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够了，休息吧。”

　　够了？什么够了？让谁休息？

　　星野望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一阵光芒倏地刺痛双眼，逼得他流下了几滴生理性泪水。等眼睛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星野望才慢慢睁开眼，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间手术室。

　　而他本人正躺在手术台上，仰面对着一台手术灯。

　　星野望深吸一口气，想靠手臂支起上半身，却发现身体软得像团棉花，提不起丝毫力气。

　　……这种浑身无力的感觉，很熟悉……

　　也很陌生。

　　遇到系统前，他一直拖着这样的躯体苟延残喘，来到异世界后，得益于神奇的系统和“虚假”的魔神之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无力了。

　　“星野，你可以休息了。”

　　神秘的声音再度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滋滋”的乱流声。

　　……什么声音？是机械故障了吗？

　　啊，噪音突然消失了……算了，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系统、魔神……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有种熟悉的感觉……难道是之前在哪部电影里看到过吗……

　　“滋滋”的电流声再次响起，但比上次更微弱，几不可闻。

　　不等他细细倾听，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了手术台边。他穿着蓝绿色的手术服，碎发被整整齐齐地塞进了同色系的头套内，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温和的眼睛。

　　星野望盯着他，从回忆里找出了对应的身份——这是他的主刀医生。

　　印象里，他被送进手术室抢救后，看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这位医生。

　　……对，抢救……所以他才会躺在手术台上，那现在他是……快要死了……吗？

　　奇怪，这里刚刚有医生吗？

　　“很遗憾，我无能为力。”

　　“医生”的眼神里透出悲悯，他叹息道：“我和我的同事们都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

　　“像你一样的年轻人难免会感到惶恐、抗拒，但好在你与他们不一样，你通晓‘死亡’的本质——永恒的休憩。你知道那不过是既定的结局，早与晚并无区别。”

　　“医生”道：“所以，孩子，闭上眼吧。你已经很累了，不是吗？”

　　他吐出的话语仿佛带有魔力，如催眠曲般飘进耳朵里，星野望昏昏欲睡，眼皮止不住地向下落。

　　“医生”眉眼微弯：“你本就无牵无挂，不需要为任何事忧心。”

　　确实是这样……

　　星野望缓缓闭上双眼。

　　“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你的死亡。”

　　……不，不对。

　　潜意识发出了反驳：有人会在乎。

　　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得像划过夜空的流星，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名身高一米六，气场两米八的赭发青年身上。

　　老实说，星野望根本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但很熟悉。非常非常熟悉。

　　就好像他们曾经一同经历过很多事一样。

　　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敲动了死寂的心脏，全身凝固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星野望感到一阵阵头痛，越来越多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系统……

　　系统……你还在吗……

　　【我在！】系统激动得语速都快了许多，【宿主，真没想到您居然能主动呼唤我！】

　　【抱歉宿主，刚刚信号被英灵干扰，断联了——可恶吉尔伽美什没告诉我们圣杯内还存在一骑额外职介的英灵啊！我已经能想象他哈哈大笑着说“不慢心何以为王”的样子了！】

　　【宿主您……】

　　星野望：停，我头晕。

　　【好的好的。】系统哽了一下，它这才反应过来，星野望虽然与它重新建立了联系，却还在持续受到英灵的干扰。

　　宿主凭自己的意志打破了幻觉的一角，现在需要它在最后推一把了。

　　【宿主，您已经错过了燃运的机会，是否开启幸运鉴定？】

　　这是一场豪赌。

　　成功的概率只有12%，一旦失败，他很有可能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系统说得没错。

　　金闪闪，你怎么不早说啊！！！

　　虚空中，骰子转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星野望的心跳逐渐加快——【d100=19/20】。

　　【幸运鉴定，成功。】

　　星野望倏地睁开了眼。

　　困倦感一扫而空，他转头，直勾勾地盯着假扮医生的英灵。

　　“医生”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面色惨白、眼神僵直的白发少年，一时不知道他们两人里究竟谁才是鬼。

　　“怎么了，孩子？”他尽量温和地说，“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如果没有，就慢慢闭上眼吧。”

　　这只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话。

　　在这片幻境中，他剥夺了这个人类说话的能力，又施加了“暗示”，只要对方闭上眼，他就能彻底掌控他的意志，吞没灵魂。

　　虽说这个人类灵魂的构造有些奇怪，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挣脱“暗示”，但方才他又一次加大了“暗示”的力度，很快，这个人类就会彻底陷入昏厥。

　　作为污染了圣杯的“此世全部之恶”，Avenger（复仇者）职介的英灵，安哥拉曼纽至今还从未失手过——除了上次那个笑声很吵的金闪闪。

　　可英雄王这种规格外的存在稀世罕见，他不信眼前这个人类的意志能与英雄王一较高下。

　　然而下一刻，Avenger的微笑再次僵在了脸上。

　　星野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不仅如此，他甚至坐了起来，冷声道：“间桐樱呢？”

　　Avenger：“……”

　　这个发展好像不太对。

　　不等他狡辩，星野望自顾自道：“不在这里。”

　　Avenger：“？”

　　星野望：“我要出去了。”

　　Avenger：“？？？”

　　“等等！”Avenger咬牙，“你清醒了？！为什么？！”

　　——因为幸运E也有春天。

　　星野望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方才他又进行了一次侦查鉴定，结果显示，间桐樱的自我意志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有些失落，但现在，他必须抓紧时间出去。

　　幻境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世界重归混沌，想来是Avenger见事情败露，抢先藏了起来。

　　“看来你没有正面作战的能力啊，难怪会甘愿待在圣杯里。”说话间，星野望又套上了[钟离]的人物卡。

　　在原住民面前表演大变活人显然不太合适，但好在Avenger似乎看不出来区别。这位特殊的英灵是无形之物，没有固定的具体形态，导致他看人不看脸，只看灵魂本质，而无论星野望用哪个魔神的人物卡，其本质都是他自己，也就没有了暴露的风险。

　　“吉尔伽美什曾说过，四战时你不仅将他放了出去，还给他造了一具肉/体，”钟离道，“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把我放出去就可以了。”

　　扭曲的黑暗中，迟迟没有传来回答。

　　“我猜你在试图把我转化为魔力，”钟离环顾四周，摇了摇头，“既然你不同意，我只好用上最终手段了。”

　　他抬手，四周忽然浮现出丝绸般的金色浮光，连绵如海浪。

　　“……你要做什么？”Avenger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我在试着召唤天星。”

　　“天星？”

　　“或许叫陨石，更容易让你理解。”

　　“你……”

　　片刻沉默后，Avenger的语调变得尖锐：“你还能召唤陨石？？不对，这样做我们两个都会死！你疯了？！停下！！！”

　　在歇斯底里的喊叫中，光芒越发明亮。

　　Avenger：“停下！我放你出去！”

　　金光消散，钟离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多谢。”

　　Avenger：“只要放你出去就可以了是吧？没有其他要求了？”

　　“当然，”钟离不解，“我说了，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Avenger：“……”

　　黑泥开始翻涌，毫不犹豫地把无法消化的异物吐了出去。

　　回归现实的间隙，钟离思考起了一个问题——费奥多尔为何会选择这个战术？

　　黑泥会对英灵造成不可逆的致命伤，对他却只能造成普通的伤口，若不是内部还有Avenger这个例外，他离开黑泥的时间会大幅度缩短。

　　难道他觉得精神攻击会奏效？把希望寄托给Avenger了？

　　钟离思来想去，只想出了一个可能：Avenger一直躲在圣杯内部，恐怕是费奥多尔计划外的变量，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出于某种误会，费奥多尔认为黑泥可以重创自己，因此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所有埋伏都是为了将自己打入黑泥。

　　倘若他完好无损地出去，或许能打个措手不及，但如果……伪装一下呢？

　　像Saber那样，装作被黑泥操纵，效果可能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