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已经在外面催了两三回，音音与长帆他们分别动身。
音音她们上了林四带来的车，这车很宽敞，阿连和阿竹陪着音音坐在头一辆车里，后头关妈妈和另外三个丫头坐一起，光坐人地方是绰绰有余，不过再加上各人的行李包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座底下放不下，怀里还抱着，脚边还堆着，塞得满满当当。
音音突然想起了以前随处可以看到的一句警示：请勿堵塞消防/逃生通道。
虽然已经精简再精简了，居然还有这么多行李。
林四不愿意带水生一起走，只说等音音安顿下来了再接他也是一样，老葛家的喜桃不也没带去吗？
是怕水生是个半大少年，处置起来不方便，怕露马脚吧？
水生也没有坚持，关妈妈也嘱咐过他，他就留了下来。
音音转过头来，看着她住了整整一年的这个院子。
一切仿佛和她刚来的时候一样，只不过她到来的时候是个傍晚，而要离开的时候是个清晨。
她的心怦怦直跳。
音音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是现在由不得她退缩了。
林四带人骑马跟在后头。音音上车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车把式。虽然已经隔了一年之久，音音还记得送他们来庄子的那个车夫的样子。
半老，腰佝偻，眼眯着，手上有厚厚的绳带和鞭子磨出来的硬茧，这几乎是所有车夫的共同特征。
这个车把式却正在壮年，腰板挺直，眼睛不小，手上也有茧子，可是看起来却不象是赶车磨得出来的。
这人要么新入行，要么根本就不是个赶大车的。
音音心里有数，看一眼就放下了车帘。
车马式唏嘘了一声，连声“坐稳走好”的行话都没说，就赶着车上路了。
林四这些人还觉得自己装得挺好吗？其实留心的话处处都是破绽。
音音心里一点都不慌，她倒想看看林四能玩出什么花样。
或者说，看林四背后的那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车子走得速度并不快，也就是普通速度。相对于林四昨天的死催活赶，这速度真是慢得让人吃惊。阿竹还不晓得内情，她心里藏不住事，嘴里也藏不住话，阿连到现在都没对她透口风。
和她正相反的是阿连的紧张。
她从上车起就浑身紧绷，仿佛时刻预备着车翻逃生一样。
阿竹和她正好相反，一脸的春风得意，不时的掀开小帘往外看，嘴里净往外冒一些傻气的话。
一会儿说“小姐，您瞧，那边儿的花开得真好”，一会儿又说：“小姐，咱们这一回去，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阿连看不得她这副快活样，训了她一句：“你老实点儿，关妈妈一不在你就轻狂起来了。”
阿竹笑着说：“关妈妈才不会管着我呢，人逢喜事儿精神爽，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啦。以后小姐就是世子妃，咱们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做人。按这么走着，天不黑咱们就能进京城了。你不高兴吗？”
阿连心说，真是这样简单就好了。
她何尝不希望她们这一行真的是回郡王府啊，她更希望小姐从今以后别再吃苦受罪，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眼前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呢？
阿连把包袱抱得又紧了一些，她袖子里掖着把剪刀。
虽然小姐说有人保护她们，可那些人真的可靠吗？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她这把剪刀未必能护得住她们主仆。不过有这个在手里，心中总是能踏实一些。
而且这剪刀还有一个用处――万一真到了很糟糕的境地，这个还可以用来自尽。
这念头音音就绝对没有。对她来说清白当然很重要，名声也是一样。可是她更想的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如果为了清白或是名声放弃自己的生命，音音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这就是时代造就的不同。就算音音现在梳着古代人的发髻穿着古代的衣裳，做的事情乍一看也和别人差不多，可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
阿连惦记着她们后头是不是真有人跟着，两三回挑起车帘儿往回看。路上行人稀稀落落，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驴的，阿连看不出来哪个象是能保护她们的人。不过路上有人，林四他们总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就动手。
要动手不能让人看见，还得对别人有个说法。最好的就是各种意外了：惊马啦，翻车摔死啦，落水淹死啦，路遇盗匪被杀啦，意外嘛，总脱不出这几类。当然，在京城附近，治安一向非常好的地方，要出盗匪也不容易，后头只怕收尾也麻烦，所以还是前两种意外更省事。
所以林四昨天那样急着想催她动身。那个时辰行路，天黑的话，各种“意外”都更容易发生。
现在光天化日，要制造意外可能就困难一些。
车走得很慢，中途还停下来歇了两次。其实车程并不算长，林四这是想拖延时间？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才走了将将一半路，前头是个岔路口。林四吩咐人走东边那条。
关妈妈可不干了，马上让停车要问个清楚。
林四解释说：“妈妈不知道，前阵子雨大，前面的桥冲塌了，所以这里现在走不得，都是从东边绕，不过多走二三里地，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音音不知道，但关妈妈是知道前面那座桥的，以前的确听说冲垮过，但是前阵子的雨水并不算多，水生还走过几次呢，怎么都没说桥塌？
林四已经让车继续往前走了，关妈妈放下车帘，嘴唇抿的紧紧的。
这肯定有问题。
难道他们就要在这里动手了吗？
关妈妈活了几十年，可是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遭遇。
在她看来，林四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豺狼虎豹。
小姐托付的那个人真的靠得住吗？
车子转到了岔路上，这条路就窄多了，路一旁就是深沟，又高又陡，关妈妈掀起帘子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要掉下去只怕当场就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