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初一那天京城里头如往常一样,打发了人送月例和米粮来。老葛点过数,笑着招呼那个管事:“林四哥,今儿怎么是你跑来?”
那个人说:“都怕天热,他们几个有的跟主子出了门,有的说手上揽着事情走不开,就推给我了。”这个林四三十多岁,生得干瘦,在府里头也勉强能算个二等管事,美差肥美是轮不到他头上的,所以这大热天跑腿的差事别人推了,他推不掉。
天色已晚,老葛笑着拉他进屋喝酒,又招呼两个跟车的家仆也去歇息用饭。
林四四下打量:“还是你聪明,谋着这么个好地方,又不吃苦,又不受气,一年到头过的都是安稳日子。”
老葛笑着说:“那咱们换一换,你换吗?”
林四就笑了。
他当然舍不得京城郡王府的富贵,能往高处走,谁甘心在穷乡僻壤窝一辈子?就算大人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了,可是孩子将来还没有着落,总得再为主子卖一把力气,讨好钻营,求着给孩子挣个前程出来。
两人进屋坐下倒上酒,林四就问:“前面那个,可还安份?”
老葛说:“安份着哪,三月里也只在庄前桥边儿走走,这几个月天热,一步门都没出过,也不生事。”
林四点点头:“我也就是白问问,回去了上头要问起来,好交差。”
老葛说:“我闺女还在前头当差呢,一早一晚的事儿我婆娘都问得清楚。叶小姐每天就看看书,写写字,绣绣花,很有大家小姐的气派,唉,可惜了这么个人了。”
林四点头附和一句:“是可惜了。”
但再可惜也白搭,主子纵然不要,天鹅肉终究也落不到他们嘴里。两个人喝了几盅酒,说了一会儿闲话。老葛低声问:“世子爷可有消息了?”
林四一径摇头:“要有消息哪还能遮着捂着?也不知道这位爷跑哪儿去了,害得这一年府里人人不得安生。”
老葛呷了一口酒:“世子爷是没吃过苦的,我想他出去这么久,肯定也知道外头日子不好过,早晚会回来的。”
林四一笑:“真这样就是咱们的福气了,旁的不说,我就不用大热天往这儿跑腿了,太阳真能把人都晒化了。”
老葛也笑了。庄子上空屋不少,便有几间是备着给京城来人住的。老葛家的点了艾草熏了屋子,又送了铺盖,让林四和那两个人去歇着。
关妈妈把月例点了,送来给音音。前几次送钱来,有时候是分好串好的,有时候却散着就送来了。这一次也是散的,关妈妈眼力不好了,阿连帮着音音数钱。先分出音音的那一份来,接着再分其他人的。音音从自己的份例中又分出水生的那一份来,用纸包了,让人给水生送去。
阿竹取了灯笼说:“我去送吧。”
关妈妈觉得阿竹这两天好象总不大坐得住,老想往前边去。她看了一眼,阿竹一手托着纸包,一手提着灯笼出了门。看她背影也是苗条伶俐的一个大姑娘了。
关妈妈心说,难道阿竹对水生有什么意思?可水生年岁小啊,到年底才十二岁吧?阿竹可比小姐还大一岁半呢,这女大三还可以糊弄说抱金砖,这女大五可没得什么抱。
回来得说说她。
一般人家里,小姐嫁了,身边的贴身婢女也是有大用的,要么用来固宠,要么就是左膀右臂料理事务,总之不能白浪费了这么些年来培养的心血和情分。到了小姐这儿,却遇到了障碍。因为小姐自己都没着落,连世子是个什么东西还没摸透,当然不能现在就替阿竹和阿连做打算。
但是算一算,阿连和阿竹打小买来养大,比小姐还要大,小姐都嫁了,难免她们想得多。
阿竹一出二门,水生养的黄狗就听见了,机警的探出头来看,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见是熟人,这才伏下身,可也没有把头缩回去。
阿竹笑了一声:“今天厨房煮了肉,等下我给你们拿几根骨头来啃。”一边去敲门。
水生已经听见她说话了,把门打开。阿竹说:“来来来,开饷发粮了。这份儿是你的。”
水生规规矩矩伸手接了,说:“谢谢阿竹姐姐。”
阿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来:“这个是我给你做的,你老在外头转悠,这个也能挡挡沙尘遮遮阳。”
水生接过来看看,原来是顶软沿帽。是用和鞋面儿一样的皂色布缝的,缝的虽然不大板正,但是往头上一扣,大小正合适。
水生又道了一次谢,阿竹笑着说:“别谢我。还是小姐说的呢,你整天在外头,头皮别晒焦了,我才捡了布头给你胡乱缝了一个。明天你要见了小姐,自己去谢小姐吧。”
水生又打个揖:“还是要谢姐姐费心劳神。”
阿竹拿起灯笼来说:“你也早睡吧――我听关妈妈说你早晚练拳脚,今晚可练过了?”
水生摸摸头:“已经练完了。”
阿竹就提着灯笼回去了。进了跨院之后,又把门闩上。
春绿她们自然也得了月钱。头几回得她们还乐得很,可是时间一长,也就乐不起来了。
不为别的。钱这个东西呢,没人不喜欢的。可是钱讨人喜欢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变做吃的穿的用的。她们连门都不能出,这地方荒凉得连个货郎都少来,攒了钱也没地方去花。再一个,小姐将来不知道能不能做成这个世子妃,倘若不能,连小姐都没着落,更何况她们。
音音的钱箱子装得满满的,一样也是没有地方去花。白花花的一箱子里满满当当的。还有一箱子是小金锭和金锞子。
音音把箱盖盒上,把箱子又推回床头格扇里头。阿连服侍她散了头发,拿角梳一下一下的替她梳顺。这也是京城盛传的美发的方子,说是一日百梳,发美无枯。这多梳头不但能理顺头发去除尘垢,更能按摩经络活血安神,自然是有好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