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松田警官终于放过了可怜的小初,而安室遥向着面前的苏格兰发起攻击。
“先生,”她摆出一副勤奋好学、尊师重教的样子,诚恳地发问, “我该怎么称呼你?”
既然她诚心诚意地发问了,苏格兰也大发慈悲地报出假名,“我叫绿川唯。你喊我绿川就好,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安室遥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觉得自己的下巴都有点痒了,忍不住用食指指腹来回蹭了又蹭,“看在你教我唱歌的份上,我全都会做到的。”
那双温和的蓝色猫眼里简直要含起热泪了。
“就是这个,”他说,“就是这个。千万别说你唱歌的技巧是我教的,知道了吗?”
安室遥:“……”
她气呼呼地盯着苏格兰的脸。苏格兰还以为他把小女孩的自尊心说碎了,刚想再找补两句,就听安室遥突然大声问,“你为什么要留胡子?”
“这不是重点吧?”苏格兰被她看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还是回答了,“为了看起来成熟一些。”
小遥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满意。系统不得不出声提醒,[松田警官,不是您给人家毕业照上画胡子、结果一下子美梦成真的吗?当神笔马良的感觉怎么样?]
“确实”松田很快反应过来,“系统,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本系统从你们在警校的时候就跟着宿主了。]小初不无骄傲地应声,[你们的大部分生活都有本系统的参与哦!]
从警校的时候就开始……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开始时不时嗜睡、头疼的。松田套到了信息,也不恋战,轻轻巧巧地放过系统,专心对付同期。
“成熟?”十六岁的少女向日葵一样有点呆地仰着头,每一寸青春都被窗口探着头的太阳照亮,有点凌乱的发丝像苹果糖外拖着的糖丝那样,每一根都闪着细细的金光。她理直气壮地问,“为什么要显得成熟?有这个必要吗?”
[我说,松田警官,你同期在当卧底耶,]系统不得不插嘴,[犯罪分子想要显得成熟残忍一点不是很正常?]
松田可不这么想,他的反驳有理有据,“如果只有显得成熟才能当卧底,那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把金发大老师选进去!”
系统:[……]
完蛋,他说得好有道理。
“可能也确实没这个必要,”苏格兰竟然真的思考了片刻,才对眼前这个超差的学生笑眯眯地道,“有时候改变外表比起给外界暗示,更多地是给自己一个进入新阶段的提醒吧。说起来,如果要上台,小遥也是需要做造型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头发?”
安室遥想了想,有点别扭地把自己发尾偏长的头发抓过来。
“发尾真的很扎,”小遥的表情相当瓶颈,只有系统知道松田的心理活动是正在疯狂抱怨,“完全不知道平时是怎么忍住的……他真的应该来做这个少女偶像!”
[好像也不错,]系统思索,[为了拯救警视厅,决定成为偶像!多么正统的偶像设定啊。]
这正统吗!安室遥忍着吐槽的冲动,把头发虚虚拢起,卷发在她手中像是一捧泡沫一样慢慢压缩。她像一条在被慢慢化掉的美人鱼,而诸伏景光并不确定他是否正在给组织吃人的过程推波助澜。
应该没有吧,他苦中作乐地想:我确实教了她音乐,但是也没教会啊!
“我想把头发绑起来,绑在这里,”小遥握着头发放在肩上,她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讲“我要一捧这么大的棉花糖”,“这样动起来会方便一些。”
她停顿了片刻,把手比在自己眉间,“今天,抱相原妹妹的时候,头发很挡眼。如果不是这样,也许腿不会受伤。”
傻孩子。绑起头发就能不受伤吗?只有绑住手脚、绑住责任心站在安全的地方,才能不在事故中受伤。
苏格兰的语气柔软下来。
“我去和造型师商量,”他让人信服地缓声说,“让她帮你把头发绑起来但不能绑在侧边。那个发型太危险了。”
小遥拨弄了两下头发,“……哦。”
“所以,”她问,“我还有决定自己样子的权利?”
苏格兰关了录音设备,打开饼干盒,分出一块苏打饼干给她,示意她休息一会儿,“一部分。”
“决定自己做什么事的权利?”
他吹吹手指上的饼干屑,从自己的饼干上又掰下来一小块,圆圆的缺口像一扇小门,“更小、更小的一小部分。”
安室遥凑过头去,挺庄严地对着那个小孔看。随后她笑起来。
“够了,”她说,“也够了。”
在苏格兰眼中,少女正积极且盲目乐观地应对着接下来的命运。至于松田,他正无奈地在听系统点评他同期的行为
[天哪,这是不是在画饼?]电子音义愤填膺地对饼干输出,[分饼干还抠一块走,画饼还抠门!]
“好了,”安室遥学着声乐老师的样子拍干净手上的饼干屑,像下巴上有三米长的胡子那样用力地、成熟地叹气,“我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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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再生系统的气,时间也不会为他的愤怒而停止。一个生命停在原地,更多的生命也仍要继续、也仍在继续:原本该最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现在只能作为降谷先生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你害怕死人吗?”贝尔摩德探询地看他,“降谷先生脸色不好。”
[你是怎么在这个肤色上看出来脸色不好的?]系统纳闷。
原:“……可能她和我的儿子相处比较多,习惯成自然了。”
“我不怕死人,”降谷正晃直直看向她的脸,“但我想没有人不会害怕毒药。在我看来,下毒是一种懦弱的谋杀手段,比起枪/击、刀刺这种明晃晃地向被害人宣泄杀意的手段懦弱得多,其卑劣程度恐怕仅次于安装炸弹。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让我本能地反感。”
刚给人下过毒的贝尔摩德微笑以对。
“您有这样的警惕心很好,”她叹息着出声,尾音像她披散着的发尾一样滑不留手,在真丝的裙身上直直坠下去,“像您这样的身份,更应该懂得害怕,是吧?适度的胆怯就像适度的卑劣,会在生意场和更多地方保护您。”
她把我当成个生意人。既然如此,降谷正晃就像个生意人那样笑,“很有建设性的做人建议,让我想试着将它用在更多地方。您也与我的孩子相处过。他呢,他也是个适度胆怯、适度卑劣的家伙吗?”
贝尔摩德脸上短暂划过一丝不悦。
“是谁的孩子,血脉中就永远打着谁的烙印,”她看进降谷正晃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但您的孩子并不很像您。他也很会做生意,但他不害怕毒药,他的言语就是毒药。您也会对他感到害怕吗?”
我也是乌鸦的孩子。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贝尔摩德悄悄这样想。
降谷正晃露出一个假笑,像家长会上被选为模范家长发言登台时的表情。
“我对他感到放心,”他半真半假地说,“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有更亮眼的成就。超过我的那一种。”
就这样虚与委蛇直到门铃声响起,当班长挟着门外的冷风撞进餐厅来时,原承认自己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伊达警官明显已经查看了系统发到他邮箱中的监控视频,很快就面若寒霜地将死者身旁的人控制了起来。他看到了给他下毒的莎朗温亚德,也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降谷正晃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与莎朗打了个招呼,礼数周全地为她的多灾多难感到遗憾,随后继续查案,带着高木警官在餐厅中进行简单的问询。在等待过程中,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莎朗这边。就像他真的对他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不愧是班长啊,”原感慨,“……比研二酱要成熟呢。”
[难道留胡子真的有利于男人变得成熟?]系统又开始了它的哲学思考。
总之,这场案件很快变成了伊达航的个人推理秀。有了现场视频作为证据,破案的过程相当顺利,唯一值得一提的是
“我当然知道,并不是你对受害者投毒,”伊达航向嫌疑人宣布,“而是受害者在你的胁迫下,选择了在你面前服毒自杀。他要你为此付出代价,要你见证你导致的惨烈死亡。”
[宿主,你也听到了,]小初委委屈屈地道,[这是自杀、不是谋杀,既然是他本人的意愿,本系统是没办法去制止的。这就是本系统在数据库中学到的东西。]
原听着小初的话,感受到心底的血正在结冰。那是毫无依据的臆想,一个人的心脏是不可能结冰的,除非有风灌进来。除非有无法愈合、不可逆转的伤口。
系统的数据库。小初刚刚才亲口承认过,它只关心宿主与宿主的朋友。不难看出,它的数据库也是围绕着他们几个建立的。
……在四陵寺,他给那位女士讲了三只小猪的故事。那时候,系统给他接续了一段失去心脏的结局。
是谁被打穿心脏?或者说……是谁被谁打穿了心脏?谁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小初,”原问,“既然你能给我看小阵平的四年……你也能给我看看别人的过往吗?”
第96章
完全出乎原意料地, 系统竟然直接干脆地拒绝了。
[不行,]它说,[就算是之前您用本系统的疏忽要挟我, 契约也就只到给您看松田警官的那四年为止。我不能再为您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真的不能吗?”原可怜巴巴地追问, “如果系统亲愿意再带研二酱看一下过去发生的事, 我这次保证做好一个随身人工智能, 不对发生的事情进行任何干涉!全程待在手机里不动也可以的!”
系统:[……]
该说不说,那还真的不行。如果这次也全程待在手机里,那您在脱离之前会先遭到一发正中红心的暴击……
[总之, 本系统拒绝!]电子音异常坚定, [就算是过去的事,也是不能够给您看到的秘密。]
“但过往其实并不重要吧?之前系统亲也不是以保密为理由拒绝我的, ”与贝尔摩德告别过后,降谷先生已经回到了安全屋,因此原可以放心和系统交谈, “如果只是担心研二酱的情绪问题,不用担心哦?成年人会做好情绪管理的。”
[本系统对此并不乐观。而且……]
原突然笑了。这在他两年多的扮演过程中很罕见:他平时都倾向于谨慎地进行分割,并不怎么愿意用降谷先生的身体表达他自己的情绪, 即使是独处的时候与系统的沟通, 也几乎全都放在脑内进行。
他突然用降谷先生的声音笑起来, 连人工智能都吓了一跳。简直像是这房间外都被死者胀满了,于是顺着窗口涌进来了一只幽灵。
事实上也差不多是这样。过往的岁月是用血与泪叠起来的。
“因为那不是过往,”他用降谷正晃的声音说,声音里像掺了一把沙子, 投在耳膜上浮起噪点般的回响,“是还有可能会发生的未来,对吗?”
[宿主]
“算了, 研二酱不是很想说一些不吉利的话,”原却轻飘飘地主动放过了这个话题,“虽然想要把敌人变得更明确,不想这样担惊受怕……但既然系统亲不愿意,那也没有办法。”
系统只能沉默以对,但在此时此刻沉默是不人道的,于是它决定换个话题,[对了,宿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总之为了让松田警官相信您今天有在好好休息,您需要去买一把吉他回家。]
“买吉他?”明知道系统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但原还是来了兴致,“在这方面,研二酱还真的挺内行的!正好吉他已经放在神奈川家里很久了,买一把新的放在家里听起来也不错”
[没错宿主!]电子音兴奋道,[我们现在就去琴行吧!]
“好吧,”原想了想,也点头,“系统亲可以开始准备意识转换的读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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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哥哥,”安室遥把自己说得直皱眉,她像是被自己讲出的话烫到了一样,用力摇摇头,“怎么还没有回来?”
苏格兰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孩子对波本的印象竟然还不错。难道同姓会显著提升好感度吗?早知如此,就应该让他留下来受这份罪!
“他说附近的琴行今天好像被一支新组成的乐队包下了,他们在挑乐器,所以他要走得更远一点,”苏格兰帮着解释了两句,“那支乐队的吉他手臂力比较差,所以必须挑一把尽量轻的吉他,据说是长期素食导致的。”
安室遥一知半解地点点头,也没追问,“那……我今天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什么了,如果温亚德女士不打算来看你的话,今天你专心休息就好。”
苏格兰帮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调整了一下床头的高度,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把花束拿远了一点,“这个可能会把杯子砸倒,水弄湿床单还好说,碰到伤口会很麻烦……嗯,应该没有其他的问题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对我还挺好的。”
小遥把被子抱在怀里看他,神情并不是感动,更接近于警惕。诸伏景光莫名觉得那眼神有点熟悉,好像在什么时候短暂见过;但还没等他弄明白那种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就见女孩抬起手,指挥一样对自己的声乐老师道,“请把门关上,谢谢。”
苏格兰一脸莫名其妙地被赶了出去。在他走后,安室遥毫不犹豫地向着那捧花束伸手,被系统紧张兮兮地制止了
[松田警官!]电子音尖叫,[您别碰,本系统是可以屏蔽监听和摄影设备的!但小遥要是碰了就说不清了!]
“那不一样。”
安室遥有点费力地向着被拿远的花束伸出手。腿上的伤处被她的动作牵着,丝丝缕缕地发疼,像是提线木偶迈出第一步时才发现自己的血肉在别人手里扯着。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像是感觉不到痛那样将花束一整个攥在手里,拨开两只皮卡丘,从里面摸出了监听设备,压在手中捏碎。她的皮肤被硌得一片血红,在掌心里碾出新的纹路,是自造的生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