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霓离开永和宫,便被胤禛安排好的宫人引至百花阁。
百花阁里,一如往日的百花争香,蝶舞风吟,一如往日的清雅别致,宁静淡泊。
只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的安静已经藏有一丝她难以察觉的暗流汹涌。梓霓是个聪明人,却总喜欢装糊涂,久而久之,还真的对某些事情变得迟钝了。就如她从未察觉梓雯内心的变化,从未发觉这个二姐已早已不是她原本认识的那个二姐了。
她固执的把最初的梓雯放在心里,并且置于一个相对重要的位置。这份固执,你可以说她是愿意相信真善美,也可以说她是宁愿糊涂,但日后的某一日,她必将为这份固执付出代价。
所以说,脑子是需要经常用一用的,时常揣摩一下人性,琢磨一下心理,权衡一下利弊,才不至于让她生锈。这是她上学的时候,数学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对她影响颇深,从初中的数学课代表,到高中的物理课代表,到高三那一年的辍学,再到后来机缘巧合的进了一所重点艺术院校,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归功于这句话。
多用脑,少说话。但后来,她还是做了一年的辩手,因为之前被人誉为最沉静的“受气小媳妇”。她陈梓霓的形象被如此定位,是祖宗十八代都不可能原谅的。
她骨子里就是个女汉子,还是个心思缜密细腻的女汉子。
如今,相较于去刻意的揣摩人心、权衡利弊,她更愿意把一切看得简单明了。梓雯在她心里就是这样的简简单单,明明白白。她不过是一个淡薄的女子,远离纷争,在寂静的角落里孤芳自赏,了此一生。
所以,她没有把自己这个姐姐看懂,也许有些东西真的需要设身处地才能明白吧。就如从前的辛者库,对于梓霓而言,那是个折磨人的龙潭虎穴,但对于梓雯而言,那里是地狱,是十八层的地狱。
所以,当她逃离了那地方,梓霓为她感到幸运和欣喜,而梓雯却是由死到生的蜕变,此生绝不会再落入那样的境地,甚至,要成为操纵她人命运的强手。
只不过,她先是陈梓雯,其次才是康熙的妃嫔。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确然很努力的想要继续做从前那个陈梓雯,淡泊温婉,蕙质兰心。
但后宫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做梦的地方,也不是一个让人躲清闲的地方。梓雯在这两年的时光里,已经彻底认清了这个事实。
她一袭竹纹蓝绣白蝶裙翩然出现在门檐边,柔笑着看向步步而来的梓霓。裙衫是黄色的大面,蓝色的提花,温婉柔美。相较于宫里老一辈的嫔妃,她明显有着年轻貌美的优势。若要来个排比,她的年轻美貌在宫里是数一数二的。只是,未经锤炼的美丽少了几分大气和威严。但到底在陈府的宅邸受过训练,不像寻常女子的那般小家子气,端庄淑雅的气质还是有的。可说到底,在宫里还只是个地位极低的嫔,如今也是家世衰落,又孤身一人。正因如此,梓霓忽然在她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落寞。
深宫内院,一日两日、一月两月的熬,兴许无碍,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的熬着,不见天日,总归不是寻常人能经受的住的。
待走近了,她欣喜的拉起梓雯的双手:“姐姐这两年可好?”
梓雯没有答话,只是浅浅点了点头,而后朝院子里的繁华看去,眼神迷离,看不清是关注于哪一种花,也看不明她的喜忧。梓霓只是略带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探去,忽闻梓雯浅浅的说道“只听说大姐早已离世,这可是真的?”
梓霓没想到这头一回的碰面,便被将了一军。事实上,这件事情,她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梓雯说清楚。其实不管梓霓是错手还是有意,作为陈家次女的梓雯来说,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逃避显然不是办法,梓霓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不管是风是雨,唯有面对。她用圆润的音调答道:“是。”
梓雯追问道:“此事和你有关?”
梓霓的回答猜到嘴边,忽地吞了回去。她此时更想搞清楚的是,梓雯如何得知此事始末的?是谁从中传了话?
“此话姐姐从何处听来?”
梓雯收回目光,顺势将梓霓拉进屋内,一边走,一边略带调侃的说道:“我在这百花阁,本想着清清静静,与世无争,却总有一些人不让我安静。”
“姐姐,是谁为难你了吗?”
“我这百花阁,皇上来得少,可旁人却时常都来探探。德妃的人、宜妃的人,就连四阿哥和九阿哥的福晋们还偶尔来赏赏这儿的花。只听那九阿哥府里的郎氏说你失手杀了大姐,这事可是真的?”
“确实如此。”梓霓暗自咬了咬牙,那郎氏果然就是个害人精,横竖都要与她为难,这谣言都散播到宫里了。“那日,大姐和郎氏一前一后的围堵着要置我于死地。眼看着大姐的刀子都插到我胸前了,我奋力的握住,一不小心反刺到了她。”
梓雯一脸肃然听着她的一字一句,若有所思,忽铿锵道:“我向来都信你,这事儿也一样信你。可她们为何要你的命呢?”
“这世上能够让女人失去理智的,怕只有一个情字。”梓霓叹了一口气,“王谦也好,九阿哥也罢,都不是我想要的,却偏偏逃不开这些女子的猜忌。”提到王谦,她又暗自扫了梓雯一眼,生怕引起她的伤心事。
“在宫中,却连谈一个‘情’字都是奢侈的,所有的明争暗斗都只为了生存。不管你争或者不争,都会陷入纷争。”
梓雯的脸上越发露出一副难以名状的忧愁和愤恨,似乎是对命运的某种控诉。这样的表情,梓霓是第一在她脸上看到,便也莫名的跟着忧心起来,怔怔道:“姐姐变了,从前是不会有这样的感慨的。”
“在宫里,没有圣宠,连个奴才都不如;有了圣宠,又会变成别人的眼中钉。”
对话已经渐渐朝着梓霓熟悉的桥段展开,她难以想象原本在自己心中那个可以作为偶像和榜样的姐姐如今步入深宫怨妇的后尘。她握住梓雯的手,安慰道:“姐姐不必妄自菲薄。”
虽是安慰,梓霓却也有些心虚。在她的记忆里,康熙的后宫除了惠妃、宜妃、荣妃、德妃这四大妃之外,约莫只有一个密妃比较受宠。陈氏嫔妃确有一位,但史料并未太多记载,荣衰起落也全然不知。
“梓霓,你愿意帮姐姐吗?”
“可我怎样才能帮上你呢?”
梓雯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诡秘的淡笑:“我听闻你今日进宫是为了给德妃化妆,你看以后能不能在这方面想想法子?”
这话让梓霓心里打起了鼓,迟疑道:“姐姐是指什么呢?”
“我要她的脸再也无法回到青春之时,最好能够……”梓雯凑到梓霓耳边低声吐出未完的话。
梓霓的心骤然一紧,吊到了嗓子眼。那样的话果然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梓霓一时间有些恍惚,怎么也无法相信梓雯会有害人的念头:“姐姐,这是死罪,梓霓不敢。”
“你的技艺我早就有所耳闻,凭你的本事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让她们抓不到把柄并非难事。”
“姐姐,德妃有为难你吗?”梓霓本能的想要说服她,毫无遮掩的将所知道的历史说了个清清楚楚,“再说,德妃在后宫能够成为众妃之首,今时今日并非她的容貌,而是这二十几年的步步为营,并非一草一木能够撼动的。她还有两个儿子,文治武功各有所长,又是众位阿哥的表率。”她说着压低语调,贴到梓雯耳边又道:“这些都不谈,就单说她从一个包衣奴才走到今天,说用的手段,所拥有的心思,你觉得平常人能比吗?”
梓雯的面色由沉稳到惊讶,到疑惑不解,到满脸思虑,最后厉色愤恨道:“这么说妹妹不肯帮我了?你可知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妃嫔没有地位,无异于另一个辛者库,辛者库那种生活我今生绝不会再过!”
“姐姐,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心性淡薄的。”
“我也希望是,我也努力的想是,但事实告诉我,这里这宫不据力以争,就只有死路一条。”
梓雯的面色终于露出让人不容抗拒的哀愁和凄婉。这让梓霓的心也跟着怜悯起来:“你是我的姐姐,我当然会帮你,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手段我是不会用的。你让我回去想想,看看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行,你要尽快给我信儿。”
看着梓雯满眼的期盼,梓霓的心绪无比沉重,“姐姐好生保重,我走了。”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梓雯几乎是抢忙的喊住她:“替我给大姐上柱香,告诉她,就说我相信你的本心不会害她,我的话大姐该是会听些进去的。”
“是。”
梓雯最后的这句话,让梓霓的心重重一击,百味杂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