛,梓霓强撑的一股气终于泄了下来,如霜打得茄子一般,耷拉着脑袋,说道:“那好吧,你说说,兰儿怎么就看我眼神不对了?”
“这我说不上来,但我是不会看错的。”陆沉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脸上表情甚至还有点苦口婆心的意味,“何况,你如今该注意的是自己的身体,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你如何会吐血的,那并非普通的血气上涌而至。”
“病情?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病?”
“我还没有彻底弄清楚。”陆沉微微有些感伤起来,亏被誉为天下第一的神医,如今竟连个病因都查不详实,“之前给你治脸也是十分的奇怪,就好像你这个人的奇经八脉、气血行还都异于常人似的。”
“那就不算是有病了啊,顶多只能算是身体异于常人而已。”梓霓一瞬间将所有的说是不通归结到自己不平凡的身份上来。据说地球上的东西移居到了月球都会起反应,那像这种穿越之类的轶事,弄出些说不清、搞不懂、难解释、极反常等等,都该是正常的吧。
“说不过你。”陆沉投降了。每次和她的争执不下,都是以他的妥协告终。
梓霓道:“我答应你,回京之后首先让你细细医治我的病好吧。”她看他的神色软了下来,自己也该配合着给他一些正能量,应承着将自己的身体诊治提上日程,而后甩给他一个措不及防的笑脸,“现在先让我去找兰儿。”一溜烟的朝船头逃去。
陆沉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总要等日后吃了亏,才会把他的话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