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修佛多年，满怀慈悲，得素纤回禀后，并未有何异意，反而对素纤悲天悯人的心思，很是赞赏了一番。燕子的去留得了老夫人的首肯，就此告一段落。

　　这些日子以来，燕子也很是争气，虽然身子生的瘦小，但对劈柴拎水的重活，从无怨怼之言。素纤时常让香草前去前院走动查看，对任劳任怨的燕子也很是满意。但是前院管事陈妈妈却待燕子并不友善，特别知道她是素纤收留入府，陈妈妈更将燕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将心里对素纤的怨言全撒在了燕子的身上。平日里，不仅分配繁重的活计，在膳食上对她也是百般克扣，前院的丫环婆子们，虽然看在眼里，但碍于陈妈妈的威信，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罢了。

　　“二小姐，陈妈妈也太过份了，好大的一堆木柴堆在杂房，硬是让燕子在午时前给劈出来，否则便不让她用膳。您想想，就燕子那小身板，怎么吃的消这些重活儿。”香草从前院回来，刚一进房便忿忿不平的说话。

　　“我明白，陈妈妈这是冲我来的，虽然燕子只是一名粗婢，但终归是我留在府里的。在旁人看来，她便是我的人，若心中对我有气，自然是往燕子身上撒了。”素纤端起喜儿呈上的莲子羹，微抿一口低声言道。

　　“这倒是可怜了燕子。”香草不忍的言道，随即试探着对素纤言道，“二小姐，燕子进府己有半月的时日，翠丫的脚却始终不见松，院里人手上的确有些欠缺，奴婢听说大夫人今儿陪老夫人说话的时候，又提起给您调配丫环之事。依奴婢看，与其让大夫人安排人进来，倒不如把燕子要了来，也省得让旁人钻了空子。”

　　“唉，翠丫的烧伤己经调理了好些日子，也不是怎么了，怎得还不见松，倒真是让人忧心。”提起翠丫的伤，素纤忧心忡忡的言道，“稍后你去前院把燕子要了来，就说是我的意思，量那陈妈妈也不敢多话。翠丫那儿，让她好生养着，其他的事不用她管。”素纤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里的莲子羹重重往侧几上一放，抬头对香草言道，

　　香草得了话，立即对素纤福了福身，向外走去。刚走出房门，喜儿脸色焦急的迎面走来，“香草姐，翠丫姐的伤口又红又肿的己经化脓了，此时痛的厉害，在床榻上哭个不停，奴婢不知当如何是好。”

　　“哎，这是怎么的，快，快去打些盐水来清洗伤口，再取了药箱里的蓝色小瓷瓶里药粉撒上。”香草连忙对喜儿吩咐道，却见喜儿满面怯色的应道，“翠丫姐的伤口好吓人，奴婢笨手笨脚实在不敢妄动。”

　　“这。这。”香草想了想，只得对喜儿言道，“我去替翠丫清洗伤口，你去前院跑一趟，在陈妈妈那儿把喜儿领回来，就说二小姐的意思，宜香阁里缺人手，以后喜儿就在宜香阁里伺候了。”

　　“是，是，我这就去。”喜儿闻言，立即点头，快步往前院走去。

　　香草不敢多作耽误，转身往翠丫房里走去。

　　不多时，喜儿领着燕子回到了正房，燕子一见素纤宛如见了亲人一般，大步上前跪在了脚旁，“奴婢见过二小姐。”

　　“燕子，听说陈妈妈待你极为苛刻，这些日子，想必受了不少罪吧。”素纤看着燕子衣衫上的柴屑碎末，满是尘土的粗布鞋面，有些自责的言道。暗想，若当初自己少些疑虑，直接将这可怜的孩子留在宜香阁，她也不必受这些苦处了。

　　“二小姐言重了，这点苦奴婢受得。相较于以前风餐露宿的日子，如今奴婢有片瓦遮头，己是天大的福份了。”燕子眨着黑亮的眼睛，脸上露出无邪的笑意。

　　“去洗洗，让喜儿给你寻身干净的衣物换上。”素纤吩咐燕子退下，这时香草满头大汗的奔了过来，“二小姐，翠丫的伤口溃烂的厉害，平日里用的药没有一丝效果，若再不请大夫看看，奴婢担心翠丫的脚会废了。”说到此处，香草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翠丫与她从二夫人在世时，就一起共事，二人感情不亚于亲姐妹，如今见翠丫的伤势越发严重，香草哪有不忧心的道理。

　　“废了，当初只是烧伤了表皮，怎会如此严重。”素纤也紧张起来，“喜儿，快去请大夫来看看。”

　　“可是。府里的下人病了，只是捡些药吃吃就成了，可没有看大夫的先例。”喜儿迟疑的言道。

　　这话倒是说的不假，府里下人生病可比不得主子能请大夫亲自前来坐诊，大多都是由管事婆子分发些常备的药用下，下人命粗体贱，用过药后拖上几日倒也无碍了。

　　翠丫此次受伤，老夫人让林管家特意去城里的药馆里开了些烫伤膏送来，这己经是格外开恩了，若是请大夫亲自进府替一名下人诊病，倒的确是不合规矩的。

　　“什么先不先例的，快去请，难不成我眼睁睁看着翠丫的腿就这样废了！”素纤气急的吼着，她才不管什么合不合规矩，在她看来，这些不拿下人当人看的规矩，原本就该废除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喜儿见素纤恼了，不敢多言，急忙向外奔去。

　　这时，一旁的燕子说话了，“二小姐，那位叫翠丫的姐姐，可是在前些日子灯楼火患里受的伤？”

　　“你怎么知道？”素纤反问道。

　　“呵呵，正月初三灯楼火患，二小姐携丫环险些命丧灯楼，此事在康州城里并不是秘密，奴婢当然知道。”燕子笑了笑，转而疑惑的言道，“不过，眼下己经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翠丫姐姐的伤也应当愈合了才是，怎会反而越发严重了？”

　　“哎，别提了，我不是正为这事犯愁吗，翠丫的烧伤原本并不算严重，若是一开始便请大夫诊治，想必早己康复。这事也怪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能因为府里的规矩误了翠丫的伤情。倘若翠丫腿当真废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素纤万分懊恼的言道。

　　“二小姐别急，奴婢的家乡擅种草药，奴婢虽然蠢笨，对于药理方面却也粗通一二，眼下一时半会儿大夫还赶不到，不如让奴婢去给翠丫姐姐看看，兴许能帮得上忙。”燕儿见素纤着急，连忙言道。

　　“当真！那快，快随我去看看。”素纤闻言异常惊喜，连忙领着燕子往翠丫的房里走去。

　　主仆数人，来到翠丫居住的偏厢，还未进门便听见了翠丫痛苦的呻吟声，素纤听的心都揪紧了。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味，翠丫躺在床榻上，右脚祼露在外，脚踝处的伤口又红又肿，往外渗着红黄粘稠的脓液，床榻边散落着几块染着血渍的棉布，想必刚用其清洗过伤口。

　　“翠丫别急，你坚持住，二小姐己经吩咐喜儿去请大夫了。”香草坐在床边难过的宽慰道。

　　“怎么会这样，不是刚洗过伤口吗，怎么还在往外渗脓血！”素纤看着触目心惊的伤口，惊异的言道。

　　“二小姐，奴婢的伤恐怕是好不了了，奴婢死了倒不要紧，奴婢只是舍不得二小姐，呜呜呜。”病中的人最为脆弱，翠丫一见素纤前来探望着，立即伤心的抽泣起来。

　　“又说胡话了，什么死不死的，你放心，我一定会请大夫把你治好的。”素纤强忍着悲戚，正色言道，突然这才记起跟在身后的燕子，急忙回头言道，“燕子，你快替翠丫看看，可是哪儿不对劲。”

　　燕子并未言语，不嫌腥腻的脓渍大步上前，细细观察着翠丫的伤势，过了许久才喃声言道，“翠丫姐，你的伤口可是每天准时上药？”

　　翠丫并不认得燕子，抬手抹了把眼泪，疑惑的看着素纤。

　　“哦，她是院里新进的丫环，略懂一些药理，我特意让她先替你看看，稍后大夫来了，再问诊开药。”素纤解释道。

　　“原来如此。”翠丫闻言释然的言道，这才回答燕子的问话，“自从受伤以来，我一直用的林管家从医馆里开回的烫伤膏，每日早晚一次涂抹，从未间断。可是却总不见好，近些日子反而越发严重了，伤口也扩散的更大了。”

　　“烫伤膏？可否给我看看。”燕子一面说话，一面拿起侧桌上的白色棉布，蘸了些瓷碗里的盐水小心的轻拭着伤口，翠丫吃痛的拧紧了双眉，双肩也轻微的颤抖起来。

　　“在这儿，满满的一盒，这些日子己经用去一大半了。”香草立即将床头柜上一方巴掌大的盒子，递到燕子手里。

　　拧开盒盖，白色的膏体己被挖出一处深凹，淡淡的幽香从盒内飘出，燕子凑近盒子嗅了嗅，一对好看的柳叶眉，顿时颦在了一处，“药倒是好药，可是这味儿却总有些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难不成这药有问题？”素纤紧张的询道。

　　“此烫伤膏是用，芦荟、高山茶油、冰片、紫花地丁、金银花、黄苓。等上等的药材配制而成。照理说，若是早晚涂抹，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也就结痂痊愈了。可是翠丫姐姐的伤势不仅不见好转，却越发严重，想必是这里面被人多加了一味药进去的缘故。”燕子说罢，用指尖挑起一小块药膏轻轻涂抹在自己的手背上，“刚才奴婢嗅着药里有鼓微不可见的酸涩气味，若奴婢猜的不错，想必就是那不该有的药所散发出来的。”

　　听了燕子的话，素纤脸色越发严峻了，“难不成有人想要害翠丫不成？可她只是一名丫环，如此煞费心思的害她，又有何意义？”

　　素纤话音未落，香草己经惊呼出声了，“二小姐，您快看燕子的手！”

　　素纤定睛望去，只见燕子手背上刚刚涂过药膏的地方，又红又肿好似被蚊子叮过一般，凸起了铜钱大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