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因为如果莲仪你说‘是’, 那不就必须承认, 自己曾泯灭过无数负有独一无二价值的‘生命’了吗?”
太宰的声音轻飘飘的, 稍站远些的诸伏景光等人,并未听到这句诛心之言。
可闻言神色一凛的却并非话题的主角羽生莲仪。
目露凶光的, 却是本该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钢琴师。
但在他掏出钢琴线威胁太宰之前,莲仪便了然地摇了摇头:
“太宰你把我想的太聪明了。”
他顿了顿。
“不对,你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羽生莲仪,
这个拥有神迹一般能力的小恶魔如是说道。
“生命当然是有价值的了。”
“就因为生命是有价值的,那些人的毁灭,才因此而被赋予了价值。”
那双蜜色的双眼凝视着太宰,像一块无机质的琥珀,那里面空旷、宽广, 好似能容纳一切。
因此, 也好似永远都无法被填满。
“如果我觉得生命没有价值,那毁灭他们,不就同样没有意义了吗?”
“没有意义的毁灭我才不是,乐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的人呢!”
太宰, 16岁的太宰治。
他确实有点吃惊。
这个少年不喜欢莲仪的理由, 其实相当的别扭、相当的复杂。
只解释最简单的那一部分好了,在遇见羽生莲仪、隐约确定了羽生莲仪能做到什么以后…某一件构成了太宰如今价值观的事,被微妙的改写了、打破了。
少年太宰曾对织田作之助如是说过:“生存这一行为的致死率是百分之百”“死亡是注定了的情节,但人却在出生时便被设置了‘不想死’的愿望”“而这个愿望, 则百分百的无法被实现”。*
“人不过是遵循着‘前人活下来了,因此你们也要活下去’这一假说, 随波逐流的被欲|望牵引,浑浑噩噩的活着罢了”*
这是他认定生命毫无价值的诸多原因之一。尽管否定了这一理论也无法动摇太宰的厌世情绪,
但若是当真出现了能够全盘推翻这一逻辑的存在,那即使是太宰治,也还是会有些无措的。
他毕竟才16岁。
而这个人,便是羽生莲仪。
【许个愿吧,中也】
已被抹去了与魏尔伦相关记忆的太宰,即使回忆,也只能想起羊群与羊之王决裂那天,自己所见证的场景。
蜷缩着、哭泣着的羽生莲仪,他睁着那双比自己还更虚无的蜜棕色眼眸,要求抱着自己的中也许愿。
若中也当真许下了愿望,会发生什么呢?
太宰认为,自己知道答案。
无论是多荒诞的愿望,都会被莲仪实现。他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样的“BUG”。
此事已令他生理不适,而莲仪的这种性格,更是叫太宰感到无比棘手。
确实,他最初还很好奇,稍稍招惹了对方一下结果那孩子却格外热情的贴了上来,令太宰立即便想退避三舍。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至少失去了48小时的记忆以后,他却再也逃避不得。
羽生与中也走的很近,与织田作的关系更是相当微妙。这令太宰没法无视对方…但在寻找对方的身世来源时,却发现那部分资料全都被森调走、销毁掉了。
就连相关者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想要确定羽生莲仪到底是如何来到港口黑手党的,已成了一件不可能之事。
除非他去问森。
为了避免麻烦避免因知道了内情,而被迫继续与那孩子扯上关系。太宰选择了沉默。
当然,他这样的人想知道一件事时,即使再不可能,也不会一无所获。
太宰还是从一个港|黑老人口中听到了一些光怪陆离、不知可不可信的言语。
比如,首领想要长生,比如,首领想要召唤恶魔。
“恶魔”。
那孩子吗?
太宰曾因此笑出了声。
就和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16岁的少年闻言,反倒是笑了起来。太宰的笑声闷闷的,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唉。”
鸢色眼睛的少年,这样叹息着。
“是我不对。”太宰微笑着。
“竟然想和你讨论这种无聊的事……唉,抱歉啊,莲仪君。”
在钢琴师阴沉的目光下,太宰难得主动伸手,揉了揉羽生莲仪的头毛。
孩子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对你来说,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吧。”
太宰这样说道,准备结束话题,出去转转。
虽然面上毫无所谓,但他已有了想法,准备尽快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魔女”,避免伤亡扩散。
但他的确猜不透、搞不懂莲仪。
怎么说呢?
太宰很了解“人”,因此,即使同为孩子,梦野久作就能被他捏在手里,说东不敢往西;
可羽生莲仪看待事物的基准,确是先要当一个“孩子”,接着则是要当“好孩子”或“坏孩子”。
他的脑海中似乎并无常人应有的那些概念。
像只不受规训的小动物。
缺少身为人类…最本质的东西:
欲|望。
因为没有欲|望,只想假装自己是个孩子。所以他的举动,反倒总能令太宰措手不及。
莲仪没有放他离开,而是突然抓住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
孩子的体温比他要高一些,那双小手干燥而柔软,触碰他的动作也很轻柔。
太宰怔住了。莲仪有点为难地歪了歪头:
“我想和太宰君好好相处。”
“……”
“我认真的哦!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疑惑,都可以和我直说。”
“…莲仪君。”
莲仪没被太宰淡漠的表情吓退。因为他总感觉对方比自己还更瑟缩,还更迷茫。
一副比自己还没朋友的样子。
莲仪反倒勇敢了起来。
“但我很笨的有些话你不直说的话,我绝对get不到的。”
羽生莲仪用小狗眼看着太宰。
那副神情可真是,既让太宰隐约心软,又让太宰觉得心烦*。
“总之,太宰,”
莲仪无比认真。
“我们和好吧!”
与此同时。位处游轮第九层客房中的武装侦探社二人组:
已教育过自家猫猫…哦不是,已教育过自家孩子的福泽谕吉,他板着脸,捏着乱步的下巴,检查着他的龋齿。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娃娃脸的青年处于19岁末期的江户川乱步,则含含糊糊的抗议着这根本毫无意义。
但有一种担心,叫你爸很担心你。
福泽用肉眼确定过乱步的龋齿并未恶化以后,这才放过了他。
被森称作是“银狼”的男人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犹豫片刻,这才开口。
“那个孩-”
“是港口黑手党出身哦。”
被他捏了半天的乱步抢答道。
他也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明明是他自己不对,没去说好的座位集合,而是使唤着别人家的部下,背着家长…社长吃了这样多的甜食。但乱步就是能理不直气也壮地哼哼着生气:
“你想要也没办法哦!那小鬼是自愿待在黑手党内的!”
福泽谕吉不说话了。
当然,他可不是被不想再来个小撒娇鬼争宠的乱步给糊弄住了,而是需要时间静心。
怎么感觉孩子越大越皮了…
明明在与谢野晶子面前,还不至于如此活泼幼稚。
难道孩子气也会传染?刚刚的那个少年…恐怕,还不到十五岁吧?

