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杨贤不再打马虎眼了,而是直接以翁婿之礼见过了高老头。双方落座之后,杨贤便将此行的目的告知,高老头沉吟了半晌之后便直切问题的要害:“如何将蜀盐运出去?”
杨贤寻思了片刻之后,便知道了这老头心下对这项提议赞同了,但运输这个问题杨贤本来还打算着让他自己解决的,心想着你这么大家业,运些盐还不是小菜一碟。却不料高老头叹道:“富义盐若要运往楚地,自宜宾走长江水路乃是最方便的道路,但我们船太少,此处江水丰水之时又太过于急,熟练的船工也需不少,才能减少损失。”他口中所说的富义便是自贡,建制为府。
原来如此,杨贤心下便明了,民船是不少,但那玩意用来装大量的货物则是不行了,杨贤了解到自贡现今每年所产之盐节余竟有数万斤,倘若再将那些大井重开,那就是数十万甚至数百万斤的盐。没有承载量大的商船,一切都是白搭。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你有此心,老头子心领了,只是你年纪尚轻,又出身官宦,这些行商的事,交给我便是。”高老头见杨贤皱着眉头苦思,不由开口劝解道。
“盐帮呢?”杨贤突然想起了这个组织,从贞儿给他的情报中,他也大致了解了这么一群人。
“盐帮?”高老头一愣,随即便压低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掺合进来?”
盐帮,自汉朝始便出现在两准,后大运河通船,他们这些人更是将盐贩到了漠北乃至关西青藏一带。这些人,多是草莽之辈,提着脑袋干活的有几个不是胆大的?他们结成了一张极大的关系网,发家之后便摇身一变成了江南巨贾,而他们手中的盐比之官府专营的又要便宜不少,再加上有的地方官商勾结,私盐大行其道。至于官府的盐,自然不是官府亲身出面贩卖,而是会将这些盐交于一些特殊的商号去贩卖,收税自然也是极高的。是以在很多地方,官盐几乎卖不出去,私盐贩子们勾结着地方官,大行贩卖。而这种情况,在吴、燕两国犹为严重。
所以高老头一听杨贤提起了盐帮,眼前顿时一亮,这些人要人有人要船有船要钱有钱要门路有门路,确实是个极好的合作对象。而且更重要的早,富义一带盐帮也颇为活跃,不过他们大多都是小贩子,用身体背着,或者用骡马驼着几袋子盐走便深入山村偏乡之处贩卖。
如果不让这些地头蛇喝点汤,怕是会出乱子的。想到这里,高老头一由得为杨贤这一点睛之言大为赞叹。生意本就是和气生财,你吃肉也得分别人点汤才是。
“不错,让他们掺合进来,岳父大人你手里有官府的专营许可,这里面的弯弯道道自是不必我多言,将那些井里的盐正大光明的交于盐帮那些人。至于船运,销处,自是也交于他们,但是,我们必须要将盐价控制住,不能高于市价的一半,不高三分也不能低于三分。至于蜀盐入楚,这便要岳父大人独自完成了。如果能得到楚国官面上的支持,由他们派人引盐入楚,自是极好的。倘若不能,那就得您老人家想办法怎么将盐运到楚国去了。”
杨贤说完,便静静的坐着,等待着高老头的反应。他相信,一个商人对于这么大一块利润不可能不动心的。更何况这么一来,就等于说几乎将盐井的开发权利交给了高家,以后的前景可想而知。
“你父亲如何说?”高老头压抑住自己的兴奋,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句话。
“我前面说的,便是我父亲答应的。”杨贤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两家亲家关系,生米做成了熟饭,自己这边与高老头谈好的话,想来父亲就算会有意见,也不会拆台的。
听了这话,高老头放心了。整个益州可以说,官面上杨恭武一手遮天,别人不知道,但是他高老头却是知道这个成日里极少出镜的刺史大人,手中的能量完全可以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谈完了正事,自然是要拉些家常,杨贤刚刚放松下来便听高老头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如今尚在念书,还是投身行伍?”
杨贤一听不由腹诽道,咱什么德行,我就不信你这老家伙没听过。现在这么问倒是有些挖苦的意味了。“目前尚在习武,一满十六,便打算袭官入军。”
“对,对对,你看我都有些老糊涂了,都忘了你已经是官身了。”高老头似是真的很尴尬似的向杨贤笑了笑。“你父亲和我商量着是一年之后便为你和若楠成婚,唉,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全赖着这个女儿上下操持着,她母亲去的早,这些年来真是苦了她了。”说到这里高老头一改方才的唏嘘之色,直盯着杨贤道:“我不管你小子到底是什么德行,是装的也好,真性情也罢,要是将来你敢对我女儿一个不好,老头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找你算帐。”说到这,已是声色俱厉了。
杨贤苦笑,这人怎么这样,不过倒也理解他一个父亲的心意。便连声应下,甚至在高老头的逼迫下乱七八糟的许了不少诺言。
狼狈的应付完高老头,眼见得日头已是不早,便婉拒了高老头的留饭,离开了高府。
“爹爹打算如何?”厅内站着一个样貌与那日杨贤动手的高若男有几分相象的女子,约摸着十五六岁的年纪。高长二尺的发髻却并非如杨贤院中那两个丫头那般,而是一种蜀地年轻女子常梳的同心髻,饰以银钗六支,后置精巧白玉牙梳。如星般明亮的水眸,虽清澈然似带着看穿一切的灵动。不似高若男那般活泼,多了几分安静沉稳的大家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大气。正是杨贤那未过门的娃娃亲,高若楠。
“你刚才是不是躲在后面?”高老头促狭的看着女儿,见到爹爹如此这般,高若楠那份子沉稳之气也不由一滞,连叫不依的扶着父亲坐下。
高老头也不再取笑于她,便笑道:“唉,孩子长大了……既然你听到了,我想听听你怎么看。”高老头将问题抛向了女儿。
“依女儿看来,此事倒也可行。但就怕那些盐帮的人,会出了乱子,一旦出现什么差池,怕是杨世叔那边也不好交待。”高若楠低声回答道。
“是啊,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杨恭武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也听这小子的。这倒是有些令人费解了。”高老头拈着一缕胡须有些不太明白。
“兴许杨世叔有别的打算呢。”高若楠思考了一番,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出来。
“爹膝下只有你和妹妹两个孩子,也不再想再积累更多家财了,咱们家的产业,也足够你二人的嫁妆之用了。尚未明白杨恭武的打算之前,还是先暂且搁上一搁,你先着人前去富义府那边去探上一探,如若到时候这事真的要办,也好心里有个底。”
“是。
女儿晓得的。”
“好了,此事暂且不提,你观杨贤那小子如何?”高老头看来也起了点八卦之火。
“这个,女儿也是不好回答的。”高若楠脸上似是抹过一丝红晕,但很快消失不见,转而便是太极大法推将开去。
“哦?能让你也不好回答,这倒是有些新奇了。”高老头人老眼却不花。
“此人,想法天马行空一般,却偏偏又心思缜密。”高若楠见父亲盯着自己,知道今日总要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听他言语,谈话间无论是从大局还是细处,都理的一清二楚。却又偏偏如此大胆竟然会想到引盐帮入蜀,但细想起来却不失为一个绝妙的法子。前些日子他在夔――从商行里传出的消息以及朝廷的反应来看,袁世贞的事,十有八九出自他的手笔!”说到这里高若楠已是一脸严肃,纤细的小手也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你是说……”高老头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低沉着,但语气中的惊讶却是掩饰不住的。
“不错,种种消息表明,周大将军完全处于被动之中。而此事的重点,便是袁世贞的奏章为何不有送到朝廷之中!”高若楠沉声说着,似是也为这个问题很是不解。
“兴许是周通已经布置好了,将袁世贞送信的人截杀了。”高老头拿出了自己的见解。
“应该不会!周大叛军的禁令传出的时候应该比袁世贞的奏章晚些,而官道驿馆却没有任何消息表明袁世贞的人经过,惟的一消息便是在白市驿。但这个人,却没有到青木关,便失去了踪迹。”如果杨贤知道自己的媳妇竟然手中握着这么多的消息,已经推理到接近真相了,不知道会不会觉都睡不安稳,立即死活也要退婚了。
“难道会是杨贤这小子?”高老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头一晚在三霄观,停留了不大会儿便带着护卫统领和一个随从离开,直到第二日才到达石板镇大营。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据他自己说是去寻周大将军了,但很明显,这个理由说不通。”高若楠平静的说着,只是那如星般的双眸中的困惑和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内心。
“这么说来,那件事还真是他干的了?”高老头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着。“真是想不到,他们杨家竟然又出了个人物!”说完这话便觉有些底气不足,瞄了一眼女儿见她没甚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吧,就算将来嫁入了杨家,也不要说将出去。我们手头就这么点家底了,我看依那小子的脾性,要是知道我们能得到这么消息,怕是要起其他的心思。”
“女儿知道。”高若楠平静的应道。
“看来以前的事情,大多是他伪装的了?这小子倒藏得深呐。”
“兴许也并非伪装,根据我们得知的消息,他以前确实就是那么一个人。”
“呵呵,也许吧,也许那袁世贞的那场伏杀将他给弄开窍了,谁知道呢!不过这样爹也算安心了,放下了一桩心事。起先还以为他这个纨绔如何配得上我的女儿,都几乎起了豁上老脸悔婚的念头了,现在看来,他倒也算良配!”
“爹。”高若楠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拉长音娇嗔了一句,便跺跺脚跑了出去。
“这孩子……”高老头哈哈一笑,心里却是想着,是时候应该见上杨恭武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