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李炜彤想到了死,手中的剪刀颤抖着,但是脑中的一丝清明告诉她,她还不能死,她还要为家人报仇,她还要亲眼看到姚广义这个叛贼在她面前死去。
但是心中的委屈却是无以言表的,自小知书达礼的自己哪里受过这般屈辱,被眼前这个色胚,登徒子给侵犯了少女最珍贵的地方,眼泪便又止不住的布满了双眸。
杨贤也明白了过来,昨日中秋,想来她是为了祭奠亲人才会穿素衣的,只是穿这么个薄纱,不是勾引自己犯罪么!好吧,杨贤丝毫没有想到人家是在自己房间里就要睡觉了,你自己冒失的闯进屋里,把人砸晕了不说,还随意的轻薄一番,这会又怪起人家穿得少了……
李炜彤慢慢的坐到了床上,披着丝被抽泣着,好看的大眼睛也被泪珠儿布满,一张鹅蛋脸清丽的面庞上也被泪水划出了一道道痕迹,小巧的嘴唇策张着,一丝丝泪水也流进了她的嘴里。
眼见着少女眼泪鼻涕一把的在自己面前,杨贤感觉自己就是那万恶的禽兽,心下也更是愧疚,只是他此时也不知怎么说好了。于是杨贤做出了一件令李炜彤羞愤欲绝的事来,只见杨贤随手抄起一块红布,便抹在了李炜彤的小脸上,将她的泪水拭去,临了还捏着少女的鼻翼,帮她擤了把鼻涕,这才抽回手中的红布。
少女看到他手中的红布,脸上登时便红了起来,更是恨恨的看着杨贤。杨贤低着一看,也有些无语了,怎么随便拿块布都玩这么香艳,这哪里是红布,分明就是个肚兜嘛。上面绣着的牡丹花,这时也因为擦了眼泪鼻涕,而变得不堪入目了起来。
“呃,拿错了……”杨贤讪讪的说了一句,便将那红布,应该是肚兜连忙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两人就这么默默的闷着,杨贤双眼无意识的来回飘荡着,李炜彤则是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令杨贤松了一口气的是,这丫头终于不再哭了。
“你”
“我”两人同时开口说道,旋即又同时说道:“你先说。”说完两人便对视了一眼,又匆忙的将头挪开。
“你先说吧。”杨贤忍住笑说道。
“还是你先说吧。”李炜彤幽幽的说道。
“好吧,昨夜的事。我很抱歉!”杨贤说完,便对着李炜彤弯腰揖了一礼。但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
李炜彤神色复杂的看了杨贤一眼,以两人现今的身份地位来说,杨贤这一礼着实有些令她始料未及。虽然自己有着侯府千金的名头,但看透了太多的世情的李炜彤并没有将自己再当做千金大小姐一般。
她知道,杨贤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的。自己没有打算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打算回京城去寄人篱下。她现在只是杨贤的一个亲兵罢了,别说杨贤只是将她轻薄了一番,就是杨贤真的对她做了别的事,她也只能承受着。再说了,女儿家的矜持,她自是不会将这等事说将出去的,一旦此事被别人知晓,那么她也只能以死铭节了。很显然,大仇未报的情况下,她是不愿意死掉的。
丢下了自己大小姐身份,李炜彤想到这里,心里也觉没那么委屈了。“你其实不必如此的……”李炜彤淡淡的说道。
“唉,喝酒误事啊!昨夜实在喝了太多的酒,真是对不住了。”好吧,在这方面,男人有着天然的优势的,他们的理由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来,还让你没法反驳……
“你还在这里做甚,难不成还想再轻薄一番不成?”李炜彤见杨贤迟迟不动,而她自己又一直披着丝被这般不雅,额头直冒黑线的啐道,不过说出来的话,让她自己几乎羞愤欲死,怎么听怎么像是小女儿家的嗔怪。
杨贤一呆,看着脸色发烧的少女。连忙心念阿弥陀佛,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顺带着将门给关上。原来,这间屋子门一直没有关,还好杨贤上次不要丫鬟侍奉,这次周家也没有安排下人过来。要不然,被人看见这一幕,乐子就大发了。想到这里,杨贤不由暗自庆幸。
不过临走前,也不知道脑子突然哪根筋搭错了,杨贤关门之时说了一句:“你没有易容的样子,可真好看……”好吧,杨贤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就说了这么一句,但关上了门也不知道李炜彤会是什么反应,连忙先去打了水,不要下人侍奉,那就只好自己来了。
李炜彤听了杨贤临出门的那句话,不由一呆,恨恨的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心中却是有一丝欢喜,哪个女孩不希望听见别人的夸赞?平静的将丝被从身上拿下,看着有些凌乱的床,说实话,她自被杨贤砸晕过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庆幸的是,自己并没有被那色胚糟蹋。
想到这里,李炜彤不由又是一阵气愤,轻轻的脱去素衣薄纱,低下头看到胸前的一对上,不但有口水,竟然还有那色胚的牙印!少女登时一阵羞愤之火便又从心头冒起,许久才平复下来。
默默的擦洗了一番身子,穿好衣衫,又将容貌易好,李炜彤心情才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已经易了容的自己,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敲门声响起,李炜彤开门便见杨贤一手提着水进来,另一只手拿着牙粉。口中说道:“你先洗漱一番吧,我去拿些吃的。”说完便又关上门离去,丝毫没有因为李炜彤又易了容而有任何的表示。
怔怔的出了会神,李炜彤便看到杨贤放在桌上的牙粉,以及崭新的细绸。所谓牙粉,前唐之时便已有之,多为中药天麻、细辛、沉香、寒水石等研粉擦拭牙齿,以此来清洁牙齿去除口味,但这是小康之家才有的东西,而穷苦老百姓多用青盐或者皂角甚至于直接就不刷牙,当然大富大贵之家所用也不止这些,他们还会加些香料、薄荷之类的在里面,却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了。
如今摆在李炜彤面前的便是加了薄荷的牙粉了,而那细绸,便是用来擦拭牙齿的。手边还放着杨贤拿过来的青瓷杯子,一个痰盂。看到这些,李炜彤心里好受了些,毕竟杨贤如此细心,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以他的身份自是不必干这些活的。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他更是没有在这阁楼里要下人(这是李炜彤的猜测想法,真实的情况她自是不知道的……)。渐渐的,李炜彤不由得有些痴了……
虽然两人有些尴尬,但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所以两人都收拾起那份尴尬,也不再提昨夜之事。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似的,坐在一起吃起了杨贤刚刚提回来的早餐。
“我等下要去江边看砍头,你想出去走走,还是在这里呆着?”杨贤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问道。
“今天不用训练吗?”李炜彤疑惑的问道。
虽然来到夔州,但杨贤对于亲兵们的要求一刻也没有放松,每日里的训练也按部就般的进行着,周家的演武场确是比杨贤家里的还要大上一些,周家二兄弟也会时不时的指点上一番亲兵们的拳法。周文兑虽然武力不如弟弟,但眼光确是毒辣的紧,往往一眼便能看出谁的不足,及时的更正过来,倒也赢得了亲兵们的尊重。至于周文勉,更是不用提,将亲兵们挨个揍了个遍,不服再打,倒是满足了他打架的愿望。于是,众人便服了……
“嗯,今天我会带着他们一起去,你一个女孩子就不去了罢!”杨贤头比拟抬的说道。
“我也要去。”李炜彤平静的说道,但语气却很是坚定。
杨贤抬起头刚想拒绝,但看到她那因为哭泣而红红的眼睛,眼神又是如此的坚定执拗,到嘴边的话却也说不出来了,只好轻轻的点了点头:“如果你看不下去,就别硬撑着。”已经可见,处决的那一幕肯定是血腥的,经历了磨盘山血腥的一幕,杨贤知道如果初见这种情景的话,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会受到影响的,李炜彤一个女孩家,又是从小锦衣玉食一般的千金小姐,虽然也经过不少磨难,但杨贤还是怕她会有些承受不了。
李炜彤对于这话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应下。
二人用过饭后,杨贤便爬在阁楼栏杆上唤王大壮众人,于是一众亲兵连忙在楼下空地上集合。杨贤与李炜彤走下楼来,正好周家兄弟这时也到来了,杨贤笑道:“你们来得到是时候,我正想着人去叫你们来着。”说完便一挥手,众人浩浩荡荡的向江边走去。
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些破旧的行刑台前,夔州的官差与兵士们将人群隔开。杨贤一众人到来之后,众亲兵们挤开了一条通道,而周围的人见到这些人服色整齐划一的,而杨贤更是一幅富贵公子打扮,不少人也认出了在他身边的周家兄弟,连忙便让开了道。
“要午时三刻才开斩呢,监斩官还没到呢!”周文勉嘟囔道。杨贤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刚巳时四刻。”周文兑答道。杨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时辰的,只是抬头看看日头便知道了吗?这得练多久才能练出来的。
不过随即,杨贤便明白了,只见场中有一个铁制漏刻,细长的铁管正在缓缓的流淌着水。而漏壶的上方加了几个补偿壶,这种漏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莲花漏,杨贤家里也是有一个的。
虽然还没到行刑的时间,但众人也没有多等。刚刚巳时五刻,一群官差便押解着身穿号服的犯人行了过来,此时,行刑台前的官兵们均是严阵以待的抽出了兵器,以防人群人有人制造混乱。
杨贤看到了袁世贞,看到了袁公子,看到了王迁,也看到了李冲。这些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这些葬送了五十一骑莽牛营勇士的人,或者说是仇人。此时就跪在行刑台前,身后插着木牌,谋逆者袁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清晰夺目。
他们四个第一批被押到了行刑台前,而旁边还有近二十口人大多是妇女老人,在两侧的副台之上。
不消片刻,刽子手们登场了,一个个怀里抱着森冷的钢刀,在阳光下格外的耀眼。人群嗡嗡了起来,这一幕还是比较有震憾效果的。
“刺史大人到!”声音响起,便见得一个身穿三品紫袍大科官服,头带进贤冠,腰间束十三銙玉带,玉带下坠一紫色鱼袋,足蹬六合官靴,好一幅封疆大吏的派头,好一幅朝堂高官的威势!
这便是萧敬怀了,约摸着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紫袍加身,看来这个年月,有个好爹,不是少奋斗几十年了,而是几乎不用奋斗了。杨贤初时觉着自己老爹已经不错了,自己还没成年就给自己弄了个八品官,马上又能进官七品了,可是与这位一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围观的众人们均是拜了下去,眼前的这位,不止是父母官这么简单了,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而眼前的这位父母官的父母官,可是更加权重了。
不过杨贤与周家兄弟众人却还是站着的,亲兵们也不知这一刻如何是好,看向了杨贤,杨贤示意他们先不要动。他们这一群人这么一站便显得有些突兀了,萧敬怀自是注意到了这些人。
杨贤对着案前威严的萧敬宗双手重叠揖了一礼,周家兄弟自也是这般模样。他们都是官身,无论是前唐还是前宋,官员之前自是不如明清那般尊卑如此分明,下官见了上官要卑躬屈膝。而当朝对于这些也不像后来似的明文规定什么秩差三品便要下跪行礼之类的,不成文的规定,官身之人就算见了上官,非大礼大典,一般是不用下跪的。是以三人可以说行的是晚辈之礼,也可说是以官身见过这位刺史大人。
萧敬怀显然也认出了周家兄弟,自己也知道杨贤来到了夔州。所以识得三人身份之后,便对三人亲切的笑了笑,坐到了监斩案前。
等到看热闹的百姓刚刚起身,萧敬怀便拿出刑部的刑文念了起来,大意杨贤还是能听得明白的,无非是痛斥袁世贞的罪行,以及对他的处罚,末尾萧敬怀自是要对百姓们又劝解一番,自是要老百姓们安分点,别惹事,更别想着谋逆之类的,看看袁世贞吧,这便是下场之类的话。
等他口水横飞的讲完,也差不多到点了,于是所有人均屏住了呼吸。只见萧敬怀抄起案上的红木令箭,只待午时三刻一到,便敕下令箭行刑。
杨贤这时心里冒出个荒谬的想法,前世常见影视剧里,这一出可是不少,大多数的结果都是,令箭刚落下,便见横空出现一个超级高手或者一堆高手,阻挡了行刑,然后官兵们不堪一击,这个高手或者这群高手将犯人劫走,逃脱官兵追击,浪迹天涯云云。
杨贤暗道,不会这么邪门吧?怎么想起这个来,但见身前的官兵们抽出锃亮的武器,也尽是如临大敌般的盯着眼前的百姓,杨贤这才稍稍收拾起杂七杂八的念头。
“时辰到!”漏刻旁一个佐官打扮的男子拉长了音叫道。
“行刑!”萧敬怀将手中的令箭交于了属下,那属下接过令箭走到刽子手身前仔细翻看了一番四人,亮出令箭说道:“验明正身,行刑!”
刽子手们端起地上的海碗,敬完天地鬼神与将砍犯人,便举起手中的刀。
没有意想中的劫法场之类的狗血剧情出现,便先见得袁世贞四人人头已经落地,人身还保持着跪立的姿势,过了不大会这才跌倒在地上。而四人的人头,滚出了一段距离,塞着他们嘴的破布依然还在嘴里塞着。
立时有人将尸身拖了下去,又有人拎着桶将行刑台冲刷一番,便又有官差们押了四人上来,这次是四个女人。
杨贤叹了一声,因为自己的计策,却也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看着那些女人眼中的惊恐悲苦,他不忍再看下去了。便又对着案前行了一礼,唤上众人,离开了。见到袁世贞人头落地,心愿已了,再去看那些无辜之人的惨死,实在于心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