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一脚深一脚浅的，总算他对四周极熟，这样的天气也摸着找到了郎中的家，可是郎中却不愿意这样的天气出门，万一跌了摔了，那附近几十里地可再没人能治他了，只说要等天亮。水生再急，也不能强把郎中给绑来。等到雨势渐小些天色也能见路了，郎中也没再推辞，出门随他上路。

　　可惜再怎么都已经晚了，郎中到了庄上天还没大亮，听说病人已经死了，心里也慌了一下，暗叫晦气。可是已经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看了一眼，说是肠症暴亡。再听老葛说刚发病半个时辰就死了，心里倒松了一些。这种病症素来也难说，有的时候病人服了药就能好转，还有的不服药，疼过一阵儿自己就好了。可也有的就象这家的小婢女一般，来得急，病得重，等不得大夫请来就已经死了。

　　老葛也说晦气，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开始给晓兰预备后事。她一个小小婢女，牙子手里买来的死契，也没有家里人，倒也没什么大麻烦。再加上天气炎热不能耽误，须要尽快办理。让庄上人到镇上买了各样要用的东西和一口薄棺来，第二天就草草的埋了完事。只是晓兰这事儿让剩下三个丫头都吓着了，怎么也不肯再睡西屋。关妈妈也板起脸来又训了她们一回，可是也体谅小姑娘们胆子小，突然见了这样的事情当然害怕。

　　不说她们，关妈妈当时不让音音过去看，也是怕她吓着。西屋出了这样的事儿，关妈妈都觉得不太吉利，也就点了头，让她们把东屋收拾收拾搬东屋去住。这下三个人不跪着哭了，如蒙大赦一样你推我我赶你的去收拾，以前再没有见过她们这么积极抢着干活儿的。

　　东屋倒也是现成的，打扫打扫就能住了。三个人又各自收拾东西。衣裳，零碎，攒的钱。夏红原来和晓兰更要好一些，她的一些东西虽然做了装裹跟着一起埋了，还有些剩下的在柜子里没有收拾。

　　春绿看她收拾到一半站那儿发起呆了，过来问：“你怎么了？”

　　“没事儿。”夏红抹了一下眼，看着那些东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伺候小姐，平时也听着一些文绉绉的词儿，这会儿突然就想起物在人亡这句来了，两只眼酸得厉害，又不敢放声哭。

　　春绿看到那些东西，也明白了。

　　“别耽误了，快点儿收拾吧。这些东西……要不咱们一人留一样当做念想，其他的，交给关妈妈看看怎么办吧。”

　　夏红抽咽了一下，应了一声，一边收拾一边说：“她打小被卖的，也不知道本来姓什么，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平时她还说呢，攒了这些钱没地方使，就是想接济家里都没有人。她这么一去了，大概也就咱们时不时的还能想起她来，旁人哪还能记着她……”

　　春绿帮着她收拾，说：“这也是命。虽然咱们是家生子，她是外头买来的，可是在一处也这么些日子了……咦？”

　　夏红问她：“怎么了？”

　　春绿伸手从柜子里摸出个小圆盒子来。这是个疏影斜梅景泰蓝胭脂盒子，簇新簇新的。那天送月例来时春绿她们也帮着搬拿清点，这个盒子当时大家都说别致好看。不过这样精致的东西，当然不是给她们使的，自然是给小姐的份例脂粉。她们也有，只不过货色就要差一等，包装当然也不可能这样精致考究，有的只是硬纸包裹的粉块膏脂，当然和这个不一样。

　　两人对着这个盒子面面相觑。这个月份例刚刚送来，小姐又没曾拿了分赏给她们，晓兰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东西？肯定是不告而取！

　　两人这会儿倒顾不上伤心了，心想这丫头真是胆大。丫头用小姐的东西穿小姐的旧衣也是有的，可那是小姐赏的，给你你才能要，不给自己拿了，那就是偷。更何况这才刚刚送来，小姐可能都没用呢，这丫头真糊涂。纵然眼馋，也不该偷这个，哪怕你偷用以前小姐用剩下的旧的呢，让小姐或是关妈妈知道了，也不过笑笑了事，不会当真计较。可是这是新的，小姐还没用呢！

　　这就不象话了。

　　两人发了一会儿呆，过了片刻香梅也过来了，看见那盒胭脂，也懵了。

　　三个人头碰头商量，春绿到底比她们都大一些，说：“敢不算大事儿，又不是偷金偷银。这些东西小姐原也不爱用，晓兰肯定是一时眼馋做了糊涂事。再说她现在也……就算小姐和关妈妈知道了，也不算什么事。”

　　夏红和香梅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人死万事空，哪怕她偷的是金银珠宝现在也不会再追究她了。

　　“那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关妈妈呢？”

　　香梅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都死了，何必再为了这小小东西让她背个贼名儿呢？她素来胆小，既怕得罪活人，一比较起来得罪死人也怕啊。

　　可是春绿和她想的不一样。春绿自小是家生子，比她懂得人情。

　　“得说。”春绿想，要是她活着，说不定倒要替她瞒一下。现在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瞒的？这东西终究是偷过了，用过了。要是小姐想不起来还好，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却找不着东西，到时候她们三个替瞒的都逃不了干系，那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到底谁偷的了。

　　夏红犹豫了下，也点了头。

　　三个人收拾完了东西，一起来见关妈妈，把胭脂盒子递上去，又替晓兰辨白几句：“她年纪小，糊涂，妈妈也不要生气。要是小姐问起来，还望妈妈在小姐跟前多说几句好话。”

　　关妈妈原来心里也沉沉的，这会儿出了这个事儿，一时倒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了。拧开盖子一看，里面是殷红似血的上好玫瑰胭脂膏，晓兰想是用簪子挑着用的，上面痕迹很鲜明，看样也就用了一次。

　　关妈妈把盒子扣上：“你们想着来回我，算是懂事的。规矩你们都懂，用不着我多说。我听说郡王府里头逮着了偷盗主子财物的，最轻的也要打板子撵出去不用。现在她人已经没了，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你们三个引以为戒吧。”

　　春绿她们当然是齐声答应。看关妈妈没有要怪她们的意思，悄悄的都出来了。

　　香梅忍不住说：“这东西送来不过两三天，她什么时候偷拿了用的？”

　　夏红想了想：“我记得小姐那天分给咱们西瓜吃，她吃瓜的时候嘴巴脸蛋儿都红红的――我觉得是天气闷热，可能那时候已经用过了，后来天一阴，屋里暗，就看不清楚了。”

　　春绿肚里骂一声：死丫头！原来就为了这爱脂粉的毛病被关妈妈训过了，还不改，还偷小姐的用，也不看自己生的那模样儿，脸儿黄腮凹，就算涂个大红嘴巴又能好看到哪里？跟吃了死老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