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明明是他自己先笑,桑弘羊只是嘴贱接了霍彦的茬。
但这话出自冠军侯之口,配上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满朝文武竟都觉得,嗯,很合理!这才是冠军侯的风格!不讲道理,只讲亲疏!
霍彦忍不住低头,嘴角带笑。
刘彻看着自家这个护短的去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道,“大司马骠骑将军所言甚是。桑弘羊殿前失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他主要是顺毛捋,免得霍去病气着了。桑弘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成了哭笑不得。
这天过后,霍彦又过了好一段安生日子,然后就得了刘彻的传换,他笑着换上自己的荷包,往温室殿里去。
未央宫深处的温室殿,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春寒。
外界昂贵的苏合香在这里只能熏屋子,青烟袅袅,在雕梁画栋间盘旋。金丝楠木的御榻上铺着厚厚的貂绒,刘彻半倚着,身上盖着锦被,廷尉张汤肃立一旁,如同殿内一根冰冷的石柱,手中捧着一份以火漆密封、显得格外沉重的帛书卷宗。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阿言,进前些。”刘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沉寂。他示意霍彦靠近御榻。
霍彦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御榻三尺处站定,红色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侍中一般都会站在这儿。
刘彻没让他继续过来,微抬下巴,张汤会意,上前一步,将那份卷宗双手奉到霍彦面前,声音平板却字字千钧,“泰安侯,廷尉府主理的军粮贪墨一案,历时数月,穷究拷掠,现已查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些闪烁,“所有线索、供词、物证,皆指向一人太仆属官,公孙敬声。其利用职务之便,在粮草转运环节上下其手,以霉粮、沙石替换好粮,克扣战马精料,数额巨大,情节恶劣,罪证确凿。此乃最终定谳卷宗,请侯爷过目。”
他将“公孙敬声”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霍彦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他不敢望问刘彻,只能接过那卷仿佛有千斤重的帛书,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解开丝绳,缓缓展开。帛书上,是张汤那熟悉的、刚劲冷硬如同刀刻斧凿的笔迹,罗列着公孙敬声一条条令人发指的罪状。
如何勾结具体仓吏姓名,在某某转运节点以三成霉粮替换好粮。
如何指使心腹在某某马场克扣战马豆料,致多少匹良驹倒毙。
如何通过田禄之手销赃,获利几何,赃款流向何处。
甚至还有一份被胁迫小吏的血书,控诉其威胁家人。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这份比霍彦看到的还要详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霍彦的心上。
无数枉死的冤魂仿佛在霍彦耳边凄厉哭嚎!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顶门,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刘彻的目光一直落在霍彦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霍彦从最初的愤怒,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冰冷,他心中了然。他想起了霍府门前那刺目的素白,想起了霍去病背上的伤,想起了卫青眼中深切的痛楚……
巨大的愧疚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弥补,来挽回,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还带着帝王的算计。
“此案……”刘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沙哑,打破了霍彦心中翻腾的杀意,“牵涉宫禁太仆与军需重地,干系重大,影响深远。廷尉府虽有稽查之权,然……”他目光扫过垂手肃立、面无表情的张汤,最终定格在霍彦那双杏眼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传朕旨意:军粮贪墨一案,移交搜粟都尉霍彦,会同廷尉张汤,共同审理!务求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温室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香炉的青烟都停滞了一瞬。
张汤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致的惊愕与了然。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掩盖住内心的波澜。陛下这是……要将处置卫家污点的刀,亲手交到霍彦手上。
是严查到底,将卫氏的裂痕彻底暴露于阳光之下,连根拔起?还是顾念亲情,设法转圜,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保住卫霍体面?生杀予夺,全在霍彦一念之间!这是何等的信任,将家丑处置权交付,又是何等的……烫手山芋,往后如何面对亲人!
霍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握着卷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亲手去审理、去定夺公孙敬声的生死?去撕开卫家那道正在溃烂的伤口?他如何面对视他如子的姨母卫君孺那悲恸欲绝的眼神?如何面对舅舅卫青那沉默的失望?如何面对……他自己心中那份对血脉亲情的眷恋?
“陛下!”霍彦猛地单膝跪地,动作带起衣袍的轻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与抗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万难从命!”
他抬起头,直视着刘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与决绝。
“你知道,臣若主审此案……必杀公孙敬声!此獠罪无可赦,百死难赎!然……臣不知,事后该如何面对大姨母悲恸之容!更不知,如何弥合因此事在卫氏亲族间可能生出的裂痕!”
殿内温暖的空气变得滞重起来。
刘彻看着霍彦眼中那真切的挣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老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直起身,对霍彦招招手,示意他再近前些。霍彦起身,走到御榻旁,距离刘彻仅一步之遥。刘彻伸出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手掌,重重地按在霍彦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言,你还是没看透朕的用意。”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霍彦心中的迷雾,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近乎冷酷的锐利,“朕将此案交予你,非是让你去做那明面上的刽子手,背负戕害亲族的骂名。而是让你……从卫霍内部着手,去查!去断!去清理门户!”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霍彦的心,直抵最深处,“公孙敬声,是生是死,是明正典刑还是病故,卫家在此事上该如何切割,舍弃谁,保全谁,如何自清,交出多少利益,做出多大姿态,如何处置后续安抚谁,震慑谁,……权柄皆在你手!朕要的。”
刘彻的手用力按了按霍彦的肩膀,传递着沉甸甸的份量和不容置疑的期许,“是一个干干净净、能继续为朕、为这江山效力的卫霍!而不是一个被蛀虫腐蚀、最终可能轰然倒塌、连累你,去病和仲卿的卫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惊雷在霍彦耳边炸响。
“孩子,你和去病既然决意要卫霍一体,荣辱与共。那朕今日,就给你的这把清理门户的刀!朕会让仲卿陪朕去巡游,给你们这个权力!去把卫家……砍成你想要的样子!砍成足够坚固、足够忠诚的你们的卫家。朕,信你。”
卫霍自此真正融为一体、再无间隙的诱惑,与一个早已该死、不值一提的公孙敬声……
如同冰火交织,瞬间淹没了霍彦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舅舅卫青温和却疲惫的脸,闪过阿兄霍去病信任的眼神,闪过姨母卫君孺慈爱的笑容,最终定格在帛书上那些枉死民夫和马匹的控诉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痛苦与犹豫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那双弧度温柔的杏眼中再无迷茫。
他缓缓屈膝,再次跪倒在刘彻面前,双手抬起,郑重地覆在刘彻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如同承接一份沉重的契约。他的声音低哑,在寂静的温室殿内清晰地响起。
“如陛下所愿。”
“亦如臣……所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香炉的青烟重新开始袅袅上升。
刘彻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阿言,你去查,此案朕为你们留中不发。”
第116章 尊泰安侯令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霍彦独自走在未央宫高耸宫墙夹峙的漫长甬道上。
冬末春初的风,裹挟着残留的寒气,跟刀子似的刮过他裸露在外的雪白颈侧和耳廓。
暮色四合,天光也被挤压成了宫墙顶端一道惨淡的灰白。
刘彻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疼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诱惑。
他想着刘彻的话。
“此案,由你去主理。仲卿朕过两日会召他伴驾,去河东巡春狩,看看新修的漕渠。此事,他不必知晓细节了。”
帝王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摸了摸他的头,“这份东西,朕留中不发了。你们兄弟看着办吧。”
这几句话在霍彦脑中反复撞击,那份诱惑依旧在。
刘彻不仅将处置权交给了他,更贴心地移开了舅舅这座可能阻碍行事的大山!这意味着他可以放手施为,将卫家内部彻底清洗、重塑!
一股寒意夹杂着滚烫的野望和一丝微妙的松了口气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霍彦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卷宗。
野心在咆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从现在开始,卫家这艘大船,就该由他清理和掌舵了!
但姨母卫君孺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哀伤……
公孙敬声再该死,那也是她的亲儿子!
既要,又要。
霍彦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弹幕从一开始就在疯狂刷屏。
[共理+巡游+留中!刘野猪做人了,把路铺平了!崽崽大胆干!]
[舅舅被支开了,刘彻对舅舅是真没话说!]
[唉,猪良心十斗,崽崽与病病各三斗,舅舅一人占六斗,天下人倒欠两斗。]
……
霍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宫砖缝隙,他承认自己贪得无厌,但是不觉得自己是错。
权柄他要握!蛀虫他要除!但姨母的后半生……他得护住!
至少,要让她稍体面些。
至少,为她保着尊荣,让她继续衣食无忧,可以戴华胜,着华服在长安继续长安。
他动手,会清得干净,清得周全。
当他终于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霍府时,府门前悬挂的硕大雁鱼铜灯早已次第燃亮,橘黄的火光将朱漆大门和门前两尊石辟邪映照得如同白昼,驱散了周遭的黑暗,辉煌得近乎奢侈。
霍彦踩着青石板铺就的“之”字形小径归府,足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道旁,巨大的雁鱼衔尾灯灯盘内上好的膏油跳跃着橘黄的火苗。
侍人们忙着执一小灯为他引路,他接过小灯,家丞立马递上一份简帖,是大姨母的信。
霍彦挑眉,“君侯那里?”
家丞摇头,“午后才至,那时君侯喝了药就睡下了。且主君吩咐过,关于卫氏来人的信都避开君侯。”
霍彦满意,挥了挥手,自己一个人往内府走。
这光亮照亮了小路,光影在精心修剪的兰草与初绽的芍药丛中摇曳婆娑。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微焦气息,混杂着夜间草木特有的清冽湿意。这片辉煌得近乎奢侈的“白昼”,仿佛让他回到昔年的平阳侯府的宴会。
那一年,他和兄长霍去病,蜷缩在后院廊柱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往那灯火通明处望。
那里,他们的姨母的歌声动听。
灯火通明,宴饮达旦,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舅舅在灯火暗处,束着高马尾,因急匆匆找来,额上还有汗,但看见了他俩,却只是轻轻地抱起,杏眼微弯。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身形在灯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一丛初绽的芍药上。霍府的庭院经着霍彦精心伺弄,四季皆有美。芍药硕大的花朵在灯下仿佛浸透了流动的霞光,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腴,边缘晕染着醉人的深红,中心则是娇艳欲滴的玫红,散着幽香。
霍彦突然伸出手,动作快而精准,指尖避开尖刺,“咔哒”一声轻响,折下了其中一朵开得最盛、姿态最无可挑剔的花王。那花瓣触手温润细腻,带着生命独有的柔韧与馨香,此刻静静托在他那因常年执笔而于食指指节处磨出薄茧的瓷白掌心之中。
灯火流转间,一时竟难辨是花更灼目,还是少年郎托花浅笑更令人心折。
弹幕一时也不悲春伤秋了,整个情绪瞬间沸腾。
[啊啊啊!宝宝人比花娇!]
[这手!这花!这构图!神仙画面!]
[截屏干什么?愣着啊!手控福利!]
[崽崽眼光绝了!这朵花簪你鸦青鬓边正正好!绝配!]
[簪花夜游!!!]
霍彦低垂着鸦羽般的眼睫,神情专注得近乎一种奇特的仪式感。他又折了好几朵,然后用修长的手指,以一种极其优雅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精确,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在他看来边缘稍有卷曲、或色泽略有不均、或被夜露压得稍显疲态的花瓣,轻轻剥离。他的动作流畅,连一丝恼人的花汁都未曾沾染上他干净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