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杜周无比感谢当时把他调往酒业司的张汤,若非如此,他见不到霍彦。一时之间,也没了与张汤打擂台,使绊子的心。
“君侯,”他难得有些动容,泪沾眠睫。“你之深恩,周无以为报。”
霍彦有些无奈,指点自己的小弟,让他认清自己的前路,正好保一下张汤,不是一个党派执牛耳应该做的吗?
怎么说哭就哭?他又没说重话。
唉,肯定还是汉武朝的风气太不好了,这些孩子压力太大,跟他没关系。
心中这么想,但他还是很礼贤下士,亲自扶起杜周,放柔声音安抚道,“不必言报,你与我相交多年,又为我镇守胶东,司马迁那性子,若非你,估计连渣都找不到了。我私下里拿你当自家兄弟,自是希望你平顺些,再平顺些。”
一番交心之言,杜周没想到霍彦会如此想,一时之间,又滚了一大滴泪。
霍侯以兄弟待我,我自当为报。
霍彦给孩子擦眼泪。
心里想,我又惹哭一个。
另一个被惹哭的是困顿半生的朱买臣,他因其对《春秋》的独到见解和霍彦的举荐,被刘彻破格拔擢为博士,位列学官,虽品秩不高,却也标志着正式踏入帝国文官的核心圈层。他那身崭新的交领右衽、宽袖束腰的黑色礼服,衬得他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儒雅与庄重,只是行走在太学时,步履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拘谨。
没法子,他人微言轻,压根儿说不上话,更别说为霍侯肃清太学了。
他一边汇报太学诸博士的动向,一边哭唧唧,全是有负君侯。
霍彦熟练的掏帕子,然后翻看他的情报。
他又没怪他,神兵在好,没主人就是把菜刀,他知道的。
都怪刘彻,他的博士仆射如同石沉大海,迟迟不见诏令。
胶东回长安的马车上,刘彻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车壁上,身边坐着卫青和近来十分得宠的金日,指尖无意识地点在金日身上,他手中拿着的是霍去病提出的让霍彦为博士仆射的奏请,态度显得颇为玩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仲卿啊,”刘彻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慵懒,“阿言糊涂了,你帮朕劝劝他。太学,不过是朕向天下昭示重视文教的一块招牌,它存与不存,兴与不兴,于朕的江山社稷,能有多大干系?”他就着金日的手,啜饮了一口温热的兰生酒,目光投向殿外澄澈的秋空,“真正的英才,学成文武艺,自会千方百计来到朕的阶前,献其才策。”
他顿了顿,便不在多言。
卫青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大司农署不同!那才是刘彻的钱袋子,是支撑国家运转的血脉!没有霍彦与桑弘羊在那里头给他精打细算,开源节流,就如同打仗没了卫青和你霍去病!那才是鱼离了水,树断了根!要出大乱子的!
没谁比帝王更能知道朝臣的定位。
将军与钱袋子才是他的根本。
他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帛书,示意身旁的中常侍递给侍立在侧的信使。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手令通篇旨意明确无比。
阿言啊,太学博士仆射虚名耳,配不上你。大农丞位重事繁,关乎国本。卿才堪大用,速速准备,收拾行装,姨父给你找了个大农丞印绶。别再推诿迁延,徒耗时日,上任去吧。
听你爹的,乖,孩儿。
末尾那句“听姨父的,乖,孩儿”,笔迹略显潦草随意,带着帝王半是亲昵半是戏谑的调侃,却也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卫青叹了口气,求情道。“孩子想去,陛下不若就让孩子去了。阿言打小就乖,平时难得求个什么,陛下不若让他去了。”
刘彻摇头。
他的好阿言,他的宝贝钱袋子,不能埋没在太学里。
当这份手谕被送到霍府时,霍彦正坐在书斋的窗边。窗外庭院里几株高大的丹桂开得正盛,馥郁的甜香随风涌入。霍嬗在捡花花,一边捡一边冲偷看的霍彦笑。
霍彦冲他也笑,随后展开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最终停留在“听姨父的,啊,孩儿”那几个字上。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斋角落的三足炭盆前。盆中,上好的有兽骨灰掺着的炭燃着橘红色的火苗。
霍彦手指一松,火舌便温柔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很快又被浓郁的桂花香掩盖。
霍嬗带了大串花花过来,霍彦知道他喜欢玩,还给他做了背在后面的小布袋,那布袋后面都是家中侍人给小主子装的桂花。霍嬗也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扔桂花,一边扔一边嘟囔,“花花,香香,给仲父。”
霍彦叹了口气,烧给你仲父啊!
[哄堂大孝!]
[阿嬗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听姨父的…噗,这爹味隔着屏幕都闻到了!阿言:烧了烧了,晦气!]
火光映照着霍彦好看的侧脸,明灭不定。他把霍嬗也强制抱离了,霍嬗随他爹,真的很大气的小孩,被他抱走,也不生气,反而反手抱他,羞羞答答地把一袋子花都给霍彦才屁颠颠地跑出去。
跑到门口,还不放心往回看。
“仲父,开心。”
霍彦捏了霍嬗送的一袋子花中的一枝,对他笑。
“嬗儿也开心。”
小孩这才一脸高兴的嗒嗒跑开。
霍彦心中柔软一片,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想个主意。”
他的声音不高,一点没有刚才的夹子音。
[讨厌~,你就不能跟我夹一下吗?]
[算啦~,我们夹好啦~头脑风暴启动!目标:让陛下心甘情愿把阿言塞回太学养老(bushi)!]
[冲冲冲!集思广益的时候到了!]
随着霍彦心念一动,眼前只有他能见的半透明光幕上,无数文字如同流水般飞速滚动起来:
[找江公去顶缸]
[不行不行!江老头性格比驴还倔,学问是大,但能听咱们阿言的话?引狼入室还差不多!]
[让董仲舒回来?]
[引狼入室Plus!董大儒回来,太学还有阿言立足之地?他肯定要夺权!]
[唉,咱家阿言这朋友圈…没一个中用的,不是搞钱,就是搞军事搞法搞心机的,没个清流!全是毒瘤]
[噗,楼上精辟!都是老狐狸。找个品德好、学问高、能压服老博士、还得乖乖听话的…这比找只不偷吃的猫还难!]
弹幕议论纷纷,莫衷一是。霍彦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深邃,如同在拨开层层迷雾。
“不找旁人。” 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不找外人?那找谁?大王,咱被拒了!]
光幕瞬间被新的弹幕刷屏,各种“奇谋妙计”纷至沓来:
[明公!我有一计,可使局势幽而复明!陛下对您不是还有点父子情(呕)吗?那就利用这份情,让他愧疚!让他觉得对不起您!]
[对对对!陛下~,臣思路已开!再加一计,借刀杀人!咱不脏自己的手!]
[阿言!想想看,您最近看谁最不爽?谁蹦得最欢?]
[还用想?绣衣使者江充!这厮靠着告发起家,最近在上蹿下跳,就赐个车,还想让阿言给他让道!娘希匹,就你车御赐的啊!还好阿言直接抽人!]
[前世今生,就是这条疯狗!把他弄下去,清君侧!!!]
[言崽,江充那厮不是最爱听人吹捧、贪杯误事吗?找个由头让他得意忘形,最好当众犯个大不敬之罪。]
霍彦的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那飞速滚动的光幕,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那眼神,仿佛在嘉许一群终于开窍的、有用的“臣下”。
“干得不错。”
【大王点头了!计划通!】
[大王~,臣的荣幸~]
[过秋了,该杀今年的江蝉了,桀桀桀。]
……
没几日,天子刘彻结束了巡游,銮驾浩浩荡荡地返回长安。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引得道路两旁跪迎的百姓屏息仰视。霍去病作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率文武百官于未央宫北阙外迎候。
刘彻从金根御辇上步下,亲自扶起行礼的霍去病,用力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朗声笑道:“去病辛苦!朕在胶东,心念长安,更念卿等!”
随即,他又亲切地询问了霍彦、桑弘羊、公孙贺等几位重臣的身体状况,言语间关怀备至。被点到名的臣子们连忙躬身谢恩,气氛融洽热烈。
霍彦穿着侯爵的玄端朝服,安静地跟在桑弘羊与卫青身后,亦步亦趋,低眉顺目,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恭顺臣子的角色。
然而,他那敏锐的感官却在捕捉着周遭的一切。一股馥郁的沉水香从前方传来,他勾起了唇角。
目光扫向后排,那个纤细身影。
然后很快移开,他移开视线时突然也注意到了刘彻身后一个极其显眼的身影那是一个身材高大、深目高鼻的男子,半短不短的发,是个匈奴人。此人竟站在离御驾很近的位置,与一身华丽刺眼绣衣、神情倨傲的绣衣使者江充并肩而立!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霍彦对此人毫无印象,只出于好奇,目光在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谁料那匈奴人模样的男子仿佛被毒蛇盯上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霍彦一眼。
[金日,就是那个送来献舞的匈奴休屠王太子!没想到还是得了刘彻宠爱。这人还行吧。]
[哈哈哈!大王~,你刚才那眼神是不是故意吓唬小朋友了?坏心眼!]
[他怕的不是阿言,是去病!冠军侯威名,匈奴小儿止啼!】
[阿言:可惜把你卖给刘彻了,现下不是我的菜,莫慌。】
[匈奴人我们大王暂时没兴趣收拾(嫌弃脸)。]
霍彦见这小子这么怕,反而恶趣味起。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有礼、堪称完美的微笑,对着金日微微颔首示意。
这笑容落在金日眼中,却比刚才那审视的目光更让他心惊胆战,脸白得几乎透明,头埋得更低了。
长生天!恶鬼在冲他笑!他是不是也要被杀了。
大将军卫青回府后,不出所料,门槛几乎被前来告状的卫氏旁支族人踏破。哭诉的内容惊人地一致:控诉霍去病与霍彦兄弟二人如何嚣张跋扈、冷血无情,如何打杀族人、不顾亲情。
卫青端坐在正厅主位,一身家常装扮,面容沉静地听着这些哭天抢地的控诉。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你们刚才都说,家里的事已经归了阿言做主吗?” 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愤慨或心虚的脸,“既然如此,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得听他的。那找我没用啊!”
他摊手,表情自然不作伪。
旁支们被他神一般的逻辑给弄懵了。
然后侍立在一旁的长子卫伉便对府中卫士使了个眼色。几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卫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些还在哭嚎的族人“请”了出去。
厅内顿时清净下来。
卫青这才转向儿子卫伉,眼中带着赞许。随即,他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以后听你兄长们的话。”
卫伉闻言,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加委屈:“父亲!我还不听二位兄长的话吗?”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了!
卫氏被阿言兄长随意揉捏时,他跟广舅舅那是支持的呀!
他挺起胸膛,带着点小骄傲,“阿言兄长料理那些不听话的族人时,我和广舅舅那可是鼎力支持!旗帜鲜明!不光支持,我还亲自去劝过祖母和姑母,让她们别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