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除此之外,他还在阳夏几处贫瘠的农地进行“秸秆还田”,定期对各城的农田进行深翻改土。经过几次尝试,优化了最佳方案后,在全封地推行。
育土改革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他年龄小,质疑之声源源不绝。若不是汉朝等级分明,某些激进、脾性暴的农户,怕是能挑一桶粪,往他家门槛上泼。
好在变革之路虽然艰难,但在出了成效、初步踏入正轨后,获得实际好处的农户不再剧烈地反对,也为他后来改良农具、耕种新种清除了一部分反对之声。
时至今日,旧有的育土之法趋于成熟,负责研发的天工阁也收纳了一批新的人才,刘昀开始考虑无机化肥的可行性。
毕竟有机化肥都有见效慢,容易滋生病菌的缺点,如果适当加入无机化肥,或许……
刘昀就此打住,压下这个蠢蠢欲动地念头。
先记笔记里,回头再好好思量一番。
哪怕有几年的铺垫,天工阁如今的化学技术也只处于胎儿的阶段,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就算能作为化肥的硫酸钙本身就存在于大自然中,可以煅烧提炼,但硫酸钙的用处可不止是化肥,获得的成品需得优先应用于别的领域。
更何况,比起花费大量精力提炼无机化肥这件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以如今动荡不安的社会现状,军事策略与政治策略占了最高的优先级。以陈国如今的粮食产粮与粮食储备,短时间内可以不用再为农产方面殚精竭虑。这部分精力可以暂时空出来,挪到其他地方。而诸如无机化肥的事项,完全可以等陈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充分壮大己身了再行考虑。
他可不想研究搞到一半,老家突然被别人抄了,所有努力付诸东流,给别人做了嫁衣。
想到这,刘昀收起繁芜的思绪,在识海中打开一本军事相关的书籍,认真阅读。
……
又过了几个时辰,在日落之前,马队终于抵达陈县。陈群前往驿舍休息,刘昀则直奔王府,一吃完食,就进了父亲的院子。
他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全部道出,包括半路遇到的贼匪与自己的一部分猜测。
陈王刘宠手持麈尾,轻轻摇晃木柄。待到刘昀说完,他放下手中之物,剪去火光中多余的烛芯。
烛影一闪,片刻变得更加清晰。
“子琰心思已定,必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刺客一事虽有些棘手,但不会左右他的决定。等到朝中调令抵达,他一定会走。”
子琰,豫州牧黄琬的表字。
刘宠所说的道理,刘昀早已通透。以黄琬的性格,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刺客与假玉玺一事,既不会让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反其道而行之地留下;也不会让他限于恐惧的泥沼,急不可待地离开。
幕后之人弄巧成拙,打乱了黄琬的计划,却不会影响他离开的决心。
对于黄琬一定会离开这件事,刘昀和刘宠先前已有预料,此时虽然有几分遗憾,倒也不会因此人仰马翻。
按照刘昀的话来说,差不多就是“PlanA行不通,无妨,上PlanB”。
考虑到豫州这一块地的特殊性,刘昀的计划B与袁氏兄弟后来的选择差不多在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明着占据豫州,而会推举门人上位,担任新的豫州牧。
如果历史的脚步按部就班地跟随史书的足迹,那么,继黄琬之后的豫州牧,即是孔。
孔是庶族出生,偶然与名士符融结识,受他举荐,在陈留太守手下任职。在朝廷落入董卓手中之后,也因为符融的这一层关系,符融的老师周毖向董卓推举孔,让履历单薄的他直线飞升,跨过上司冯岱,成为比太守更高一级的豫州牧。
在门人、乡人相互抱团的东汉,此类事迹可以谈得上司空见惯。
刘昀之所以把孔纳入次级选择,一个是因为孔背后的依靠只有周毖,且周毖远在京城,无法与孔共谋豫州;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孔本身。
根据郑泰的评价,孔“清谈高论”,不擅长统御、军事。虽然这是郑泰为了劝阻董卓出兵,故意贬低之语,但实际上,这段评论之言也不算胡编乱造。
刘昀早已派心腹去陈留探查孔的情况。根据线人的总结,孔此人颇有几分文才,但缺少践行的能力,让他担任豫州牧,怕是会手忙脚乱。
陈王父子要的就是这份手忙脚乱。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孔成为豫州牧不到一年,就在史书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比起让一些不知底细的世家门人把控豫州,让人际单薄、缺乏经验、缺乏实干之才的孔当豫州牧,可谓是上上之选
仅次于留下黄琬的上上之选。
“为防万一,我已向京中递信。”刘宠如此说道。
至于向谁寄信,自然是依附陈王的官吏。未免打草惊蛇,引起周毖的反感与疑心,推动孔成为豫州牧这件事,他们只会暗中进行,绝不会让其他人发现陈国在其中的作用。
至于藏在幕后,对黄琬和他出手,意图谋取豫州的不明势力,刘昀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我在途中已让人审问过盗贼头目,果不其然,没有问出任何名堂。如今想来,不管是在黄豫州府上遇上的刺客,还是途中遇见的贼寇,都透着几分'草率'之意……”
刘昀俄然正色,而陈王亦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如果他是幕后之人,且铁了心要杀黄琬。那么在屋中有其他人,出现变数的情况下,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一定会吩咐刺客谨慎行事,找不到合适时机就立即撤退。
退一步说,就算仿照的玉玺能逼迫黄琬进京,刺杀和献玺完全可以分开进行。先前的行刺,如果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恐吓黄琬,那么多少显得有些急切与草率了。
派贼寇半路拦截刘昀也是如此。
若背后之人图谋刘昀的性命,应当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而不是让贼寇在原地等待薛定谔的援兵,最终被弩卫队强势击破。
这看上去就像送菜一样。
刘昀微微敛目,不快地取过案上的水杯,一饮而尽:“试探。”
没错,如果背后之人不是一个冲动莽撞,没有规划能力的愣头青,那么他这两场做戏般的演出,最主要的目的恐怕就是试探。
当时,刘昀虽然选择尽快突围,但下意识地掩藏了弩机的装填速度,没有让弩卫队使出全力。直到后来,豫州的“援军”抵达,为了防止横生变故,他才放弃藏拙,全力破敌。
“援军”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巧得连不知内情的陈群都忍不住生疑,在边城问出“晁从事当真是黄豫州派来”这样的话。
再结合此时的猜测,刘昀觉得太阳xue隐隐生疼,真心觉得这些尔虞我诈、阴谋阳谋令人头大不已。
在现代的学术研究,虽然各种难题也时常让他头痛,但努力求解总会得到答案。
而今这些人心上的难题,可以求出无数种解,又偏偏每一种解都难辩真伪,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锁定真相。
“又或许,派出刺客与贼匪的,并非同一拨人。”刘宠眼中闪过暗芒,在心底加了一句:更有可能,所谓的援军确实是黄豫州所派,也确实是贼匪苦心等待的援军。
监守自盗,未尝没有可能。
虽是在心底轻嘲,但这一句话,刘宠并没有说出口。一则因为没有实证,而以黄琬正直坚毅的人品,实在不像是会做出这件事的人;二则,此刻提出这样的猜测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他相信以长子的敏锐与见解,恐怕早已思量过这一个可能。
对这件事的交流点到即止。见刘昀眉峰微蹙,刘宠收起竹简,温声问道:
“听说明日就是那位戏处士的'手术日',援济堂
的医者们筹备得如何? ”
刘昀展开眉心,仰头靠在天工阁送来的“人体工程椅”上。
“一切就绪。”
虽说古代的经济基础与科技进程都不如现代,但这些兽皮都是真材实料的,用在古版自制的人体工程椅上,舒适度真的不低,比硬木椅子强上许多。
秦汉一直以来都是跪坐制,甚至以跪坐为中心,制定了许多礼节。虽然自从天工阁推出长椅后,陈王觉得做椅子更舒服,一到房间里就使用椅子和加高的桌案,把支踵和矮几抛到一边,但他瞧见刘昀仿若无骨,摊在椅子上的模样,他还是觉得不能理解。
如果想躺着,去床榻上不是更好?
并不知道“咸鱼瘫”、“葛优瘫”的刘宠,发出了朴实无华的疑惑。
刘昀在椅子上咸鱼瘫了一伙儿,勉强给自己翻了个面。
“听说今个儿上午,荀文若曾经登过门?”
第23章
傍晚回来的时候, 得知这件事的刘昀难掩惊讶。
在前往沛国之前,荀就将自己的名刺给了刘昀,并表达了拜访之意。然而,当时荀透露的拜访时间是在三日后,若知荀会在今日登门,他一定会将沛国之行延期。
“不知文若今日登门,是何缘故?”
以荀的君子之风与执礼守礼的性子,若无急事, 不会在未提前告知主家的情况下贸然登门。
刘昀本以为能从刘宠口中得出答案,却没想到,刘宠只是摇了摇头。
“今日一大早,我就去阳夏处理诸事, 正巧与荀士子错开。是以,今日会见荀士子的, 是阿巍。”
二弟?
听到是刘巍会见荀,刘昀的额角不自然地跳了跳。
倒不是说刘巍在客人面前也跳脱胡来, 冒犯贵客。刘巍毕竟只比他小一岁,同样到了舞象之年,平日里做正经事也颇有章法。
真要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刘巍他过于一根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汉朝文士的那些个含蓄委婉,在他面前就等同于泰坦尼克号撞冰山,有去无回的那种。
他完全接收不到对方的正确信号,只会根据最表面的语言理解。别人一句“我不行, 你很行”的自谦,他绝对会当真, 质朴得令人头疼。
刘昀甚至可以模拟出两人见面的场景
荀:“见过扶乐侯。”
刘巍:“今日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
荀:“……敢问王爷和世子可在府中?”
刘巍:“显而易见,自然是不在的,不然怎么会由小侯来接见贵客?小侯也不是喜欢越俎代庖之人。”
荀:“烦劳扶乐侯。”
刘巍:“确实烦劳,不过不要紧,我愿意。”
……
糟糕,不能再想下去了。
刘昀抹去脑中的画面,想去刘巍房间问个明白,却被告知对方早已睡下。
无法,刘昀回了自己的卧室,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这个时间点换算到现代,大约八点左右,刘昀不太能睡得着。他索性在脑中翻阅起建设相关的书籍。
大约是心中存了事,对着密密麻麻的图文,他一点也看不进去,只得手动增加了一个书签,退出识海。
想到沛国这一行发生的事,刘昀心中不免生出一阵烦躁之意。
他前世在福利院长大,这辈子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已然将陈王一家当做真正的亲人,时刻对《后汉书》与《资治通鉴》上的记载感到焦灼。
离史书上陈国的覆灭之局,只剩下七年。即便历史能够改变,在这个动荡的乱世,随时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祸事。强盛一时的枭雄也好,雄才盖世的英雄也罢,能得以善终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的人,不管是角逐者,毗佐者,还是庶民,都被时代的泥流裹挟,一同涌入那粘稠的黑色漩涡。
没人可以豁免。
未来仿佛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随时可能坠下。
在密不透风、逐渐挤压肺部的粘稠空气中,刘昀长舒了一口气,穿上外袍,扣上行缠,起床来到院中。
院内靠近围墙的一角放着武器架,刘昀缓步走近,提起一柄长/枪,开始练习枪法。
运动果然是解压的最好方式,当手中握住红缨枪的那一刻,所有纷乱的思绪与隐忧都被他抛到脑后,过载的意识得以放空,每一寸肌肉都专注于眼前。
长/枪在黑夜中猎猎生风,威烈之势重逾千斤,在旋身转向花丛的那一刻,倏然变作浓郁的杀机。
躲在花丛中的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将佩剑抽出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